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翠观音(一)
周四下午3点整。
天气,阴,小雪。湿度85%,风力3级。
地点,派出所审讯室。
“上午10点到12点这个时间段,你在哪里?”
“鱼摊前,冷冻库。”
“还有呢?”
“没了。”
“我再问你一次,今天上午10点到12点这段时间里,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是如同陷入了循环一般的相同答案:
“鱼摊前,冷冻库。”
“砰!”
桌案被狠狠地拍响,年轻的男性民警猛地站起身,他指着坐在对面接受审讯的男子怒斥:“我警告你,不要再说谎,真以为我们不能拿你怎样是吧?!”
“小张。”齐心抬起手,按住了民警指着男子的手,对他摇头道:“不要激动。”
小张气喘吁吁地看了眼齐心,他抿紧嘴唇,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齐心则是静默地端详着面前的卖鱼佬,他年纪不大,只有20出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室内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油滑的光泽,很像是被电动刀刮掉了所有鳞片的鱼肚子,滑腻腻的,泛着灰白的血红。
“有人说你在10点10分左右离开了副食市场。”齐心平静地叙述,“小区的保安则是在10点40看到你随着业主进了大门,他当时还喊住了你,因为你是生面孔,所以,他问了你的名字,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赵博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情绪稳定得不像是在接受审问,而是像来到这里见见老朋友,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他认错人了吧,我没有去过那个小区。”
一听这话,小张作势还要站起来,齐心拍了拍小张肩膀,低声道:“让小刘拿进来。”
小张“哎”了声,立刻走出审讯室,很快就把小刘喊进了屋。
对方手里拿着手机,调出其中一部分递给齐心,“齐队过目。”
齐心点点头,按了播放键,转手呈现在赵博面前,“视频里穿着蓝色防水服的人,是不是你?”
监控拍摄到了正面、侧面以及背面,男人除了身着蓝色防水服,还带了棒球帽,无菌口罩遮挡着下巴,全副武装得很严实,明显是不希望被人看出本来模样。
赵博瞥了一眼那画面,仍旧是不动声色地回道:“不是我。”
“所以,这个人只是碰巧和你穿了一样的衣服、戴了一样的帽子和口罩?”齐心失笑,“你和他约好的?”
“真的不是我。”赵博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烦了还是倦了,“我就算再蠢,也不会穿着这种一眼就被人识别出来的工作服,而且你们是在副食商场的冷冻库前找到我的,我从上午10点到下午2点都在那里,没有去过其他任何地方。”
“有人能证明吗?”
“我在库里,很冷,没有其他人,不知道谁能来为我证明。”
“可有三人以上确定他们在小区里、甚至是8楼电梯前看到了你。”齐心沉下眼,“如果你还不承认,我会请他们进来,他们承诺过会亲自指认你。”
赵博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抹变化,他皱起鼻子,感到无法理解地说:“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迫我承认自己是强奸犯?难道就没有其他可能吗?”
他的口音很重,是很明显的外地人特征。
由于尾音上挑,听上去特别像是挑衅,让齐心一瞬间充满愠怒,可理智要她冷静下来,她必须按照程序来进行审问,但她还是被赵博的这句话带偏了重心。
“你什么意思?”她紧盯着赵博,“什么叫其他可能?”
“我不想承认的原因不是我非要隐瞒。”赵博前倾了身子,他的双臂按在桌面上,眉宇间显露出焦躁,“我是不想毁了她的婚姻。”
齐心的呼吸滞了滞。
“你把话说清楚。”她催促道。
“是她约我过去的。”赵博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轻蔑意味,“有通话记录为证,还有,是她要我保守秘密,但也许是事情已经败露了,所以她想把这个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他咬了咬牙,“所以,我不认。”
齐心攥紧了手中的黑色签字笔,笔尖在白纸上用力地戳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很快便洇出了灰暗的痕迹。
…………
想要逼疯一个人似乎很容易。
起于谣言,终于唾弃。
负责长易小区13-16号楼的保洁王春艳已经开始和同行们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的亲眼所见。
她说8楼那个女人当时一丝不挂,就横躺在客厅里,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看上去意犹未尽的,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最惊人的,是屋子里战况激烈,衣服、椅子全都乱了满地,我是站在9楼缓步台上往下张望的,看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同行们神色各异,女人们年纪偏大,最小的也50出头了,听见这话,纷纷臊红了脸。几个男人却都听得津津有味,还追问道:“是8楼哪户人啊?我记得那两家住户的女主人都长得非常漂亮,下次再见到,可要好好打量瞧瞧。”
王春艳记不太清了,她犹豫着“是801还是802呢……可能是802吧”。
就是这样一句无心且不必负责的话,害得802的无辜住户被卷进了闲言碎语里。
那家小夫妻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住在这了,匆匆搬走,把房子低价卖给了一位单亲妈妈。
听说那对小夫妻在不久之后就离了婚,原因是男方的妈妈一直逼迫刚流产不久的女方继续生,女方一气之下与男方分手,在回去老家的途中撞上卡车,车上三个人,只有她没了命。
这消息传回了长易小区里,搞得人心惶惶,即便人不是死在小区里的,可无论是业主还是保洁,又或者垃圾桶旁的拾荒老人,都觉得是8楼搞出来的晦气。
“都怪那个贱女人弄坏了风水!”
“没有羞耻、不守妇道,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女人!”
“把野男人带回家里,这得多大的胆子啊!”
“肯定是惯犯,不止一次两次了,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种烂女人在古代就该被关进猪笼里沉塘,伤风败俗,连咱们也被她连累。”
“是啊,上次我坐公交车,还听到好多人在车上议论这事儿,都传遍整个镇子了,就怕传来传去把名字传错,很容易就溅咱们无辜之人一身臭屎。”
于是,小区里的保洁开始抵制去8楼打扫清理,还有一些同单元的住户在801的门上贴着许多恶毒的诅咒,最严重的一次,是宋景程才出门,就被迎面泼了一身鸡血。
宋家每个人的日子都不算好过,自从除夕当天结了案,所有人在何画的脸上刻起了“出轨**”的标签。
她已经躲在屋子里长达10天没有出过门了。
谣言能摧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意志与精神,还有她的生命力。
哪怕一切并非她本意。
她依稀记得结案当天,她整个人的思绪都不清晰,眼前人影重重,她如同是药物过量一般连说出半个字都极其艰难,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的丈夫被允许替她回答了所有案情经过。
当时的她和宋景程坐在审讯室里,负责问话的是一男一女两位警官,何画的记忆深处,那名女警官试图询问她真实过程,但她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因为昨天晚上,她被宋景程强行灌下了一大瓶冰镇的苏打水,每天都要喝上好几瓶,一旦喝过那东西,她全身无力,思维混乱,根本无法组织语言。
实际上,自从那个下午过后,何画就觉得已经好像病了。
尽管宋景程在从前也总是会提醒她“吃药”,毕竟产后抑郁期间,她服用过一段时间的药物,也是从那时开始,宋景程经常问她:“吃过药了吗?”
而不是“好一些了吗”。
他时刻令她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以至于到了这一刻,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有病”。
“宋太太的状态好像不太好啊。”那位男警官在多次询问何画未果后,终于转向了看上去“正常”的宋景程,“宋先生,听说你在事后的半个小时内就赶回了现场,应该也是最为清楚情况的人吧?”
宋景程表现出十分痛苦的模样,他紧皱眉头,脸色苍白,低垂着眼睛的同时,他紧紧地握着何画的手,“报警的并不是我妻子,也不是我,是我们家的保姆,但如果我是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我是不会选择惊动警方的。”
坐在男警官身旁的齐心露出了极为错愕的表情,她没有控制住愤怒的情绪,略显激动地指责宋景程:“你的妻子遭到了强奸。”
宋景程猛地抬起头,他反驳道:“不是强奸,请注意你的用词!”
齐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打量着宋景程身旁的何画,在这种情况下,何画仍旧没有任何表态,好像根本听不到这些对话。
宋景程继续说起他的荒唐谬论,“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情况,我们有个正在上中学的青春期的孩子,这种丑事传开的话,不仅对我们家庭是创伤,对孩子的发展也是刺激,而且……而且我从来都不想声张。”
“从来”。
这两个字非常微妙。
男警官捕捉到宋景程给出的信息,他眯了眯眼,试着询问:“宋先生,难道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宋景程移开视线,他哽咽着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再次开口的声音格外沙哑:“警官,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不打算追究,这是我们的家务事,麻烦结案吧,让大家好好过年,舆论发酵起来的话,会害死我们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强奸?”齐心问。
宋景程的沉默已然等同于回应。
齐心的语气里难掩愤怒,“宋先生,你是个成年人,你面对的是警方,证据链已经相对充足,也有证人报警并提供了现场陈述,就算你作为受害人的家属来否认整件事,警方也必须遵循证据来调查事件。”
“孤证不能定案。”宋景程紧紧地盯着齐心的眼睛,“更不能定罪。”
齐心正欲开口,宋景程又说,“现场证人再多,他们的身份和我是不同的,受害人是我的妻子,我能证明她并没有遭遇强奸,而且我相信你们认为的被告人也一定不会承认他强奸了我妻子,你们所认为的证据链会因此断裂,再调查下去毫无意义,作为警方,最应该守护的是公民的生活安全,还有,安宁。两位警官,我说的没错吗?”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齐心哑口无言,她攥紧了双拳,心跳加速的同时,她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但整个案件发生在受害人的家中,是相对较为隐蔽的环境,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如果不是受害人打开了房门,施暴者又怎么可能会顺利进入一个封闭条件完整的小区?
根据通话记录,施暴者的确在事发前打电话给受害人,二人的通话记录不算短,总共有31秒的时长,即便现场惨烈,但无论是盆栽还是桌椅,都能找到施暴者与受害人的体液,而且受害人的下|体并没有任何|撕|裂痕迹,证人也是在事发后提供的,唯一能够证明现场真实情况的只有受害人自己。
可何画始终没有回应过警方的问题,她神志不清的样子被宋景程解释为“创伤后遗症”,从前就有过很多次,希望警方不要再刺激她,孩子需要母亲,他不想让无辜的儿子来承担成年人犯下的错误。
最终,案件以“双方自愿发生性关系”为结论。
赵博因此而成为了何画出轨的情夫,等到何画的意识稍微清醒,她的身体也渐渐恢复状态后,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宋景程在这时对她提出了离婚,就像是一场测试,没人会怪罪他抛弃一个**的妻子,可一旦何画同意离婚,那就坐实了她出轨的名声。
她没有出轨。
从未。
所以,她不能同意离婚,可这就成了她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