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番外一
重新呼吸外界新鲜自由的空气，终究是和在里面的时候感触不尽相同。
意料之中，她没有见到那对母子。
但意料之外的，她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影。
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在那个干净清丽的女生手里，衬出了她同样干净的气质。
胡晓娟转头四处张望，似乎还期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但这条空旷的街道上，除了这两人，也没看到第三个人影。
胡晓娟慎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带有尘土气味的空气在肺里悄无声息地过了一遍，留下了一些更市井的气息，像是许久没有体验过的菜市场的烟火气。
不过确实好像有些烟味。
毕竟她低头便看到了地上抽完的一根香烟，已经被踩扁了。
并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待久了，一个完全禁烟的环境里，反倒是让她更难接受这种尼古丁浓烈的气味。
双眼顺着低头的姿势看见了自己脚上的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这是她在牢里的时候，明友兰给她寄的。
指望那对母子，显然不可能。
文可歆走上前，把手中的百合花递给了她，“恭喜你，重获新生。”
新生吗？
接过花束的同时，浓郁的花香也刚好焕新了一遍她的呼吸道，是解放的味道。
“谢谢。”
这次和以往见面的方式不同了，面对文可歆，胡晓娟没有那么自在。
实际上，每次见面，胡晓娟都会觉得自己不自在。
尤其是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人，此刻正在面前，伸手触碰到自己的身体。
“你是在找明阿姨吗？明阿姨前几天摔倒了，住院去了，所以今天没有来，”文可歆上手揽着胡晓娟的胳膊，给她解释缘由，带着她到车后座，给她打开车门，“走，上车，我带你去看明阿姨。”
原本靠在车门上的施易见状，主动地坐上了驾驶座，认领了今日的司机一职。
上了车的胡晓娟也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手里拿的百合花上还有几滴露珠，有一些在上车的动作中，滴落在衣服上，晕湿了一大片。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阿姨没什么大问题，我昨天去看了，”文可歆也跟着钻进了后座，顺手在车中间抽了纸巾递给她，“衣服上的水，要擦一下吗？”
回过神来的胡晓娟接过纸巾的手也呆呆地擦拭身上的衣服，花也没有放下。
她的拘谨在两人眼中，解读的方向各不相同。
“不用太担心，阿姨情况还可以，她本来还想今天坐着轮椅来接你......”
前座开车的施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买的那些甜品，要不要给她试试？”
“对哦，”文可歆经过提醒后，探身到副驾，将新买的毛巾卷蛋糕掏了出来，“来，你试试，我听阿姨说，你喜欢吃芒果和榴莲，专门给你买的，还有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的黑森林蛋糕，你都试试！”
对方的热情在某种程度上，给胡晓娟带来了一些困扰。
手里的花束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方便，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胡晓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我......”
文可歆就像那个入室抢劫的友情大盗，誓要将胡晓娟的不适和拘谨全都偷走。
“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怎么好像刚认识似的，吃呗，花放脚下就行。”
说罢，花经过一阵天旋地转，就这样安置在了两人的脚中间，隔开了下半身的距离，但是上半身还是迫于文可歆的靠近，皮肤紧贴在了一起。
“你要先吃哪个？”
可爱的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个一看上去就很好吃的甜品，胡晓娟随意指了一个。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个是什么。
在里面待久了，虽不是和外界完全隔绝，可是也没办法吃到精致的甜点。
“呀，我也喜欢吃这个！榴莲毛巾卷！”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文可歆这个人就像一只欢腾的小麻雀，但是和这样的人待久了，不自觉地也会和她一样，乐起来。
有的人就是有一种魔力，会自动地感染周围的空气，想让人和她自然地亲近起来。
面对已经把甜品包装拆开，双手捧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文可歆，胡晓娟还是拿起了勺子，尝了一口，“好吃。”
“哈！我就知道！那你多吃！不用跟我客气的，我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买给你的！”
复杂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胡晓娟此刻的心情。
对比着两人的现状，会妒忌吗，会后悔吗，会有负面的情绪吗。
胡晓娟将蛋糕塞进嘴里，眼睛注视车窗外飞驰的建筑。
嘴里的甜会泛苦，眼里的景在模糊。
实际上这样的情绪，但凡谁在她面前，都会有，承认没什么丢脸的，但这不是文可歆的错，不是任何出现在她面前人的错。
相反，文可歆在经历过这一切后，依然不带任何有色眼镜，多年如一日地对待她，
曾经赴死前的希望是她给的，如今向死而生的路上，有她的帮助和支持，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走了。
立州市在这几年变化很大，她没有做好准备拥抱变化，可是变化已经赶着她的后脚跟了。
她现在急需一些在她掌控内的，足够熟悉的事情，来进行过渡。
“你还做梦吗？”
话问的突然，身边的人和开车的人都愣了一下，谨慎地在后视镜里对视了。
思绪回笼也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情，在里面待久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施易和文可歆的情况，早在之前的见面就清楚了。
一开始见面是为了对当时梦境的情况做深入研究，可是胡晓娟对当时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变得模糊了，依稀能记得的内容，也因为时间也就那么几天，没有多少深入研究的价值。
胡晓娟记得那时候文可歆就说，她希望多了解做梦的情况，为刑侦出一份力。
这个话题大概是不能提，涉及他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情况。
“没事，当我没说。”
车的行进速度不快也不慢，刚好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施易停好车，率先转过来开口：“我去停车场停车，你们先上去就行，电梯口见。”
文可歆点点头推开车门，伸手扶着胡晓娟下来，胡晓娟攥着那束百合花，指尖还有些发紧，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文可歆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往医院大门走：“跟我客气什么，明阿姨一直盼着你出来呢，她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要亲自给你熬你最爱喝的红豆汤。”
胡晓娟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再说话，只是跟着文可歆的步子往前走，鞋底碾过医院门口铺着的防滑地砖，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踩在这些年飘着的虚无里，终于落了实。
进了电梯，文可歆按了三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胡晓娟忽然又轻声开口：“我其实……出来前也梦过一次。”
文可歆侧过头看她，胡晓娟盯着慢慢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很淡：“就这几天，我又梦到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我知道跟那时候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你了。”
文可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那些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滑开，文可歆率先走出去，领着胡晓娟往病房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明友兰靠在床头，看见门口进来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带着抖：“娟娟？”
胡晓娟攥着百合花的手紧了紧，脚步顿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张了张嘴，半天才能发出声音：“干妈......”
文可歆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母女，转身往楼梯口走。
刚转过拐角就撞见找过来的施易，施易见她出来，递过来一瓶温水，低声问：“进去了？”
文可歆接过水靠在墙面上，轻轻叹了口气：“进去了。”
施易嗯了一声，陪她站在走廊窗边等着，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风一吹叶子哗哗晃，暖光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文可歆看着那片晃动的绿，轻声开口：“其实你不用陪着我来的，二队的事情肯定很忙。”
施易侧过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想那么多，有洛林顶着，我请一天的假还是可以的，倒是你，研究生毕业之后，还要读博吗？”
文可歆笑了笑，抬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摇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老师那边也跟我说，两头跑有点太累了，让我先专注局里的工作。”
施易挑了挑眉，嘴角弯了弯：“那正好，刚入职就能有四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也就你了吧。”
文可歆轻轻笑出声，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身后病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胡晓娟红着眼睛走出来，喊了她一声。
文可歆赶紧收了话走过去，就见明友兰靠在床头，也抹着眼泪朝她招手，“小文啊，快进来坐，这么多年真是多亏了你了，我这老太婆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文可歆笑着走进门，拉过椅子坐下，握着明友兰的手安抚：“阿姨您别跟我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您现在好好养着身体，以后就能跟着娟娟好好过日子了。”
明友兰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屋里的空气暖融融的，飘着百合花淡淡的香气，连窗外的风都跟着软了下来，那些过去翻涌过的波澜，好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归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