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听公子的
他方从衙门回来,途经水阁,闻得内里喧嚷热闹,竟鬼使神差地踱了过来,悄立廊下看戏。
待见一众人等这般步步紧逼,便又鬼使神差地,将这话脱口而出。
众人闻声,齐齐回过头去。
程砚修在刘府已住了些时日,却素来疏懒,鲜少参与这等闲聚。
今日他既肯现身,想来是看在程砚瑞的面子。
这般思忖着,众人看向程砚瑞的目光,便又添了几分热络与高看。
程砚瑞忙站起身,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哥哥,快过来一起叙叙话”。
却见程砚修只微微颔首,并未应话。
有几个伶俐的忙起身要让座,程砚修亦只颔首客气道谢,并未移步落座。
“砚修,你可是刚从衙门回来?”
程氏含笑问道,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侄子与砚瑞素日里算不得亲近,今天这一趟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
程砚修淡然声应道,“原在书房看书,许是因清辞不在,子归在院里闹得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末了落定在清辞身上,
“若是没有旁的要事,不如就让清辞先回去吧,我也好安静看会子书。来日方长,相聚也不急在这一时。”
话音落时,他眼前蓦地闪过那日清辞低声说“我没有办法”的模样,心头微沉。
清辞闻言,忙起身敛衽福礼,匆匆告退离去。
余下的人正想借机与程砚修攀谈几句,却见他也告辞转身,抬脚跟了上去,徒留满座人面面相觑。
程砚修步履阔朗,方出水阁数步便已将清辞甩在身后。
廊芜寂寂,他猛地停驻脚步,回头,望着清辞手中攥着的石榴籽,问:
“攥得这般紧,是准备以后种片石榴林,去当石榴仙子吗?”
清辞闻言,将手中石榴籽飞快扔进湖中,“我忘了。”
片刻,又轻声道:“今日解围之情,谢过程公子。但是,清辞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砚修脚步未停,冷冷道:“那便不要讲了。”
清辞应了下来,不再讲话。
月光下,一前一后两道影子。
前者阔步,衣袂翻飞如墨云舒卷;后者碎步紧随,裙裾微动似涟漪轻漾。
宛若夫子引路,门生恭随,一步一趋,是分寸,是敬意,也是月光底下说不出的拘谨。
可走着走着,他忽而又对她那句“不当讲”上了心,恐她遇上难处却独自隐忍或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便骤然驻足,问:
“到底想说什么?从前讲过的就不要再讲了。”
清辞迟疑片刻,暗自抚了抚胸口,给自己打了个劲,终是问出口:
“程公子,那日在府衙,你为何不肯助我?今日在府中,又为何愿意出手相助?”
她想不明白,他该知道自己若是被府衙的人查出来真实身份,她将万劫不复,可那日她在衙内苦苦恳求,他只需递个眼色,衙役便会放她离去,可他偏偏走得那般决绝。
而今,他又肯当众为她解围,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她本对他已经彻底寒心,他却又巴巴来帮她,可明明帮了她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她只觉一颗心凉了热,热了凉,快要被折腾得跳不动了。
程砚修并未直视于她,只将目光投向别处,淡淡道:
“我做事向来对心不对人。那日的事,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为你说话。你错了便是错了,莫要总给自己寻借口。今日帮你,也并非为你——不过是念着与令先君的旧谊罢了。你莫多想,更莫生出旁的心思来。”
语声微顿:“你若觉得今日帮你是错了,明日大可随他们泛舟游湖。我无所谓的。”
清辞的心再次被他的冷言冷语扎了一下,几乎彻底停摆,她螓首低垂,轻声道:
“公子放心,我自知轻重,断不敢再生旁的心思。至于明日……我听公子的。”
程砚修眸色骤然一紧,心底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沉声道:
“明日大早便去,带上子归。”
第二日,程砚修并未与清辞同去选琴。
三人于刘府门前两人乘车,一人骑马同时离开,然后清辞领着子归去书斋领了新的抄录活计,程砚修则独往琴行,择了一架桐木冰弦的七徽古琴。
三人于暄陵最负盛名的酒楼用了午膳。
此地菜式偏甜,程砚修未动几筷便搁了箸;清辞恪守闺训,只食至八分便停,举止从容有度。
唯独子归吃得尽兴,腮帮子鼓鼓囊囊,直吃得小腹滚圆。
席间清辞数次欲出言提醒,教他收敛几分,莫失了礼仪。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唇边那抹浅笑。
小孩子头一回在酒楼用膳,便……放纵他一次罢。
她悄悄抬眸,去看程砚修。
他早已搁了箸,却也不催不恼,只静静望着子归,眉眼间惯常的清冷此刻如薄冰初融,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来,像父亲,亦像夫子。
用罢午膳,子归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清辞正要取帕子替他擦拭,却见小家伙已眼疾手快地拿起程砚修搁在案上的锦帕,胡乱抹了一把脸。
清辞一时尴尬,望向程砚修,低声问:“这条子归用过了……也弃了吗?”
子归死命握住那条帕子,仰头道:“程哥哥,这条送我好不好?我喜欢上面的竹子和淡淡的香味。”
程砚修看了看那方锦帕,并不恼,但声音依旧清淡无味:“这条程哥哥用过了。等回府,我另送你一条新的。”
子归便撒开腿跑过去,踮起脚尖,在程砚修的腮帮子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程哥哥真好。”
程砚修显然没料到这孩子竟这般淘气,一时怔住,咳了一声,面上浮起几分不自在。
他抬手摸了摸子归的软发,耳根微微泛红,道:“子归,男子和男子之间,可以换一个方式表达欢喜。”
回去的车辇里,清辞指尖抚过琴弦,声音清越,琴腹内侧以蝇头小楷漆书着一行诗:
“一眸惊鸿牵宿念,半生痴守共晨昏。”
清辞又想到了罗姑娘,能让这般清冷又羞赧的人这般惦记,想必是位极美的女子吧。
月隐西山,日上东窗。
窗外天光澄澈,又是新的一日。
用过早膳,清辞依旧端坐于桌案前,铺纸研墨,继续抄书。
前些日子送去的那本《仵作手记》,主家很是满意,便请她再多抄几本,酬金也较先前丰厚了些。
她握着笔,心里暗暗纳罕——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主顾,不因量多压价,反倒量大提价,倒像是生怕她不肯接这活儿似的。
想着,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憨傻的东家,不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清辞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将笔置于笔架上。
门闩刚一拉开,便见刘启未房里的丫鬟绿平立在门外。
她先是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是三公子让我来的。”
话音落下,她从宽袖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
清辞伸手接过,信笺触手轻薄,应该只有一页,她笑了笑,谢过绿平,送她出了门。
待回到院中,清辞捻开那方信笺。
素白的纸上只落着九个字:“今日申时一刻,假山洞。”
笔锋起落间,依稀是旧日模样。
清辞将纸笺拢入袖中,正欲回身入内继续抄书,却听门又响了——来人竟是刘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