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时和岁安
平静的时光,总是溜得格外快。
楚晓璇往椅背上一靠,浅浅眯了片刻,等再睁眼时,夜色早已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将周遭拢进一片柔和的昏暗中。
大舅舅的电话打了过来:“晚璇,你出来一下。你爷爷他们过来了,说是有东西要给你,这会儿正在医院旁边的公园门口等着。”
楚晓璇赶到公园门口时,并没有看到爷爷几人。
大舅舅的电话适时又打了过来:“刚才没等到你,我们就想着在公园里逛逛,这会正在湖边的草地上,你过来吧,我们在这儿坐着等你。”
楚晓璇并没多想,转而往湖边草地走去,刚绕过一片垂柳,视线里突然撞进一片暖黄的光。
一顶熟悉的露营帐篷支在草地上,四周绕着几串小灯。
灯泡裹着层柔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把天边的星星摘下来,串成了串儿,轻轻挂在了帐篷檐上。
帐篷正中间,“生日快乐”的字牌浸在暖光里,格外亮眼。
帐篷外支着折叠桌椅,长桌上铺着蓝白格子餐布,满满当当地摆着挚友爱吃的水果和零食。
旁边几只玻璃杯里,橙黄的鲜橙汁正泛着轻浅的光;最中间的位置,一个精美的奶油裱花蛋糕静静放着。
小舅妈举着手机,镜头牢牢锁在她走来的方向,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记录着眼前的画面。
另一边,小舅舅早用手机连好了蓝牙音响,屏幕上还开着视频通话——镜头里是被小舅舅送进夏令营的儿子盛文晦,正隔着屏幕,“云参与”这场热闹的聚会。
盛暮雨站在“生日快乐”字牌旁,大舅舅则站在另一边,正把箱子里的礼花筒拿出来。
爷爷正拄着拐杖立在一旁,堂姐和堂哥手里各捏着几根荧光棒,正开心地挥舞着。
他们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大伯,以及站在轮椅后扶着把手的大伯母。
见楚晓璇走近,盛暮雨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雀跃:“姐,这边!”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了过来,脸上的笑意像帐篷里漫出的暖光,一下子铺满了整片草地。
外婆坐在轮椅上,由大舅妈推着,也慢慢往这边走近。
小舅舅按下音乐播放键,蓝牙音响里随即淌出悦耳的旋律。
一步,两步……
楚晓璇的影子被暖光拉得渐短,她离那片亮处越来越近。
全家人的歌声清晰传来,一句句裹着暖意:
“你会翻过山,看到万丈晴天,飞鸟正越过海面。”
……
“你会握着拳赤着脚流着汗,攀过千难万险。”
晚风卷着歌声飘到楚晓璇跟前,她的眼眶先就热了。
不是汹涌的泪意,而是被暖光浸过的温水,正缓缓漫过眼角。
——原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喜。
大家瞒着她,悄悄把原本要带去露营的装备都搬到了这里,只为不辜负这个特别的日子,让挚友的成人礼少一分遗憾。
也明白了,为什么今日出门前,盛暮雨非得让她穿这条,稍显正式却又方便的漂亮裙子。
歌声还在晚风里打转,楚晓璇循着暖黄的光往前走,直到那顶搭在草坪上的帐篷前。
亲人们也同时朝她走近,自然而然地将她围在中间,像圈住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大伯怀里捧着个丝绒礼盒,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顶精致的水晶皇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把整片夜空的星星都装在了上面。
爷爷弯腰,双手郑重托起皇冠,递给身旁的大伯;大伯掌心拢着皇冠边缘接过来,又稳稳交到伯母手里;伯母笑着朝陆婷递去,接着是陆涛……
那顶载满爱意的皇冠,在每个人掌心轻轻流转,像一场无声的接力,把对未来的祝福,都揉进了这份圣洁的仪式里。
小舅妈原本举着手机记录,等陆婷接走皇冠后,她悄悄往后退了退,把手机递给了陆婷,让陆婷继续记录着,自己则快步走到小舅舅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眼里盛着和众人一样的期待。
皇冠还在传递:从大舅舅到大舅妈,再从小舅舅到小舅妈,最后落到盛暮雨手里——她轻轻将皇冠递到外婆掌心,又绕到轮椅后方,握住了扶手。
轮椅轮子碾过草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盛暮雨推着外婆,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站在中间的楚晓璇。
她们每走近一步,楚晓璇的眼泪就汹涌一分。
轮椅停在跟前,楚晓璇慢慢蹲下身,声音裹着哽咽,轻轻喊了声:“外婆。”
外婆的眼角早浸了泪,嘴角却一直扬着笑。
在所有人温柔的注视里,她缓缓抬起双手,将那顶沉甸甸的皇冠,戴在了外孙女的头上。
“外婆的小宝贝,长大了。”外婆的话语里带着些鼻音,“这顶皇冠是家人给你的光,愿我们的宝贝,无论走到哪里,都像这皇冠一样,清澈透亮,闪闪发光。”
“砰砰砰——”几声脆响突然炸开,大家一起拉开了礼花筒。
金粉彩带簌簌落下,混着星星灯的暖光,轻轻落在楚晓璇的肩头、发梢,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糖。
“生日快乐!”亲人们的祝福紧跟着涌上来,“闪闪发光!”
晚风还在吹,歌声还在飘,草坪上的星星灯亮得像永远不会灭。
挚友十八岁的第一天,被这铺天盖地的爱,温暖地接住了。
聚会近尾声时,爷爷来到楚晓璇身边,声音有些沙哑,笑容里却满是欣慰。
“岁安,还记得你出生那天,你爸抱着那么点儿大的你到我们面前,兴冲冲说,家里添了个小公主。”老人望着她,眼里浮着温温的光,“这一晃眼的功夫,你就长成大人了。
你外婆常说,你从小就比别家孩子的省心,好带得很。但爷爷知道,省心的孩子,心里藏的事都多。
以后别总是报喜不报忧,爷爷还硬朗着呢,家里人也都在。咱家日子虽不富裕,可给你遮风挡雨的地方,总归是有的。”
楚晓璇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发闷的鼻音:“好,我知道了,谢谢爷爷。”
爷爷朝身后的堂哥伸出手,接过那个巴掌大的木盒。递过来时,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打开看看。”
楚晓璇郑重地双手接过,轻轻掀开盒盖,暗红的绒布上,静静卧着一枚印章。
前世的阅历让她一眼认出,这是块上好的寿山石,质地通透,光滑平整,单看这品相,便知价值不菲。
她心头微震,实在没料到爷爷会送这样贵重的物件。
目光触及印面,“时和岁安”四字刻得沉稳有力,她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攥紧印章边缘。冰凉的石质贴着指腹,却压不住那阵陡然升起的滚烫。
怎么会……
大脑里轰然一声,无数碎片不受控地翻涌,却又在触及核心时猛地卡壳,只余下一阵尖锐的、近乎眩晕的震惊。
“这是你爸爸……”爷爷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些沙哑,“准备的,他让我一定好好收着,等到了今天,亲手交给你。”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声音放柔了些,“时和岁安,你爸这是盼着你时光和顺,年岁平安。”
直到夜里回到家,楚晓璇仍在反复端详那枚印章。
前世从未听挚友提过这印章,她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楚家出事的前一天,曾有个蒙面女子找到她,手里捏着张纸,纸上只盖着一方红印——正是这“时和岁安”。
那女子反复确认她是否见过此印,得到否定答复后,又抛来一串没头没脑的问题。
见她半句也答不上来,才沉默着转身离开。
第二天,楚家便被官兵围得密不透风,她倒在了一把冰冷的大刀下。
于她而言,见到此印的场景,就发生在前两天。
而此刻,她竟以挚友的身份,亲手触到了这枚印章。
直觉分明在说,这绝非偶然。
可……为什么会这样?
盛暮雨没忘了今天要做艾灸,到了点便来找表姐。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在楚晓璇手里把玩的印章上,忍不住凑过去问:“姐,这印章到底咋了呀?
我总觉得你自从拿到它,状态就不太对,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是印章本身有问题,还是你……想姑父了?”
楚晓璇早把艾灸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听她问起,便先示意盛暮雨躺下,捻起艾条准备点燃,开始艾灸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认识一对姐弟,哥哥叫楚时安,妹妹叫楚岁安。你说,他俩的名字,跟这枚‘时和岁安’的印,会不会有关系?”
“你一天心不在焉,就琢磨这事啊?”盛暮雨最近小说看得多,也没顾上姑父眼下的处境,脱口就道,“怎么,你不会怀疑他们是姑父的私生子吧?”
楚晓璇直接略过表妹的胡言乱语,接着说:“哥哥时安是楚家人,比我小两岁,他的名字是出生时母亲取的。
至于岁安,比我小十四岁,其实是家里捡来的小姑娘,跟着哥哥姓了楚,名字是家里人商量着一起取的。”
“听着跟姑父没什么关系啊?”盛暮雨有些困,打了个哈欠,“那是他们的父母跟姑父认识?”
楚晓璇摇了摇头:“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应该不认识。”
“那有啥好纠结的?八成就是巧合呗。”盛暮雨语气里还带着点刚从哈欠里缓过来的含糊,
“‘时和岁安’本就是吉利话,给孩子取名字都讲究个寓意好,撞上也不稀奇。
再说了,天底下名字沾边甚至同名的多了去了,总不能都跟姑父扯上关系吧?”
楚晓璇自己也清楚,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些。
可心里总有个念头在执拗地告诉她: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