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大猜想

第七天 2、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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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码头

孙晓到达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线,让人眼前泛着一团一团黑乎乎的光影。强烈的光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眯着眼。

如果在高空往下看,会发现整个大地一片洁白,只有码头到广场那块区域是黑压压的一片,就像在盛夏季节捂在一口浓痰上的一团苍蝇,人群中的人已经完全处于癫狂状态,一些青壮男子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在人丛里横冲直撞,老弱妇孺被挤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人们无情的踩上他们的脊背和头颅,他们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但瞬间被喧嚣的人群淹没。

起初还有工作人员和士兵维持秩序,但在人们喊出“凭什么当官的先上船”之后,这些维持秩序的人便成了人们攻击的目标,失去理智的人根本不去考虑这些人既然站在这里便不能算是能“先上船”的,也不去考虑这些人到底算不算的上是“当官的”,这个时刻,凡是阻止他们前进的都属于该消灭的。在几个工作人员被抽冷子打倒,卷入人群被踩死之后,剩下的人无计可施,少部分只能远远的看着,更多的工作人员则被恐慌情绪感染,心里也开始嘀咕所有的人都抢船去了,凭什么我就得留下?一些头脑灵活的家伙便脱下制服摘下名牌混入人群之中,剩下的人也有样学样,于是仅有的一点维持秩序的力量也消解于无形,人群陷入彻底的混乱无序状态。

混乱不堪的人群像极了某些美剧中那些闻到了活人气味的丧尸群,他们横扫阻挡在他们前面的一切障碍物,如同丧尸眼里只有新鲜血肉一样,他们的目的只有上船,人们相互拥挤、推搡,根本不顾身边的是老人、妇女还是儿童,除了自己的亲人以外,其他的人都是竞争对手,只有挤过他们、跑赢他们、拉下他们,自己才能上船,才能活下去。

而这样的混乱在一个士兵为了阻止一起袭击事件开了一枪之后达到了顶点。枪声让人们仅剩的一点理智也宣告失去,人们分辨不出枪声是来自于哪里,所有人都把枪声和美日联军打来的谣言自动结合,得出敌军已经近在咫尺的结论。

此时停靠在码头上的,有一艘大型的运煤船驳船,还有三艘小渔船。先期到达码头的人不顾一切的往船上涌,没一会,小渔船便因为超载东摇西晃起来,但人们还是不管不顾的跳过来。

“别过来了,再过来船要沉了!”先上船的人现在立场马上转变,他们的目标由上船变成了阻止别人上船。

“快开船!快开船!”一些人朝驾驶舱喊,但是这些船早已经失去了动力,需要有人解开缆绳,再用船篙撑到江心才能顺流而下。

在船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船一点点的下沉,船帮子慢慢的接近水线,心情也由庆幸变成了绝望。一些人拿起船上的船桨船篙厮打想要上船的人,更多的人醒悟过来,纷纷加入战团,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原本并不相识,无冤无仇,但此刻为了活命,不得不生死厮杀。

终于有一艘渔船解开了缆绳,船身慢慢的往江心飘去,船上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却不料岸上的人并不想就此放过他们,一些人往后退了几步,通过助跑牟足了劲往船上跳过来,其中一些人跳的距离不够,直接掉进冰冻的水里,有几个人被船上高高举起的船篙船桨戳入水中,但还有更多的人跳上甲板,原本船帮便已经跟水平面平行的渔船受了这几下重重的冲击,终于兜住了水,整个都倾覆过来,一船子片刻之前还在欢呼的人顷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另两艘小渔船有了前车之鉴,再不敢放松警惕,在解开缆绳之后,严防死守,竖起的船篙船桨就像是阻挡重骑兵前进的马其顿长矛方阵,让跳帮的人无从下脚,终于有惊无险的飘入了江心。

这下可供人们逃亡的便只剩下那艘运煤的大型驳船,驳船的吃水线远比那三艘小渔船来的高,船舷甚至高出码头地面有一人高,所以暂时没有倾覆之虞。所有人都把目标转向这艘驳船,但这艘船因为船舷很高,要想上船便不得不攀着船帮靠着手劲身子往上面耸才能上去,对于大部分连一个引体向上都无法完成的现代人来讲,如果没有船上的人给你拉一把,或者岸上的人给你撑一把,单靠自己的双手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于是有很多人便这样悬挂在船舷上进退不能。而这个时候,如果不是自己的亲人,根本没有人会来帮忙,甚至很多人因为挡了他的路而把这些人一把拉下来,掉入驳船和码头之间的缝隙里,被微微来回摇摆的驳船碾成肉泥。

孙晓在人群里左推右挡,码头已经近在咫尺,只需再往前几步便是轮船,可是就是这最后的几步,他们却怎么都走不过去。他们的队伍中两个女的,一个半大孩子,只有许明智一人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但靠许明智一人,无论是他在前面开路,还是在后面推挤,都不足以使他们顺利前进,往往是往前走了一两步,又被挤回来两三步。许明智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汗珠,嘴唇发白,人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小许,你别管我们了,你自己一个人先走,先上船再说!”孙晓被牢牢的卡在人群里,四面的推力让她呼吸不畅,说话也显得艰难无比。

“是啊,明智,你快去吧,你能上船总好过我们所有人都上不了啊!”王晓霞也喘着气劝许明智。

许明智用力往后挤,为王晓霞腾出一些空间来,让她能顺畅的喘两口气,他摇摇头说:“我要是这样走了,对不起建民!”

王晓霞一撇嘴差点哭出来,许明智摆摆手说:“我们再来一次,小民前面开路,我在后面推,一二三一起用力!”

几人点点头,一起喊着号子“一、二、三!”但前面的人墙密不透风,以贾从民的力量根本难以挤出空间来,孙晓只觉得背后推挤的力量越来越强,自己胸口越来越憋闷,仿佛肺里面最后一口空气都要被挤出来了,眼前也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孙晓~~!孙晓~~!”就在孙晓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透过沸腾的人群,她仿佛听到几声若有若无的喊她名字的声音,她一下子惊醒过来,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再仔细听,确实是贾兴德喊她的声音。

她一下子眼泪就出来了,奋起最大的力气吼出来:“兴德~~!我在这里~~!”

贾兴德此时就在船上,从昨天起他们这批纤夫就一直在船上干活,一直到暴风雪来临才被迫停止工作,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得到了近水楼台的好处,贾兴德从第一个难民在码头上出现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贾兴德站在驳船的甲板往下看那些蜂拥而来的人群,但是看到的只是黑压压的一片头颅,根本无法分辨面孔,他嘶吼着喊妻子儿子的名字,但刚喊出口,声音便被狂风吹散,或者淹没在他人的呐喊嘶吼声中,这时候他觉得他个人力量实在渺小无比,除了无助的嘶吼,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看到很多人摔下码头,他便开始一个一个的往上拉人,一边拉一边喊孙晓的名字,每拉上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因为船舱里每多一个人,便少一个位置,孙晓他们获救的希望也少了一分。

终于,他听到了孙晓的回应!

贾兴德奋力拉上手里拽着的那个人,然后驻足不动了,他往下细细的查看,但是还是看不到妻儿的踪影,他又喊了几声,根据孙晓回答的声音确定了位置,接着他从船上一跃而下!

就像一些摇滚演唱会歌星跳下舞台在人潮中畅游一般,贾兴德也在船下的人海里游动,这时的人群根本连插根针的缝隙都没有,贾兴德攀着别人的头颅、肩膀往孙晓的方向前进。

“孙晓~~!孙晓~~!”孙晓听到贾兴德的声音越来越近,但是她前后左右都是人群,她能看到的只是别人的后脑勺和惊恐的脸,直到声音近在咫尺的时候,她一抬头,跟攀在别人头顶的贾兴德对了个脸。

许明智和贾从民奋力的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才让贾兴德落了地。落地以后,他摸摸妻子的脸,又摸摸儿子的头,见他们没什么事,才舒了一口气。

“你们跟着我来,我带你们上另一条船!”贾兴德凑在几人的耳朵旁边轻轻的说道。

原来还有另一条驳船在码头不远处的江面上停着,而经过两天的极寒,江面上已经结起厚厚的冰层,贾兴德昨天便在码头附近凿冰,以免船只被冻住,他们凿开了码头一圈的冰层,而停的稍远些的那艘驳船却没顾得上,此刻起码在视觉上看来,白茫茫的一片冰雪严严实实的覆盖了这艘驳船和江堤之间的冰面。

贾兴德领着众人毫不费力的从人群的侧后方挤了出来,他们从轮渡码头附近的江堤上上了冰面,起初毫无问题,靠近江堤的冰面厚实无比,贾从民甚至还在上面跳了两下,连晃动感都没有。

但是再往前走就变得险象环生起来,过了江堤十几米的距离,每一次落脚冰层都会发出“咯咯”的碎裂声,把上面的积雪抹去,透过冰层,甚至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江水,到最后,他们已经是趴在冰面上,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行。

而这个时候,码头上还在你争我抢的人群终于看见了这几个异类,作为江南人,人的心思压根没想到江面能结冰到能走人的地步,现在看到了先行者,就好像在肯德基排队的人突然间又新开了一个点餐柜台,人们疯狂的往这个新开辟的线路涌来。

“快!”贾兴德回头看到蜂拥而来的人群,焦急的大喊,他知道这里的冰面绝不能承受这么多的人同时踏上来。他像个蜥蜴一样手脚并用快速的往前爬,终于接触到了驳船的船舷。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脚下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他双手往上攀住栏杆,身子往上耸,但身体到了半空便没了力气。

“小许,快托我一把!”贾兴德喊道。

许明智连忙也站起来,拖住贾兴德的脚,往上一用力,他脚下“吱吱咯咯”的声音越发的响起来。但总算支撑住了两人的重量,贾兴德攀上了夹板,往下伸出手来:“快!快上来!”

“民民你先上!”孙晓喊道。

贾从民知道这不是推让的时候,马上站起来拉着父亲的双手蹭蹭蹭上去了。

贾兴德拉上了贾从民,便眼巴巴的看着孙晓,孙晓却拉了一把王晓霞,让她先上,等王晓霞上了船,孙晓才伸出手让贾兴德拉自己上去,等她上了船,旁边的贾从民和王晓霞也联手把许明智拉上来了。

五个人都上了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看见冰面上已经到处都是人群,乌央乌央的往这边跑。

“不要跑!”贾兴德挥舞着手臂大喊:“冰会碎的!”

但是没人听他的,人们不顾一切的想要比别人先上船,此时人们脚下的声响不再是“吱吱咯咯”,而是“咔嚓咔嚓”的崩裂声。终于,在跑着最前面的人离船只有十来米远的时候,冰面开始崩塌。

冰面碎裂起来并不是一整块一起崩裂,而是从最靠近江心处,冰层最薄的地方开始破碎,跑在前面的人突然之间便脚下一空摔入水中,这些最先碎裂的小块冰层带起一道道裂缝,往岸边延伸,紧接着这些裂缝造成整块冰面的连锁反应,一大块一大块的崩裂,人群开始成片成片的掉进水里。

别看冰面上白雪皑皑一马平川非常平静的样子,冰面下的水流却是湍急无比,人们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厚厚的棉衣羽绒衣,一掉进水里,衣服一吸水马上鼓胀起来,人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毫无抵抗的被滚滚而来的江水卷走。

几个幸运的人在水流的冲击下靠近了驳船,他们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高声喊叫,让船上的人救救他们。

贾兴德他们都尽量往外伸出手去救人,但水流实在太急,从他们手边冲过来的人速度非常快,往往都是在离他们的指尖只差几厘米的地方飞快的掠过,有几个甚至都碰到了他们的手,但是水流的力量太大,根本抓不住。

“快救救我!我是市委秘书长!”上游一个惊恐的声音高喊道,贾兴德看到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浮在水面上伸直了手臂飞速的朝他这边冲过来,贾兴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只向上伸直的手臂,但紧接着而来的巨大拉力差点把他也拉进水里去,他急忙用另一只手牢牢的抓住船舷,大喊一声“抓住了!别放手!”

但是两只手的握力根本不足以抵抗水流的拉力,仅仅坚持了几秒钟之后,他们俩紧握的手便滑脱开来,那个中年男子惨叫了一声,瞬间便被卷出很远的距离。

贾兴德暗道一声可惜,接着他感觉到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凭手感他觉得可能是刚才那人戴着的手链什么的,他张开手一看,只见是一条扁扁的白金手链,一头系着一块祖母绿坠子,正在自己的手心发出沁人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