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末路狂花
她还在他的欺骗里爱上了他,他没有勇气推开她,享受着她的爱。他不知道,她的爱耗尽了她的精血,耗尽了她的美好。他拿走了,他撕毁了,她还会剩下什么?
在医院治疗效果不好,杨晶赶到上海,为茹慕办理了出院手续, 带她回杭州家中休养。陆立臻也不便干预她们的决定,他亲自送许茹慕出院,这次杨晶对他客客气气,甚至邀请他一起去杭州。
陆立臻很意外杨晶的态度,某种程度上,是他害了许茹慕,她母亲一向对他颇有微词,如今怎么态度变了?
“小陆,你真愿意和我女儿在一起,照顾她一辈子么?”杨晶趁着许茹慕不在的间隙,偷偷问陆立臻。
“伯母,我已经向她求婚了……”陆立臻有意为之,让杨晶误以为他和许茹慕是情侣关系,这次,他更是直接跟杨晶提要和许茹慕结婚。 “真的吗?那太好了。”杨晶喜出望外,“如果你同意娶她,我跟她
爸爸商量过了,我们会同意的。我还会送上两套房子作为嫁妆,只求你好好对待她。”
杨晶热情的态度,让陆立臻心中隐有不妙的预感。
“我要等茹慕康复了,才会考虑婚礼。”陆立臻摆正立场,他当然不会逼着许茹慕,“我会一直陪伴她。”
知道陆立臻并没有马上结婚的打算,杨晶脸上的热情瞬间冷了下来。许茹慕开始抵触陆立臻,她冲他发火,性子格外暴躁:“你别来我家里,我不想见到你,骗子,骗子!”
“茹慕,网上的照片是假的,不是我拍的!”陆立臻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劝慰,“已经报警了,警察会澄清的。”
“是不是你拍的不重要,真假也不重要……”许茹慕不敢信任人,
害怕任何风吹草动,“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定那是我被强奸的场景,我也不能不相信,你也会信的……”
她说得很对,现在谁会相信她呢?陆立臻心很痛,他本来还想告诉许茹慕,他已经从不确定到开始确信,她并没有被强奸。
可,这重要吗?这算惊喜吗?陆立臻只觉得自己更卑劣了,他还有什么颜面面对许茹慕?跟她说“我爱你”“我娶你”?跟她说“不确定”“要放下”?这些会有用吗?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茹慕……是我太自私了……我非但无法承担你的痛苦,连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问题,我都做不到……”陆立臻眼圈又泛红,他心疼许茹慕,却又不知该为她做什么,他只能站得远远的,看着她一点点发狂、一点点失控。
许茹慕看了眼陆立臻,他自责歉疚又纠结的模样,让她于心不忍, 她稍微冷静了些。“你走吧,我不会再发怒了。”这个男人是关心她的, 她努力向他保证她能做到的事。
陆立臻尊重她,离开了她的家。陆立臻走后,许茹慕虽然不发怒了,但她关起门来,成天在房间里坐着,这让杨晶和许建辉忧心忡忡。一日,许茹慕走出房间,想去西湖边散步,却在出门的时候,听到
了父母的对话。
“小陆真是害了我们茹慕一辈子,以前茹慕沉迷于他,结果到头来,他是个感情骗子……”杨晶感叹,背地里指责陆立臻。
“我们女儿这个样子,一来是受了情伤,二来是名声被毁了。之前求着要跟我结亲家的,什么李部长儿子、什么张董事长独子,现在提都不敢跟我提……”许建辉提高了声音,对商业失势耿耿于怀。
“我想来想去,嫁给小陆蛮好,至少他真心实意对茹慕,条件也还过得去。”杨晶边说边抹眼泪,声音哽咽,“没有办法的,我只希望茹慕找个能包容她的男人,别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许茹慕听到他们说的,一瞬间想到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遭遇,想
到所有人看她的目光,所有针对她的言论。
她退缩了,颤颤巍巍地后退,直到撞到了房间门,她才转身,慌张地开门躲了进去。
她爱着陆立臻,想抛弃全世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不同意又无可奈何的。而今,她遭遇了变故,为陆立臻所伤,他们却把他当作救她的稻草,想把她的一辈子交付给他。
她的父母,把她视作没人要的、耻辱的可怜虫。
“爸爸妈妈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想我?”许茹慕坐在**抹眼泪, 痛苦得难以言喻。
第二日,杨晶给许茹慕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女儿不见了。
杨晶慌忙地告诉了许建辉和叶琳,几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出门寻找许茹慕,他们的搜寻范围是西湖附近。
结果一无所获,需要扩大搜寻范围。
“茹慕,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别吓妈妈!”杨晶急疯了,她可不能承受女儿再丢一次的苦痛,她要报警。
许建辉却阻止了她。
“报警会闹得满城风雨,还是再找找。”许建辉有他的考量。
“你一个父亲,女儿丢了两次,哪一次见你心急的?”一向好脾气的杨晶终于怒不可遏,对着丈夫咆哮,“她被拐,你第一时间不肯帮忙,才会导致这一切的悲剧。是你害了她!再看看茹慕是怎么对你的?没受过你养育之恩,为了给你还债,赚的钱先投你公司,帮你撑过那段快破产的时日……你再想想,你为她做过什么?”
“钱我都按照 15% 的回报率还给她了……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许建辉见杨晶翻旧账,心里不快。
“她会不会去找陆立臻了?”许建辉想到女儿一向依赖陆立臻,当年回家不久,她就曾因为受委屈,独自一人跑北京去找陆立臻告状。
经丈夫一提醒,杨晶回过神,赶紧打电话给陆立臻。
陆立臻听明白后,颓然回应:“她没来找我。” 许茹慕也没有跟陆立臻在一起,那她会去哪儿?
陪着杨晶、许建辉商量对策的叶琳,终于开口说话了:“昨晚我去看茹慕,临走她抱着我,问我,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人相信她,她该怎么办?我想了想告诉她,让她去找有信仰的人,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他们听,总会有人相信她的。”
杨晶和许建辉很震惊,他们也愈发难以猜测,许茹慕会去何方。
陆立臻也开始寻找许茹慕,他打开手机定位,却找不到许茹慕的位置信息,他试着拨打电话,提示对方手机已经关机。
他火速收拾了行李,随后开车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 同时一直留意着她的位置动向,直到当晚,他才追踪到她的位置定位: 雅康高速。
一瞬间,陆立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一个人,在海拔极高的高原高速路上奔走,他被她的行为所震惊,一时不知该怨还是怒,可更多的是担忧。
陆立臻急着奔向机场。几个小时后,他的飞机深夜落地成都双流机场,他租了一辆霸道,随即向着川西方向进发。
到达折多山垭口,318国道上已有层层积雪,车子反复提示室外气温低。这路段对他而言,难度不大,但一想到许茹慕一个菜鸟女司机在高原雪地上开车,他就紧张到近乎窒息。
他猜测她可能进藏了,便继续往前开,到达甘孜州境内,天蒙蒙亮,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是陆立臻吗,许小姐的朋友?” “我是。”陆立臻很紧张,“她在哪?”
“她的车蹭了我们的车,她现在跟我们一块儿呢,我们昨晚到达色达的。”对方同陆立臻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他们是在校大四学生,宿
舍集体自驾去西藏旅游,昨天在高速上被许茹慕侧面刮擦,幸亏闪避及时,车子就两道门有点凹陷,做钣金就可以解决问题。事故发生后, 几个男生见许茹慕开着豪车,却是孤身一人,身上连赔付的现金都没有,而且衣着单薄、脸色铁青,明显状态不对,几个男生便同她商量, 提议要跟她一起去“修车”,借机帮她开车,她这才到了色达。
“这小妞,心真大!”陆立臻暗骂,她敢孤身一人去西藏?还开车, 还不带吃穿用度、应急物品?是不要命了么?!
“她怎么肯上你的车的?”陆立臻疑惑。许茹慕现下极度敏感,一直避免和陌生人接触,怎么会对几个大学生毫无防备之心?
“她一直盯着我的相机,可能她觉得我不是个骗子。” 陆立臻有一丝黯然,他接着追问:“她还好吗?” “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有点高反,昨天在旅馆吸氧了。”
“好,谢谢你们替我照顾她。”陆立臻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你们等我,不要让她走开,我大概四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到。”
此行,他终于有了目的地。
陆立臻到达色达五明佛学院已是午后,他再度联系了那位大学生, 对方却遗憾地告诉他:“许小姐不去看红房子,她一个人在旅馆里呢。”
陆立臻并不相信许茹慕会安分地待着,可他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他找到了那间旅馆,在旅馆门口,他看到了一台比霸道还大两圈、
无比高大夺人眼球的乔治巴顿,可惜车子一侧车灯坏了,他断定这必然是许茹慕开的车。
陆立臻真是对许茹慕无语。这小妞,以为选个战车开,就可以出入藏区如入无人之境了?他不由为她庆幸,要不是有人帮她,她还真到不了色达。
他走进这间藏族风格的旅馆,旅馆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唐卡,很是古朴精致。陆立臻跟店老板打探许茹慕的消息,果然不出他所料,许茹慕离开了,且没人知道她的去处。
既然她没有开车,那她一定还在附近。陆立臻寻思着,猜想她可能去了一处地方。陆立臻开车前往,在一处半山坡上停车下车。
他拾级而上,看到最高处的石阶上,一个女孩子背对着他坐着, 抱着头,狠心地抽泣。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恰好将手里的手机丢掷至山下,而后,她站了起来,望着远方的天际。
“茹慕……”陆立臻唤她。
许茹慕似听到有人唤他,她漠然地回头,看见了陆立臻。高山之上寒风凛冽,她穿得极为单薄,整个人摇摇欲坠。
陆立臻把带来的羽绒服给她套上,宽松的男款,许茹慕任由他将自己包裹起来。
“出门太急,没给你买新衣服,我只能给你穿我的。”他解释。
“绫罗绸缎裹缠它,有什么意义?桃红粉黛装饰它,又有什么意义?”许茹慕并没有理会陆立臻,她自言自语,只感念人到头来,不就是一具白骨么?
美貌与丑陋,有什么意义?荣华与耻辱,有什么意义?
许茹慕想不出所以然,痛苦地大呼:“骗子!我可以不在乎美貌,不追求名利,可我不能遭受了羞耻还像没事人一样!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茹慕,如果活着没有意义,你也不会追寻到这里要一个答案了。” 陆立臻捧着她的脸,她又开始流泪了。
许茹慕的眼神有一丝慌乱,随即她低下了头,心如刀割,她痛苦地诘问:“我做不到不痛苦,不受折磨……可我的人生只有痛苦和折磨,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茹慕,生命中总有一段很艰难的时光……”陆立臻试着平静地告诉她,他听到山风呼啸,仍温言软语说着,“只要你不放弃,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所有的痛苦,都是暂时的,只要你放下,它就会不存在。”
许茹慕摇头,竭力否认陆立臻的说法:“不,我想好起来,可我爱
的男人欺骗我,爸爸妈妈嫌弃我,曾经追求我的人恨不得离我远远的, 全世界的人都嘲笑我……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天涯海角,哪一处你不能去的?世界那么大,只要你想,你都可以在那生活。”陆立臻想尽办法劝服她。
“我不相信……”许茹慕摇头,眼泪已经漫过她整张脸,“我不需要寄托,我不想骗自己,我只想要解脱……”
许茹慕决绝地,心如死灰地,似在与这世界告别。
她再看了一眼陆立臻,她知道这个男人跟她一样痛苦。既然他们都很痛苦,那为什么他们还要纠缠在一起?
他救下她,带她逃离了地狱。没有告诉她真相,她可以健康地成长。在她翅膀硬了的时候,他告诉她,前面有风暴,放她去搏击。这个男人呵,算计好了每一步,算计了她的命运、前程,甚至是爱情,他是良苦用心,却也是自私冷血到了极点。
她还在他的欺骗里爱上了他,他没有勇气推开她,享受着她的爱。他不知道,她的爱耗尽了她的精血,耗尽了她的美好。他拿走了,他撕毁了,她还会剩下什么?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到你……”这是她留给陆立臻的话,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她不愿意再遇到陆立臻。
“茹慕……不要……”陆立臻摇头,他意识到马上要永远失去她。他抓着最后的机会,冲上去抱住了她,将她紧紧地拽在怀里。
他的心里,曾经装下了星辰,装下了海洋,却装不了小小的许茹慕。而今,他只想把星辰大海都倒出来,只装小小的茹慕。
许茹慕推着他,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许茹慕再度要求陆立臻放开自己,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明白的,你阻止了我一次,你阻止不了我第二次。”
陆立臻闻言,缩着手,放开了她。
陆立臻看着许茹慕,他终于要跟她提那段他不愿触及的往事。
“茹慕,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也认为人生再无意义,试着去放弃生命,最终却被一个善良的小女孩拯救了,她成了我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今,我像拯救自己一样抱紧她,你还会推开我吗?”他握紧了拳头,远眺庄严的佛学院,说出了她不知道的故事。
九年前,十五岁的许茹慕以“出名要趁早”的名义,去陆立臻的学校参加艺考。考试当天,不安分的许茹慕给陆立臻宿舍楼下的邮箱投递了一份匿名信,这一幕被陆立臻当时的女朋友叶薇薇撞见了。
叶薇薇以“陆立臻出事了”为由,支开许茹慕,让她赶去见陆立臻, 许茹慕因而错过了考试。可更让许茹慕委屈的是,她见到了陆立臻, 陆立臻却训斥她,说她喜欢他是变态的。
许茹慕伤心欲绝地离开,陆立臻这才反应过来,许茹慕为什么没有参加考试?思考前因后果,他自然而然猜想是女友叶薇薇使了坏。
陆立臻找到叶薇薇,叶薇薇一五一十承认了,无语失望的陆立臻当即跟她提了分手。
叶薇薇去陆立臻租住的房子收拾自己的东西,在他的床头发现了抗抑郁的药物,好奇心驱使她摸索着打开了陆立臻的保险柜,居然真的发现了陆立臻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找到陆立臻,声称要揭发他。
“原来许茹慕还有这段遭遇……”叶薇薇笑得恣意,威胁陆立臻, “虽然照片很隐晦,但我能看明白。陆立臻,你成了英雄,拿普利策大奖,是不是太欺世盗名了?我发布这组照片,你会不会名声扫地?”
陆立臻很愤怒,他抓着叶薇薇的手,要求她:“把东西还给我,这些是你不该看的!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求我呀,接着跟我在一起,对我像以前一样好,我就绝口不提。” 叶薇薇搂着陆立臻的脖颈,还想同他亲密,“毕竟,我也不希望我的男人前途被毁,你说是不是?”
“疯子。”陆立臻不肯妥协,甩开了叶薇薇。
“到底谁才是疯子!那你等着,等着身败名裂……”叶薇薇指着陆立臻,严正警告他。
陆立臻沉默着,长吸一口气,他仍态度坚决头也不回地走开。 “你别后悔!”叶薇薇不敢相信,她的男朋友居然真当不顾前途了,
她对着陆立臻远去的背影喊道。
深夜,陆立臻独自一人躺在出租屋的**。
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浮现相机记录下的许茹慕昏迷不醒的画面,想到他抱着她在黑夜里奔走呐喊却全世界无人应答的场景……
这个世界,那么让人无奈。
他想到她的美好,像星星一样闪亮的眸子、乌黑的鬓发,她醒来劝他“哥哥,别哭了”,他们一起在原野上奔跑,她缠着他拍星空。还有,她给他写的情书,即便被他揉捏成团,可每一个字都已被他记住。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确认,我喜欢上你了。喜欢你的感觉很美,我看花看草,好像都能看到你拿着相机对着它们的样子; 想到你笑的样子,我也想对你笑;看你思考的样子,我就想像你一样成熟;还有,你喜欢的东西,我也都喜欢。你真帅真好,比白马王子还要好,我怎么可以不喜欢你?
可我也好苦恼,我不能每天和你见面、和你接触,我只能想着你的模样,有时候想多了,真的吃不下饭,睡也睡不着……好想对别人说,你有多好,我有多喜欢你,可我不敢说,我无处倾诉,快要抑郁了。对你的喜欢,好像要冲出我的心……所以,我写个信给你,反正你应该不会猜到我是谁的。
你一定好奇我是谁,我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有很多男生喜欢我的,他们给我递情书,可我喜欢的是你,我的情书也只写给你。那些男孩子根本不能和你比,放心,我不会回他们的情书的。
可是,你大概不会喜欢我。千万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那样我会很难受的。
如果收到这封信,听了一通乱糟糟的话后,你也别想,别猜哦。我只想跟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陆立臻一直留着这份溢满少女心的情书,不忍撕毁。她把他想得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他的心都快融化了,他多希望自己是她描述的那样的一个好人。可事实上呢,他一团糟糕,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因为艺考被破坏,许茹慕选择和国内一家造星公司签约,只身前往韩国当练习生,接受最残酷的挑选,前途未知。
她远渡重洋的选择,无疑为他减轻了负累,避免了尴尬。
陆立臻深陷苦痛中,比身败名裂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信仰的崩塌。他一直认为摄影可以改变世界,可事实上,他根本就做不到。他
一直很后悔,如果当初他选择的不是按下快门,而是立刻冲上火车, 他是不是能在第一时间救下她,她就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惜,没有如果,一切已然发生,结果谁也无法改变……他为什么要抱着一个冰冷的机器,而不是去拯救一条鲜活的生命?他真的是不可理喻不分轻重,他对艺术太偏执了,以至于忽略了生活,忘记了自己身为人的本能反应,他为自己摄影师的身份感到耻辱。
他还那么懦弱,因为拍摄她的照片拿了摄影界的至高荣誉,小小年纪就声名鹊起。《国家地理》的邀约更是让他的梦想近在咫尺……可确实如叶薇薇所说,这些荣耀本不属于他,他是欺世盗名,他不配。
摄影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偏执地拍摄一张照片的背后,可能有无数的牺牲,这真的值得吗?每一张产生震撼力的照片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不为人知或者是不可告人的真相,摄影师必须向现实妥协?
他想到震惊摄影界的作品《饥饿的苏丹》,照片上有一个形如枯槁的苏丹女童,即将饿毙,小女童伏跪在地,她的身后,跟一只巨大的、
等待猎食她的秃鹫……这张照片为摄影师凯文? 卡特赢得普利策新闻特写摄影奖。
可两个月后,卡特在自己的车中自杀了……众人猜测他的死因, 有人说是因为成名后的压力,有人说是众人对他不拯救女孩的冷漠行为的指责带给他的愧疚感……
他死前留了一句话: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的程度。陆立臻冥冥之中感到他也将步上和前辈一样的命运……
承受多重折磨的陆立臻,在毕业的那个盛夏,他终于做出了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
那天,他续约了自己的房子,跟房东签下了三年的长约,付了一大笔钱,房东乐呵呵地接受,却不知道这是陆立臻在弥补他,毕竟,这房子即将成为凶宅。
陆立臻收拾好房间,将心爱的相机放在了桌子上,同时,把前几日读完的《复活》也搁在一旁。
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没有拯救他,他在书里并没有找到关于救赎的答案。
他拿起笔,写下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三行字:
爱没有带走我的痛苦,但我会带着它离开。
爸爸妈妈,不要难过,生为你们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永别了。
他平静地写完,写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颤抖……随即,他去厨房开了煤气,而后安静地坐回到书桌前,等待死神的来临。
他的手机响了,陆立臻没有接听,手机一直反复地响着。
他疲倦地看了眼,是许茹慕,这磨人的小妞,打电话给他干吗?
他已经拒绝和她联系有一段时间了,可小姑娘就是不死心,陆立臻想了想,决定跟她通最后一次电话。
他按了外扩音,他不想说话,他只想再听听她的声音。此时卧室里已经有些许煤气味。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少女见他接电话,很是高兴,“我在韩国很努力学舞蹈学唱歌,进步非常大,现在韩语也会说,沙拉嘿呦!”
看她活泼的样子,陆立臻起伏的心绪也变得平静。
“我学会了布兰妮的Baby baby one more time ,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对方仍是没有回应,她像对着空气说话。
Oh baby baby Oh baby baby Oh baby baby How was I supposed to know
That something wasn't right here Oh baby baby
I shouldn't have let you go , and now you're out of sight yeah Show me how you want it to be , tell me baby
cause I need to know now , oh because My loneliness is killing me (and I)
I must confess , I still believe (still believe) When I'm not with you I lose my mind Give me a sign , hit me baby one more time
起初,她唱得很有力度,音准和节奏也跟着上,可唱着唱着,许茹慕忽然哭了起来,渐渐地泣不成声……
一首快节奏的电子音乐,她居然唱哭了。
陆立臻的心绪被她彻底扰乱。她为他学他喜欢的布兰妮的歌,学会了还唱给他听,他被少女的坚强和委屈打动。
少女的歌声像在召唤他,她的生命力如此旺盛,她的歌声充满活力,即便她在哭泣,她仍要尽情放歌。
热烈的旋律将死亡的气氛破坏殆尽,铿锵有力的歌声如暴雨般猛烈地驱散着阴霾,陆立臻终于被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陆立臻将窗户打开,屋外清新的空气进入鼻腔,他从未注意过, 原来盛夏的空气如此清新好闻。
随即,他去厨房,关闭了煤气阀门。
他获救了,被远在异国他乡的少女歌声所救。
……
许茹慕听完他的故事,怔怔地看着他。她从不知晓他的这段经历, 他居然也为此走在死亡的边缘,一瞬间,她的脊背发凉,身体更加沉重了。“那一年,我十五岁,你二十四岁?”她问他,眼神还是茫然的。
“是,我二十四岁,和你现在一样的年纪。我们都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人生中的坎。”陆立臻感激地望着许茹慕,“茹慕,是你救了我,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对你来说是坎,对我来说是人生!”许茹慕再度绝望了,她不住摇头,“没有人能帮我,你也不可以……”
陆立臻无法反驳,他曾说要同她一起面对,可事实证明,许茹慕只有靠自己。她独自忍受疼痛承受屈辱,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许茹慕沉浸在陆立臻说的故事里。
陆立臻悲悯地看着她:“茹慕,你不会死。”
“摄影师为什么要死?”许茹慕回头望着陆立臻,他的面容清俊可怜,这让她有种无法面对他的感觉,“你为什么要死?”
“我不会死的,活着多好。”陆立臻想得很明白,他贪恋人间,一如贪恋着她,“为你、为世界的美妙体验,我想拥有快乐、拥有**,拥有爱……包括,我想得到你……”
她在濒死的边缘,他还想得到她。
许茹慕望着他,他的眼里有星辰有大海,一瞬间,她的心被他的渴望击中,她竟有丝慌乱紧张。
“茹慕,跟我走吧……”他向她伸手,手指微微曲着,他太想得到她的回应。
许茹慕望着陆立臻,这个男人明明就很不安惶恐,可他偏偏又那样自负淡然,她连拒绝他的勇气都没有,她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 选择把自己交给他。
陆立臻没有料想,她被说服了。他扑上去抱紧了她,用力握着她的腰,依靠在她的肩头,咬着牙,眼泪噙满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一刻,他真的想哭,太不容易了。
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笨重又柔软,陆立臻起先抓着她,后来他干脆抱着她下山。时已暮色四合,山上的温度急剧下降,许茹慕忍不住靠紧陆立臻的胸膛,那儿真是坚挺温暖,她柔声对他说:“还真的有点冷呢,没有你,我也会冻死在山上。”
“小妞,别感冒了,高原上感冒是会要你小命的。”陆立臻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姑娘,她的脸颊挂着淡淡的愠色,这让他很是惊喜。
到了旅馆之后,许茹慕头晕晕乎乎的,床头边就有氧气瓶,可许茹慕却拒绝吸氧。
“我想要这种近乎窒息又死不了的感觉。”许茹慕仰头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眼睛空空落落的,“和身体对抗,真舒服。”
陆立臻明白,她还在找寻刺激源,她的人回来了,但心依然离他很远。“茹慕,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陆立臻问她。
“我想文身,我想飙车,我想喝酒,我想抽烟……”她看着陆立臻, 有些怪罪他,“要不是你喜欢乖乖女,我当初应该会成长为叛逆的女孩,像布兰妮一样。”
陆立臻看着她的样子,精致的小脸,白皙的面庞,媚人的眼眸,乌
黑的头发,她确实按照他希望的样子成长着,变得温柔又有女人味。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作为一个男人,他真是自私呀,当初他救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从此就占有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一切。
这么独一份的爱,他还不珍惜,还把她丢弃了。他真是该死,真是活该。
“小野妞,是时候带你放飞了……”陆立臻宠溺地看着她,心里想着她还是不懂他呀,他本质上是野性难驯的,他有些期待她释放天性, “我想带你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疯狂的事。”
陆立臻看她的眼神,好像带着满足和笑意。他说过他的那段经历后,不自觉地更依恋她了。
在知晓他的自杀经历后,许茹慕也对他无比眷恋。一想到,她曾经靠着一首歌拯救了他,她就无比心疼,无比庆幸。
她对他有种责任感,从此,她不敢再轻易放开他的手。
她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总感觉多看一眼,她就有沦陷的可能。许茹慕转身背对着他,不愿再理睬他。
陆立臻只道她是累了、困了,不想搭理他,却没有想过,许茹慕是害羞又害怕面对他。
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也有些疲倦。
陆立臻想到她的车坏了,便又问她:“你那辆车哪里来的?”他实在好奇,乔治巴顿这种又贵又大的越野战车,她是怎么找来的?
“婚车店看到,我租的,一天一万块呢!”许茹慕扭头,不情愿地告诉他,害怕他笑话。
“哈哈哈……”陆立臻果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实在忍不住吐槽, “许茹慕,你真是太年轻,太天真。”
“选硬一点的车,我有错吗?”她本想着这么厚实巨大、长得像装甲车的车子,应该皮实安全,哪知道,当真好难驾驭,简直成了她这一
路的绊脚石。
他挑眉,对她说道:“你不懂,对男人来说,硬派越野才是王道。” “哦,我那车还不够硬吗?”许茹慕似懂非懂。
“没有我硬。”陆立臻干咳一声。
居然现在还调戏她,许茹慕瞄了眼陆立臻,每次他一耍流氓,她就不敢再探究了。
“把签的租车协议给我。” “在车上。”
“钥匙给我。”
许茹慕只能乖乖地递给他车钥匙,她不够聪明,居然让陆立臻不动声色地收走了她的车钥匙。这下,她就算有盘算,人也走不了了。
陆立臻拿着车钥匙,心满意足地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许茹慕踏出旅馆,便见陆立臻与帮助过她的几位小青年在门口围着她的车指指点点。
他叫了交警和保险,一起打着商量。保险专员很无奈,许茹慕的车不好定损,不好拖车,不好修理。
许茹慕远远观望,她迷糊的时候,陆立臻总会为她解决问题。对于这点,她蛮心安理得的,谁让陆先生是万能的呢!
最后,他赔付了车损,她签字同意。乔治巴顿被拖走,眼下,许茹慕真当没有车了。
“修车费先交十万,还会有后续……小妞,真是厉害。”陆立臻看了眼账单,打趣她。
“好了,能不打击我了吗?”许茹慕不想继续被陆立臻打击,“你要再说个没完,我就不跟你走了。”
“接下来,去哪里?”陆立臻依言闭嘴,他把行程选择权交给许茹慕。
许茹慕瞪着眼,理所当然地说:“去西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呐。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进藏。”陆立臻有异议。
“那你别管我!”许茹慕闹起小情绪。
“那就去呗……”小妞闹脾气了,他没辙,只能遂她心意。
许茹慕被陆立臻拉着上了他的霸道。陆立臻给车子更换了冰点更低的冷却液和玻璃水,准备就绪,他设定好导航,计划沿着川藏线进西藏。
陆立臻开着车一路疾驰,未有停歇,过了金沙江大桥,进入西藏, 前方就遇到了大堵车。
他的手机也恰好响了,他接起,是杨晶打来的。
陆立臻同杨晶报了平安,两人简单地互问了几句,很快挂了电话。“茹慕,费珏在英国出车祸了……”陆立臻皱皱眉头说道。
许茹慕当时正在后排休息,听到陆立臻说的,她揉揉朦胧睡眼, 人也清醒了大半。
“怎么可能?”许茹慕不敢相信,她大难不死,反倒费珏出事了, “几时的事?”
“两天前……”陆立臻简单回答。
“两天前?”许茹慕回想着两天前发生的事,她记得自己给费珏打过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