第七十九章 唯一
连着好几天都呆在同一个的地方,甚至连必要的饮食和睡眠都基本上被简化了。
不用那么努力的生活,同时也是在浪费时间。
舒适的让人很不适,好像连轴转的地方只是从学院转换到了家里,从面对外界的人群变成了只要面对诺里斯一个人。
用诺里斯的话来说就是:
“某些安排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如果能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有太多罪恶感了。”
他这是安慰我的意思。
但也不排除这是暗示,暗示我只要把诺里斯说的都乖乖照办,做什么都不要太带上脑子,这样我就能没有心理负担,一直这么快乐下去。
当然课还是要上的。
诺里斯并没有限制我的出入,只是我已经被动地养成了每天和诺里斯定时汇报的‘好’习惯,反过来在每一次出门前我都不忘询问他的意见,如果得到的答复是‘可以’,那我就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出门;而如果诺里斯用的是‘这样不利于你的个人安全’、或者‘这次的出行从潜在层面来看,对你的社交圈不会带来非常显著的益处’这样的说辞,那我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基本上考虑下来的结果就是我放弃了这类出行,回头继续在诺里斯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浪费时间。
别说羡慕,这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别说我没有想过要不要忽略诺里斯的感受,是个人想来都不能在智能的全方位监视下被牢牢控制的吧?
但是我也很无奈,因为诺里斯就是那样沉着,又那样坚定地实行着他所谓的‘好意’;
大概所有打着‘为你好’这三个字的家伙都是怪物吧。
不管是人还是智能,他们都是怪物。
将我的联合都市永久居留证和各类需要留存密码,还有账户的信息的东西通通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扣留了下来,我就算拿着仅剩的现金跑出去,最后的下场估计也是灰溜溜地再跑回来。
既然不能吃苦,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吧。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
只要是黛比、或者老约翰彼得他们发来的邀请,诺里斯的反对意见通常就不会那么大。
那么就很简单了,只要和诺里斯软磨硬泡一会儿,然后约定好到家的时间,这样他就没意见了。
诺里斯没意见,比我有没有什么意见更就重要。
这个事实我想我必须得明白。
哦还有,我感觉自己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一种名叫‘明知这是错误,但是这种生活很舒服,也不会导致死亡,那就随便了让它去吧’这种敷衍性的病症。
我和诺里斯一样的,病了。
和被监视的感觉不同,因为此刻被监视的人虽然心里很不爽,但到底还是自-愿的。
我从没想过真正的去反抗过,这就是诺里斯在家中的权限越来越大,他的虚拟形态越来越具象化的根本原因。
我和诺里斯都扮演好彼此的角色,他假装自己已经脱离了人工智能的身份,而我则假装走出了阿伦带给我的背叛和伤痛;
就这样假装,并快乐着。
我们都是自愿的。
但是诺里斯从来不和我说他的安排,还有计划以外的事情;
也从来都不解释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阿伦抱有那么高的敌意。
果然智能的想法你别猜吗..........
讲真我也不想像个傻瓜似的被诺里斯照顾着,但事实证明,不管我智商和年龄是不是在逐年提高,在诺里斯眼里我的形象已经定格了,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只是周围的人都很没耐心,也总是抱有另外的企图,于是诺里斯扫视了一圈,最终决定还是算了吧,谁都不能照顾好那个傻瓜,还是得他自己来。
就是得自己来,这样他才可以安心。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他小心地隐藏起来,人工智能在对待问题和处理问题时的理性和周密真是叫人害怕;
很难说这么做会不会局限诺里斯的情感。
或者说,他的情感早就被自己给扭曲了。
和智能,又像是和一个认识很久的陌生人,我和诺里斯的同-居生活堪称无比奇妙,而且还隐约透着点诡异。
可能是一个礼拜,也可能是隔了很多很多天(没有诺里斯的提醒我从来记不清准日子),彼得是第一个发现我生病的人。
我很高兴。
终于有人发现我生病了啊。
再不来个人提醒我的话,我都快以为这种半监视半自由的生活已经和日常的呼吸一样正常了。
“朋友出院了吗?”
我问彼得:“上回好歹还给他弄了两瓶子苦根,这回他总能爬出来了吧?”
“嗯,所以他的留级申请和致歉信已经在墙上贴了半个月”彼得想了想,说:“我看他还挺开心的。”
“哦。”
我说:“出院了很好,他开心就好。”
“.........”
然后很理所当然地,我和彼得也开始没话说了。
跟人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不过基本的社交礼仪我都有做到。
从前还能和黛比她们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是现在就开不动了,觉得很麻烦。
我明明不是这样子的人,但是却逐渐地变成了我不喜欢的样子。
我该拿自己怎么办?
“等会儿公园会有一场露天演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看见彼得刚才掏出平板了。
我猜他肯定绞尽脑汁地在盘算着能不能有什么其他的活动,可以阻止我回家的脚步。
毕竟我们今天只是碰巧在图书馆碰上,并没有经过诺里斯的一连串考察和盘问,所以只能说是碰巧;
不过的我觉得这种巧合还挺不错,于是顺势就约了彼得,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后一起喝了一杯下午茶,当然还是同一家咖啡馆,连点的东西都和上次的一样;
我真是有好久没有吃过蓝莓蛋糕了。
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之后听说帕克公园的露天表演,听说来的人是一位以唱爵士乐为生的流浪汉,已经唱的小有名气了,所以当彼得说起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又和他一起去看了这场免费的演出,坐在草地上,和另外一堆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个邋里邋遢的家伙唱着复古而怀旧的歌曲。
流浪汉的木吉他弹得还不错,彼得的一头卷毛似乎也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一点。
再看看周围的人群,成双成对,或者就只是单人,不断地有人说话,还有人干脆就直接躺在草地上打盹,这种气氛真是久违了;
我仿佛暂时地找回了一点心中缺失的东西。
看完演出,就算我再没时间观念,也知道这会是真的不早了。
而且跟约定的回家时间完全对不上。
出门前诺里斯还再三确认要不要他陪我一起去图书馆,带个微型成像仪也不会那么累赘,只是我觉得路程那么短,而且只是去买书查阅资料而已,不超过三个小时我大概就回来了。
可惜遇到了彼得,三个小时莫名其妙地就翻了一个倍,一直拖到了晚上才回去。
到家后就感觉很不对劲。
流程还是一样的,从洗漱再到睡前阅读,只是诺里斯的沉默在我看来就是他无声的质问。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知道,也感受的到他的注视。
明明没有实体,但是诺里斯身上所散发出的低气压却实打实地存在着。
简单的晚餐之后,我重新裹上被子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看了一半的爱情宠儿,接着下一秒诺里斯就出现了,不过没有像恐怖片里那样伴随着很吓人的音效,成像仪的覆盖范围可以让他出现在家里的任何角落。
自从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之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刻意,诺里斯的工作安排里就少了替我设置睡眠舱这一环,他更喜欢的我们呆在一起的那种静谧感,是可以单靠眼神就能够交流的默契。
“今天遇到了彼得。”
我自发地让出一个位子,诺里斯很自然地也躺了上来。
“嗯,彼得先生很不错。”
他说着就打开了电视,上面的新闻正好播到了政-府严厉打击灰色产业,出入境管理更加严格的消息。
“我们一起喝了下午茶,还去看了场免费的演出”我说着就开始像在汇报流水账一样:“就在帕克公园,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具体一点的话。”
听我这么说,诺里斯反过来倒是先跟我说了声抱歉。
“我并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他说:“很抱歉我没有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你不安了。”
他说这个和见不见彼得,看不看演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自己的生活,有外头的朋友,你可以随时随地就找人出门吃饭。
但希望你独独记住剩下这一点:
身为智能的我是如此贫瘠,只有你是我的唯一。
.........
你们现在知道了吧?
诺里斯就是用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令人听了哭笑不得,但是又倍感沉重的话语。
就像逃避现实似的,我放下了书,翻了个身。
在感受身后深邃视线的同时、
我放弃般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