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3、半道红
3、半道红
已经是夕阳时分。城西的城乡结合部,高高架起的高架桥上,行走着稀稀落落的人群,桥下面,则是大片大片的水面。暗红色的夕阳把人影拉的老长,又在水面上映出粼粼的波光,桥上的剪影和桥下的波光一起构成了一副绝美的印象派画作。
这个城市的西面是整个城市地势最低的部分,这里曾经是一片广袤的湿地,遍地都是水塘、沼泽和芦苇**,每年春秋两季,成群的候鸟会从南方和北方飞来,在这里暂作休息,然后继续踏上征程……这曾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但是这些都不是城市所需要的,领导的一句“西进”,人们就填平了沼泽,抽干了积水,高楼代替了水塘,芦苇**成了购物广场,那些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笔直宽阔的马路,彰显着人类伟大的力量,但是候鸟们却再也不飞来了。
直到湿地越来越小,小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城市还有这一块地方的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湿地可能真的要消失不见了。于是领导又说了一句“保护湿地!”,人们就在它周围围起了围墙,一些地块卖起了门票,一些地块则直接开发为别墅,水塘里种上了荷花,芦苇**上修起回转曲折的栈桥,曾经无限生机的湿地变成了美轮美奂的人造景观,更成了只供少数人赏玩的工业作品。
但是现在湿地回来了,一旦排水的水泵停止运行,地下水马上重新漫上地面。大自然在人类面前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对手,我们每进一步她就退让一步,但是当人类稍微一停滞,她马上就反弹回来,并且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贾兴德没有心思欣赏美景,也没有心思思考人类和自然的关系,现在他的心思全在他的肚子上。他这两天就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此刻他的胃部正一阵一阵的**,他的精神也像是化作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和饥饿融为一体,变成了有重量、体积的实体,它们在他的胃里横冲直撞,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渴求着卡路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呼喊——“吃东西!吃东西!吃东西!……”
贾兴德并不是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在他发迹之后,他的身材也像他的资产一样膨胀起来,有一段时间他非常注重养生,他去参加各种排毒、辟谷的课程,最长的一次他曾经辟谷两个礼拜,粒米未进。但那种要吃随时可以吃,没有后顾之忧的饥饿感跟现在完全不同,现在他更多的是对匮乏的恐惧,这种恐惧和饥饿掺杂在一起,不仅拽住了他的胃,更摧毁了他的精神。
“实在走不动了!咱么歇歇吧?”贾从民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行!”
祖孙三代里唯一对饥饿真正有经验的是爷爷贾有道,多年前那个匮乏和动**的年代,让他养成了一副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铁石心肠,在那个年代里,儿子可能出卖父亲,妻子可能告发丈夫,那个年代只有铁和血,没有软弱和温情,虽然日子早已经远去,但那些铁和血在贾有道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在这样灾难的日子里一下子重新激发出来。
贾有道转头看了看四周,见别人都离他们远远的,才轻声的,但是不容置疑的说道:“没听见那些人说吗?电不会来了!这些人全是冲粮仓去的,我们早到一分钟就能多拿一份粮食,要是晚到,可能连屁都不剩了!”
说完见贾从民还是赖在地上,一下子爆喝一声:“还不快起来!”
贾从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一下子蹦了起来,他呆了一呆,终于没敢造次,瘪了瘪嘴,重新上路。
还好再往前没多远就到了高架桥的尽头,这里有一座大型的农副产品物流中心,几乎整个城市的粮食、蔬菜、水果、肉类等等都是从这里集中,然后再分散到城市各处。这一带有很多大型的专业食品批发市场,价格非常低廉,即使零卖,也比市区的菜市场要便宜一半以上,而且食材新鲜无比。一些精打细算的市民会在周末开车来这里,为家人采购回足够吃上一个礼拜的蔬菜水果。
所以这里往日里经常堵车。
今天也还是堵,不过不是堵车,而是堵人。
也许是为了防水,这里最大的粮仓设在一片高地上,一座座巨大的钢制圆形仓库,高高耸立,像是一座座山峰,铮光瓦亮的钢板映着夕阳反射出一片血红色。而从这片山峰的半山腰一直延伸到高架的尽头,全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刘建民便在这人群的最前头,在他对面则是一队大概五十人上下,荷枪实弹的武警,武警的身后站着两个大腹便便、领导模样的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没穿,没穿警服的人便是今天早上从市府大楼出走的政法委副书记胡卓昌,站在他旁边的,是市武警总队队长何为。
两个领导的旁边,还有一个佩戴上尉军衔的军官,手拿电喇叭,正在声嘶力竭的呼喊:
“这里是国家粮库,安全重地,闲杂人等,一律退开,如有违抗,后果自负……”
刘建民带着他的工友们和广场上的部分群众在富人区烧杀抢掠了整整一晚上,到了早上才发现自己搞错了目标,一来居民区破门困难,二来家庭内部往往并不会藏太多的钱财,他们这一伙人数最多的暴徒忙活了一晚上,收获却比不过抢劫一个商场的,而等到了天亮,肚子开始饿起来的时候,他们发现已经没有什么食物和饮用水可供抢掠的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些高档手表、珠宝、名牌皮包,在饥饿面前没有任何的用处。这时候刘建民想起了曾经跟海鲜城的采购来拉过几次食材的农副产品物流中心,当他带领着他们临时拼凑的团队到达这里的时候,恰好跟也打起粮库注意的胡卓昌、何为一伙撞个正着。
鲜明的制服和黑洞洞的枪口天然的把人群分成了石头和鸡蛋两个部分,拿着枪的是石头,胸口对着枪口的是鸡蛋。在石头面前所有的鸡蛋都成了一个整体,哪怕是旁边的人昨晚上刚抢劫过你,这一刻也成了同志和战友。
对匮乏的恐慌和实实在在的饥饿让鸡蛋们战胜了那种天生的对石头的恐惧感,让他们找到了和石头对抗的正当理由,而那种千万枚鸡蛋团结在一起的感觉,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力量感,让他们有了一种鸡蛋可以战胜石头的幻觉。
在贾兴德一家来到这里之前,鸡蛋和石头已经对峙了几个钟头。
刘建民并没有冲在前面去充当鸡蛋们的领袖,昨晚那种如吸毒般的快感被无处不在的饥饿和疲惫所代替,让他再也无法回复昨日之勇。
现在鼓噪的最厉害的,是一群大伯大妈,大妈居多。这群前几天还在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充当了鸡蛋的主力,她们有斗争经验,她们是从斗争年代过来的,她们秉承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斗争精神,这一辈子,她们体内都燃烧着斗阵的火种,在丰衣足食的和平年代,她们的斗争精神并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在公交车上,和坐在位置上的年轻人斗,在超市里,和排在她前面的人斗,在家里,和媳妇儿子斗,在广场上,和广场周围的居民斗……这些都是小搞搞,这一刻,属于她们的大场面来了!
大妈们自信而又盲目,**而又忘情,她们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这一刻,她们不需要《最炫民族风》,不需要《荷塘夜色》,不需要《伤不起》,光凭她们的喊声,就足以撼动天地,如果气氛也有颜色,那这一刻这里应该是一片血红!
她们带领大家一遍一遍的歌唱,唱《国歌》,唱《国际歌》,唱《团结就是力量》,唱《红色娘子军》、《游击队之歌》、《龙的传人》……大妈们脆生生的歌声让拥挤在这里的鸡蛋们也斗志昂扬起来,一些鸡蛋甚至仰天长叹,涕泪纵横,说中国人终于团结起来了!
胡卓昌虽然学陈涛装作一副波澜不惊胸有成足的样子,但是他惶急的眼神,紧蹙的眉头,腮帮子上跳动的肥肉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色厉内茌,虚张声势。排在他前面的战士们也都紧张万分,他们躲闪着面前鸡蛋们的目光,喉头滚动,枪口颤抖,他们并没有作为石头的觉悟,五十对五千个,在气势上他们完全处于下风。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鸡蛋们激动的捶胸顿足,双眼赤红!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鸡蛋们手挽起手,组成一道鸡蛋墙,骄傲的胸膛高高挺立!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鸡蛋墙步步向前,向石头紧逼过来!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他的名字就叫中国,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都是龙的传人!”石头们已经能看见鸡蛋喷火的眼神!
“开枪!”胡卓昌像是梦呓一般嘟囔了两个字。
“什么?”何为没有听清,重复问了一句。
“开枪!”胡卓昌一把揪住何为的领口,眼睛快瞪出血来:“我叫你开枪!开枪!”
“突突突……”95式突击步枪如同工程车敲凿水泥地面般难听的声音成片的响起,5.8毫米口径的子弹不带任何情感,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它们直来直往,不管你是奴隶还是龙的传人,它们穿过那些骄傲挺立的胸膛,又从后背穿出去,带起一大片血肉,又进入另一个肉体,鸡蛋们在这一刻血脉相融,羽绒衣受到这重重的一击,纷纷爆开,雪白的羽毛飞舞在空中,又落到地面,沾染上刺目的血红。
鸡蛋们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一个鸡蛋是鸡蛋,五千个鸡蛋也是鸡蛋,他们永远都不是石头的对手。
鸡蛋墙在枪声中马上瓦解,昂扬的斗志在子弹面前迅速消融,人们疯狂的尖叫着、嘶吼着往高架入口涌去,鸡蛋们从一个整体又变成一个个个体,彼此之间再没有任何联系,一些人跌倒在地,马上被后面的人踩入泥水里,变成一滩肉泥。
枪声还在呼啸,人群彻底混乱。
刘建民幸运的没有在首轮枪击中中枪,他人流里东倒西歪,尽全力不让自己跌倒,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他的前方,一个黑白相间的熟悉身影。
“晓霞!”刘建民下意识的高喊出来。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满脸泪痕,一脸扭曲的惊惶。一看到刘建民就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把手高高举起在头顶上摇晃,大喊:“建民!”,但紧接着就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建民疯狂的大喊:“别回头,跟着往前走,站住了!”喊完他自己奋起全身的力气,分开前面的人群用力往前挤去,终于在几次差点摔倒之后,他靠近了王晓霞,他把王晓霞搂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不算厚实的后背抵挡住人群的冲击,他突然觉得自己力量无穷,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住自己怀里的女人。他们像个连体婴儿一般,艰难的往前挪动,慢慢的接近高架路入口。
“开枪!开枪!开枪!”胡卓昌还在疯狂的呼喊,枪声成了他勇气的来源,成了他最大的倚仗,有枪声在,他就是坚硬无比的石头,他甚至抢过一支步枪自己扫射起来。
高架的入口处堵了两辆抛锚的汽车,这使得人群行进缓慢,他们必须要爬过车顶才能进入高架公路,这些惊恐的人们争先恐后的在汽车前面挤作一团,他们在汽车前面你推我挤,高声惨叫,拍打铁板。不时有子弹飞过来,或者打中某个人,让他无声的倒下,或者击中汽车,发出叮当的声响,冒出几颗火星。这两辆汽车成了生死的界限,爬过汽车就能活命,不然,就可能被射死、踩死。
“啊!~~”胡卓昌的嘶吼声已经只剩下本能的声带振动,其他的战士都已经停下,只有他还在疯狂的射击,他打空一支枪的子弹,扔下它,又抢过另一枪,扣动扳机。
刘建民拼命的把王晓霞往前推去,终于轮到他们站在汽车前面了。刘建民用力把王晓霞推上引擎盖,王晓霞爬上车顶,从另一边落下。刘建民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爬上引擎盖,等上车顶,他看到王晓霞正在车后面正关切的看着他,他心头一暖,正想往下跳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背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下,让他一下子跌倒在车顶上,他想马上爬起来,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这时候,钻心的疼痛才从背后袭来,他知道自己被子弹打中了。
疼痛过后是一阵麻木,刘建民突然感觉好舒服,他已经不需要再奔跑,不需要再去跟人斗争,苹果手机、名牌服装、三万一方的楼房……这些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王晓霞在拼命惨叫,往前伸着手想冲过来把刘建民拉下去,但是逃命的人群把她撞的东倒西歪,根本接近不了。刘建民笑了一下,心想,傻姑娘,你不知道我现在很舒服吗?
“走吧……”刘建民想跟她说,但是他一张嘴血液就从喉咙口冒出来,让他只是做了一个难看的鬼脸,最后他只能用嘴型比划了三个字:“我爱你……”
胡卓昌射光了所有枪膛的子弹,终于安静下来,他转身往粮仓里面走去,打开其中一扇大门,一下子呆住了,粮仓里面空空如也,连一颗谷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