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雾镇

第97章 恶意与嫉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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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卖鱼佬满口谎话。

从程琳第一次在他那里买鱼的时候就知道了。

准确来说,那是发生在7个月之前的事情。

当时的赵博才刚来镇上没多久,他那会儿别提什么鱼摊了,连在马路边儿卖货都被城管驱赶,运气好的话,会抢到树荫下的空地卖一会儿,但本地小贩来争抢位置时,他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只能扛起鱼篓再另寻他处。

刚巧来到程琳所在的服装店门口,那时的程琳还在做卖衣服的店员,线下店铺生意不行,老板半个月没卖出一件货,程琳的工资也拖了三个月。

她每天都在考虑新的出路,这天刚好找了个借口早点下班,才出了店门,就看到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脏兮兮的,头发好些天没洗了,黏成一团,脸颊上沾着一些凝固的油渍,嘴唇干裂的像是老妪枯败的手背,没有丝毫光泽。

那会儿是初春,天气还没有彻底回暖,他却穿着单鞋,脚脖子也露在外面,黑黢黢的,很多天都没洗过自己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藤条编制成的鱼篓,做工还算精细,每根藤条都认真地修剪过,能看出他是个做事利落的人。

就是篓里的鱼都翻肚皮了,一看就不新鲜了,又都非常小,路过的人看上一眼便失了兴趣,都没有购买的欲望。

程琳是唯一买了他鱼的人。

10元钱,满满一篓。

程琳对他多说了几句,“你这鱼确实都蔫巴了,没有一条是活的,但卖10元也太亏了,这次就这样,但下次卖给别人是要20元,够你吃一天饭的。”

说着,程琳给了他15元的现金。

她可不是一个愿意行善的人,但有些事情总是讲个“寸劲儿”,偏偏就会有那种突然想要“做件好事”的时刻,哪怕,是像程琳这样的恶人。

那15元现金在程琳眼中,不过是买了一篓不怎么新鲜的鱼。

回家里炖个汤喝也不错,再不济,煎炸一下也能遮掩臭味儿,吃起来也会很酥很脆。

可在赵博看来,15元是他来到这镇上的第一次入账。

他已经身处这异乡17天了,在冰冷的河水里摸到了不少鱼,前几次都没卖出去,只用来换物。

换过面包、泡面、香肠、快过期的罐头和一些苹果、香蕉……零零散散地靠这些东西填肚子,渴了就喝公园里的自来水,困了就找个桥洞蜷缩着睡,醒了继续去河里捞鱼,也因为身上太臭了,洗过冷水澡,但洗不透彻,水太凉了,搓不掉身上的灰,搞得他看着像是个流浪汉,又像是个拾荒的。

其实他觉得,把竹篓换成个碗摆在地上乞讨,可能会收入多一些。

但这些是日后需要考虑的,眼下的他急着用15元现去吃一碗面,他太久没吃过热乎饭了,坐在路边的面摊旁蹲着吃了两大碗饸络面,花了12元。

剩下3元舍不得用,揣进衣服口袋里,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抬头时看见了正在等公交车的程琳。

距离她买走了自己的鱼也才过去不到40分钟,他吃完了面,她还没等到车,那天的5路车晚点了,但程琳没有不耐烦,一直等到车来,她走上去,一路坐回到她租的小区门口,刚下车,就看到身后站着赵博。

程琳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怕,她上下打量了赵博一番,看着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一定是跟在公交车后面追赶着跑来的。

“你多大了?”程琳问。

赵博先说了“26”,程琳嗤笑,不信。

“24。”

程琳眯了眯眼。

“22。”

程琳说,“现在不是跨年夜,不需要倒计时。”

赵博还在撒谎,“20。”

程琳仍然很怀疑,她觉得赵博最多就18岁,那张脸孔过于青涩,还没完全长开五官。

但肩膀和四肢,倒像是个成年男性了。

程琳转头看向自己的出租屋,又看向附近的公共浴池,她又拿出了现金,给了赵博10元,示意他去浴池里洗澡。

“好好搓干净。”程琳提醒他,“让搓澡师父给你擦身子,你身上不是还有3元钱吗,13块钱连洗带搓,足够了。”

她竟然知道他身上还剩钱。

说明他吃面的时候她看到了,吃了几碗、付了多少钱、还剩余几块,她也都看在了眼里。

赵博有些开心,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喜悦,但进了澡堂子之后,他很舍得地掏出了自己身上剩着的3元钱,付给前台收银员13,连洗带搓地泡了个干净澡。

约莫2个小时后,他才舒舒服服地走出来,身上的味道小了很多,只有衣服上还残留着馊味儿了。

他揪起自己的衣服嗅了嗅,真难闻,他皱起眉头。

程琳觉得他这样子好笑,嘲笑他好一会儿,带着他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随手选了件短袖和单衣给他穿,至于鞋子,她只给他买了拖鞋,最便宜的那种。赵博并不介意,跟在程琳身后看她付款,一共105元,对于赵博来说,如同是个天文数字。

和程琳一起走出便利店的路上,赵博打量着周遭景色。

这是个老旧小区,没有电子门,没有保安也没有门卫,连路灯和八角亭都没有。住在附近的也都是佝偻着身子的老年人,还有几只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野狗,身上的毛发参差不齐,像极了他的头发。

可这个小区的对面,却是灯火通明的另一个世界。

赵博有些痴迷地看着那里怒放的霓虹灯光,一切都是亮晶晶的,好像有无数烟花爆炸开来连成一片璀璨,让人情不自禁地向往。

程琳告诉他,那里是镇上最贵的小区,长易小区。都是镇上的领导和一些有钱人住的地方,小区里有汗蒸馆和新鲜的水果屋,不是小区的业主都不准买,那家店里的水果价格很高,但特别好吃,她总能吃到。

程琳说起这些时非常得意,仿佛她就是那个小区里的业主。

可实际上,程琳的住处只有20平左右,每个房间都小得让人窒息,但赵博觉得所有空间都挤在一起也不错,有种狭窄但却温暖的感觉,至少要比他睡在空旷的桥洞下好多了。

他们在那晚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不过,程琳不是赵博的第一个女人,但当她问起他之前有没有过经验时,赵博又撒谎了。

“没有。”

他不想坦白过去的事情,在这个镇子上,他想重新做人。

那天晚上,程琳和他说起了很多往事,像是在和他推心置腹一样:“我之前也和一个叫赵博的人睡过,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但他很有钱,睡我一次给很多的。”

赵博听见这话,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酸痛,他没钱给程琳。

但她多么慷慨伟大啊,买他的鱼,带他回家,给他买了换洗的衣服,还给他睡,他真的感动得要哭了,全天下除了他小婶,再没人对他这样好过。

给他500元逃出村子的不是他表姐,他压根没表姐,那是他小婶,比他大5岁,嫁给了他的聋哑叔叔,像他母亲一样照顾他。

后来,村子里的人怀疑他们之间不清不楚,但实际上他们一清二白,可怕村里人说闲话,他小婶恳求他带她私奔,把攒出来的500块钱交给他,要他带她走。

他答应了,但结果是,他自己拿着钱跑了,撇下了那女人,也不知道她现在是生是死。

赵博生来就只顾自己,在娘胎里就不管天地地吸食母亲生命,出生那天撑破了母亲身体,害她大出血而死,难怪村里人都骂他是个活畜生。

他可不想对任何女人负责,尤其是一个和他没有过什么关系的人,又是他的小婶,他不想被拖累。

“你也不能白睡吧?”程琳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慷慨,她只不过是需要帮手,她在为自己铺路,所以用她拥有的东西来换取赵博能给予的东西。

“那你想要我怎样?”赵博看着她,“我没钱。”

而且,是她勾引他的。

她是看他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无依无靠、外乡人、又贫穷,可长得还不赖,话少,贪婪,经受不起**,所以她选中了他。

“你不需要用钱还。”程琳贴近他,“你听我的话,给我做事,我还会付你钱的。”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

赵博没什么脑子,不知道也不在乎世间会有陷阱,他只想着要在这个镇子上站稳脚跟,作为一个外地人,他能讨口热乎饭吃就是梦想。

尽管赵博不知道程琳是从哪里拿到的钱,但她的确为他在副食商场里租下了一个卖鱼的摊位,为他交了一年的租金,前期进货的钱也是程琳垫付的,赵博真觉得自己遇见了女菩萨。

最初的几个月里,赵博开开心心地卖鱼、收钱,他话不多,怕露口音挨欺负,总是沉默寡言地干活,有不少女性顾客愿意照顾他生意,开业后的第十天,他赚了2000块,兴奋地跑去找程琳炫耀,还想把这钱分给程琳一半,他开始把程琳当成了自己的女人。

但程琳没有要他的钱,和他在出租屋里喝了酒算作庆祝,赵博喝了不少,晕晕乎乎的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到醒来时,就看到自己一丝不挂,床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程琳则是靠在床头旁哭个不停。

赵博的酒瞬间醒了一半,男人在这时站起身,对赵博侧头,“我不想动手,穿好衣服,和我去派出所。”

赵博虽然茫然,但还是听话地开始套衣服,穿好了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问那男人:“为什么要去派出所?”

男人戴着一副彰显斯文的银框眼镜,透过那没有温度的镜片,他冰冷的眼神更显露出几分森然,明明没有任何怒意,却令赵博不由自主地感到背脊发凉。

“你强奸了她。”男人看向**的程琳,视线停留了片刻后,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赵博的脸上,“至于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了,警察会处理的。”

赵博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反驳起来:“什么强奸?我和她之前睡过的,她也愿意的,我们都是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她什么!”

“没有强迫?”男人走到程琳身旁,抬高她下巴,露出了她眼眶的青肿和脖子上的勒痕,“这么明显,你打算怎么和警察解释?”

赵博蒙了,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他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我打的,我没打她!她、她的伤不是我做的,和我无关!”

男人踢了地上的酒瓶,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喝了酒,想要强暴她,她不肯,你就打她,她抗争不过,就被你得逞了。”男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展现出其中一段视频,画面里竟然真的出现了赵博在**强迫程琳的景象。

赵博脸色惨白,他讷讷地问道:“怎么……会有这种视频?”

程琳始终一言不发,她沉默地穿上外衣,扎起凌乱的头发,刘海被手指拢起时,露出了她青紫且泛红的眼眶,尤其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痕迹,她直接套起了裤子,没有去洗澡的意思。

那是她要留下的证据,赵博再笨也知道一旦被抓去了派出所,他们会检查她的身体,一切都百口莫辩,赵博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被玩弄了。

尤其是程琳靠在那个男人的肩头,仿佛他们两个才是恩爱的一对。

也是在事发很多天之后,赵博才知道那种被设局的行为叫做仙人跳。

也是渐渐的,赵博知道了那个男人姓宋,叫宋景程,是镇上有地位的人,赵博可惹不起,更何况宋景程也不是真的打算把赵博送去派出所,无非是想要让他为自己做事。

毕竟,像赵博这种外乡人最好操控了,他无根无基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与能力。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上了贼船。

色字头上一把刀,天底下的确没有好处会是免费的。

赵博因受了程琳的引诱,又接纳了她最初的“投资”,而她有设计布局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就只能成为她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