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

第3章 还要我亲自下去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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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人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薛松缓缓上前,将清辞从程砚修身上拉下来,交予衙役,便护着程砚修,大步离去了。

衙役将清辞带至府衙偏室,清辞刚站定不久,便有一个衙役过来,在押解清辞的衙役耳边低语几句,那人听到话后不住点头,最后道:“您放心。”

清辞绝望地站在那儿,垂着头,她的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过会衙役来讯问自己时该如何应对,即是靠不了旁人,便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自始至终无人开口问话,亦无半分责罚,只让她枯站在那儿。

时如凝滞,却又寸寸流逝,煎熬难捱。

半个时辰过后,衙役突然开口道:

“回去吧。念你是个哑女,又是初犯,爷便不与你计较了。”

清辞正欲快步离去,忽地记起自己原是哑女,便仍垂首立着,只作不曾听闻。

衙役会意,将她引至门外,抬手打了个走的手势,方示意她去。

甫一出衙门,便有微凉雨丝簌簌落下来。

清辞微微抬眸,天地间一片迷蒙,分不清是雨丝还是泪痕沾湿了眼睫。

她默然伫立片刻,终究是拢了拢衣袖,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府衙外不远处的官道上,一架车辇静泊雨中。

薛松步履匆匆行至辇前,掀开锦帘,低声道:

“依您吩咐,衙役将江姑娘拘了半个时辰便放了,未发一言,未问一事。”

程砚修微微颔首,沉声道:“夜深了,便在此处,候她片刻。”

薛松应声领命,心中满是不解。

他实在猜不透自家大人的心思——

明明心中挂记着那姑娘,还悄悄给衙役递了话,可方才在府衙,却那般冷硬疏离。

这般做派,这江姑娘怕是要记恨他一辈子了。

程砚修倚在辇壁上,微微合上眼睛。

恍惚间,他眼前竟浮现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见她的模样——

明媚鲜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绽的海棠,让人无端想靠得近些。

那时,她还是暄陵知府江其岸的掌上明珠。

清辞父亲官声清正,母亲慈柔持家,下有十岁的妹妹清悦与襁褓中的弟弟子归。

怎料他离开暄陵不久后的一个雨夜,江其岸查案夜归,行至府邸巷口,竟遭截杀。

满地血污被雨水冲刷四散,一桩知府血案震惊江南,却至今悬而未破。

不久,清悦在家门前的巷弄中嬉玩,转眼竟如雾气蒸发。

三月后,清辞母亲刘湘南从观音庙进香回来,车辇行至山道,驮马骤然惊狂,直坠深崖,魂归九泉。

因江其岸本家已无亲故,自此,清辞姐弟二人便如浮萍般寄居舅舅刘余黔家。

这些年她为寻胞妹、查真凶,散尽积蓄之事他略有耳闻。

只是……她既寄居盐商舅舅家中,吃穿用度皆有人照应,又何至于为几两碎银,甘冒这等身败名裂之险?

她究竟有多少他未曾知晓的难言之隐?!

程砚修心口一紧,丝丝疼惜漫上心头。

他方才那般待她,本是想略加惩戒,免得她日后再生出事端,失了规矩,违了法度,到头来追悔莫及。

只是手段确实无情了些,想来,她已是恨极了自己。

程砚修直起身子,抬手掀开锦帘,目光遥遥投向雨幕——

辇中悬垂的宫灯倾洒出暖黄的光晕,恰好落在清辞消瘦单薄的背影上,那纤弱的身影被冷雨打湿,宛若一枝经雨的梨花,瓣瓣凝露,摇摇欲坠。

雨势陡然转烈,濛濛细雨转瞬化作瓢泼滂沱。

他眼睁睁看着那株梨花在狂风骤雨中几欲折腰,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倒,似下一瞬便要委顿于泥泞之中。

他心头一紧,沉声对薛松道:“追上她。”

清辞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沉冽的吩咐:“上来。”

她蓦地回身,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车辇的锦帘半卷,程砚修静静望着她。

清辞微怔。

“要我亲自下去请你?”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清辞忆起方才自己百般哀求,那人却冷漠置之的模样,心头一刺,一语未发,只闷头往前走去。

程砚修望着她孤绝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薛松道:“随她去吧,我们走。”

薛松正欲驱辇,却又听得辇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吩咐:“且慢。”

下一瞬,便见自家大人掀帘下辇,大步追至清辞跟前,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上了车辇。

辇中寂寂无声,只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光晕明明灭灭。

清辞蜷在车辇的角落,一身素衣早已被冷雨浸透,衣料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雨水顺着发丝、衣角不住地往下淌,在身下聚成一小片水洼。

她双肩微缩,瑟瑟发抖,却始终侧着脸,倔强地不肯看他一眼。

“擦擦吧。”

程砚修将一块帕子递到清辞眼前,见她不肯接,又道,

“那胎记是朱砂点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蚀骨销肌。你点的那处现已被雨水冲刷得满脸都是,你若还惜这副面皮,就即刻把它擦干净。”

此招果然奏效,清辞一把将那帕子抓过来,仔细将脸上点的胎记擦了又擦,又抬手将那块疤痕边缘一捻一揭——假皮应手而落,露出了原本的清秀容貌。

待清辞将发间、面上水渍擦拭干净,那帕子早已被泥水和颜料染得污浊不堪,再无半分洁净。

她正捏在手中犹豫,却听那人淡淡道:“弃了吧。”

他是真嫌弃自己,上好的锦帕,只因为她用过,便要弃了。

想到此,清辞也不迟疑,掀开锦帘,扬手便将帕子狠狠掷了出去。

扔过后又悄悄抬眸望去——程砚修正斜倚辇壁,修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目轻阖,长睫如鸦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绪。

六年前他在暄陵的时候,清辞一家都极喜他。

特别是母亲,有一次,躲在门后的清辞听见母亲问父亲:

“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亲轻叹一声:“我家清辞配他自是绰绰有余,奈何他家早有婚约在前,你莫要空费心思。但清辞的婚约,我还是想解掉……”

清辞直至那时方知自己竟有婚约在身,父亲对此似是不满。

只是双亲先后猝然离世,至今她仍不知许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纵有婚约,对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则这些年,怎会只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两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时的他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抬眸浅笑,语声带暖,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疏淡,但清辞隐约感觉,他待自己和子归比待旁人终是多了一分宽宥。

可方才,当他冷眼任由薛松将她的手从身上掰开时,她便醒悟了——

他待自己,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其实薛松掰她手腕的力道算不得大,是她借着这动作,主动松开了手。

心死了,那手自然也就松了。

她不明白,这人为何又将她拽上辇来。

是心底残存的愧疚还是逢场作戏的伪装?

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于她,是亘古不化的寒冰,她又能对他奢求什么呢?

正思忖间,程砚修的声音又平缓传来:“刘府门禁素来森严,你却能来去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