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雾镇

第85章 农夫与蛇(四)

字体:16+-

可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何画就心头一沉,她感到后悔,甚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头,总觉得身后飘来了寒意。

但事实上,宋景程没有任何行动,他浴缸里的水温还没有凉透,足够他继续享受一会儿。

何画缓缓地回过头,她匆匆看了一眼卫生间,确认宋景程很平静,她狂跳的心才放慢了速度。

“如果你这次执意要有所改变的话,我不反对。”宋景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何画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不得不扭转身形,直勾勾地盯着宋景程的方向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宋景程只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

“是……”何画皱了皱眉,“我就是……”不敢确定罢了。

“先让她来试试,只要宋煜能吃惯她做的饭菜,价格方面都好说。”

何画木讷地点了点头,低声说:“知道了。”

她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宋景程答应了这件事。

但又觉得事不宜迟,要在宋景程反悔之前尽快推进,所以当天晚上,何画就联系了程琳,和她约定在明天上午就见面。

何画把家里的地址、门牌号都给了过去,并要程琳在来的路上买好蔬菜和一条黄花鱼,可以给宋煜做午餐,宋煜是走读生,很少在学校食堂吃,他更愿意吃家里的饭菜。

程琳很痛快地接受了何画的“吩咐”,同时问道:“你喜欢吃什么?反正都要做午饭,我也要给你做的。”

何画还不太适应有人问自己“喜欢吃什么”,她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只回道:“我无所谓,中午是三个菜,一素一荤一汤,搭配好营养就可以了。”

“那蔬菜就做个油菜素炒吧,我记得你高中时喜欢吃绿叶菜。”

何画唇边浮起淡淡笑意,她最后敲下回复:“好。”

那晚的何画鲜少地梦见了高中时期,大概是近来与程琳的交集密切,令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的高中生活在最初的两年里是很快乐很光鲜的,好像所有人和所有事都会围着她转,她看到的都是大家的笑脸与尊重,也误以为人生会永远那样简单。

直到高三的到来,所有正常的轨迹都被打翻,她每日连喘息都变得困难,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看到越来越鼓胀的肚子。

何画恐惧自己的腹部。

小的时候,她总是会在公共浴池里看到那些就要生产的孕妇。

她们的肚子大得像是气球,被撑得近乎透明,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令何画只看一眼,就吓得别开脸。

她从小就害怕靠近孕妇,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在某一天会变成那种可怕的模样。

腹中婴儿在蚕食她的人生与未来,何画感觉自己在逐渐枯萎,而新的生命将会取代她,连她的身份和名字都将一并抹杀。

她还记得高三毕业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期待大学录取通知书,只有她偷偷地站在校门外看着同学们的狂欢。

她如同一个局外人,与同龄群体格格不入,在其他人可以享受自由辉煌的明天时,她已经走进了自我终局。

耳边充斥着的声音却都是在责怪她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大好的前程白白费了,被男人搞大肚子连大学都考不成,你简直丢人现眼”、“姐,我同学都在嘲笑我,他们说你不学好,早早谈恋爱荒废学业,老师还拿我当典型,要其他人都以你为反面教材,我真是没法去学校了”、“你不考大学不要紧,别想祸害宋景程,我看你怀孕了就是想要把他也拉下水吧?我当老师的能看不懂里这种女生心里在想什么吗?敢影响他高考,我和你没完”……

一切都成了她的错,她罪不可恕,她罪有应得。

只有李佳佳会在她离开学校的那天追出校门,喊住她,拥抱她,轻声在她耳边安慰着:“我永远都是你最好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愿意帮助你。”

何画委屈的眼泪在那一刻倾盆而出,她紧紧地抱住李佳佳,在那个瞬间完成了对李佳佳的灵魂献祭。

如同她对宋景程一般。

何画缓缓地睁开眼,天亮了,梦醒了,距离高三的噩梦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她转头看向睡在自己身侧的枕边人,宋景程从不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是何画十四年如一日的凌晨5点起床,洗漱,做饭,摆好碗筷,为宋景程和宋煜煮出他们父子最喜欢吃的溏心蛋。

多年来回报她的是宋景程日渐飞升的事业、邻居对她能拥有这样一位英俊优秀的丈夫的艳羡、儿子宋煜永远名列前茅的荣光、以及三餐时来自丈夫的那一句“今天的菜不错,就是味道差了点,下次试试换个做饭”的点评。

时间于何画而言,早已经凝固。

她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她只是个妻子、母亲、高中学历的家庭主妇。

或许在帮衬娘家在副食商场里卖鱼的时候,她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女儿。

只不过,不是那个可以让韩二春感到骄傲的女儿了。

不会再有人夸赞她“准能考上名牌大学”、“为何家光宗耀祖”、“让二春和老何在日后享清福”,市场里的小贩们见到她也只是随意打声招呼,还会和她一起开起荤笑话,仿佛认为她与他们没什么不同,更会冷嘲热讽起她如今的人生。

“幸好你男人有良心,要是发达了不要你了,那日子可就惨了,你得感谢你爷们儿,好好地伺候他。”

何画对此从不回应,她只是沉默地开膛破肚手里的鱼,每一条都很腥,但因为是刚打捞上来的都还很鲜活,被活杀之后只扑腾了几下,也就落得睁着浑浊的鱼眼认命的结局。

真是奇怪。

睡在同一张**的两个人,她和宋景程,却在如今有着天差地别的境遇。

何画时常担心自己身上是不是会残留着鱼腥味儿,就连这天迎接程琳来家中时,也要非常紧张地为自己喷洒香水。

她害怕被任何人识穿自己的底色。

殊不知,对面的程琳也有同样的担忧。

面具不止是成年时期的保护滤镜,打从在娘胎里的时候,每个人的阶级层次就已经被那层肉皮划分出了排位。

与何画不同的是,程琳从小就知道自己站在最底层。

而她也很清楚,何画与自己的出身是相似的,唯一让程琳不解的是,为什么何画可以被宋景程选中呢?

明明程琳更加漂亮、更加顺从也更懂得取悦与讨好,但幸运之神从未眷顾程琳。

她总是拼了命地去争、去抢,才能吃到一点点别人剩下来的肉渣。

就连现在也要住进何画早就住了许多年的大房子,睡何画在高中时就睡过了的宋景程。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比不上何画,哪怕要来委身做保姆,程琳也认为自己早就赢过了何画。

“我买了油菜和黄花鱼,做个素烩汤,可以吧?”程琳把手里的东西拎到厨房里,笑着感慨道:“你家的厨房好大啊,洗碗机是嵌入式的吧?这个牌子好像很贵,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还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也一定要买这种。”

何画却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洗碗机没有手洗得干净,我儿子肠胃不算太好,碗筷上残留洗洁精的话,他会坏肚子,所以我很少会用洗碗机。”

程琳看了一眼何画,她收起笑容,“好,那我也会给你们手洗碗筷的。”

中午12点左右,宋煜回来了家里,他早上听说过会有保姆来,看到程琳摆好在桌上的饭菜后,他不由地皱了下眉头。

因为,与何画不同的是,程琳在餐桌上放了一束小雏菊,而宋煜对花粉过敏,他本能地捂住鼻子,二话不说就进了洗手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但不清楚问题在哪里,是何画匆匆拿走了小雏菊放去了自己的房间里,重新回来餐桌旁,她提醒程琳:“下次别带花花草草的了,我家里不需要这些,你不用破费。”

“我家”。

程琳的脸色因这两个字而短暂地变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露出笑脸,答应何画:“好,我记住了。”

那天的午餐进行得很快,宋煜下午上课时间紧,只用了10分钟就吃完了。

临走时,程琳很热情地为他准备好了一瓶冰镇的苏打水,还说“你爸爸就喜欢喝这个款式的”。

宋煜反问她:“你怎么知道?”

程琳微笑道:“我要了解你们每个人的口味啊,当然什么都要知道。”

宋煜接过苏打水,留给程琳一句:“下次做鱼别放葱,我不知葱。”

“好,我下次不放。晚饭想吃什么?”

宋煜想了想,“会做炸鸡吗?”

程琳笑着点头:“我知道了,晚饭会有炸鸡的。”

平日里的何画很少会做炸物,她觉得油炸类的食品对孩子的健康不好,尽可能用清蒸和水煮来代替油炸。

她也交代程琳要做营养均衡的三餐,宋煜还是长身体的时期,忌甜忌油,不然会闹小毛病的。

程琳嘴上答应得很好,但是行动起来,却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

譬如第一天来到何画家里的当晚,餐桌上不仅出现了炸鸡,还有放着冰块的可乐,以及冰镇苏打水,还有能讨女士欢心的素菜。

这是程琳用力讨好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表现,她试图把水端平,让所有人都在短时间里喜欢上她。

宋景程虽然要和她装作不熟,但对于程琳的手艺,他早都吃过不知几百次了,所以,问题也都是老样子,这就是他对程琳感到厌烦之处。

她总是自作聪明。

“有点咸。”宋景程皱起眉,像从前与程琳单独相处时那样失望地摇头道:“放了太多生抽。”接着,他转向何画问道:“你没有告诉她我的口味吗?”

何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好在程琳抢先回答:“她说过,是我忘记了,我下次注意。”

宋景程冷淡的“嗯”了一声,再没有多吃,起身离开了餐桌。

反倒是宋煜很满意晚餐里的每一道菜,他吃的津津有味,甚至有些喜欢起家里的这个新成员。

程琳知道宋景程是故意在何画面前做戏,所以,她也配合着继续做戏,以一种十分不安的表情询问何画:“你老公是不是不满意我啊?我不会才来就被他给辞了吧?”

何画也不能确定宋景程的心思,她只是安抚程琳,“下次记得他的口味就行了,他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而且大家都是高中同学,他看在过往情面上也不会让你为难。”

程琳却说,“我和他在高中时也没什么情面可言,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却刺痛了何画,她企图捂住自己即将溢出的底色,故作不以为然地问程琳,“怎么就不算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呢?谁比谁高贵吗?”

程琳喟叹道:“从老师们的眼神里就能感受到了,这人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何画垂了垂眼,看向自己盘中剩下的那块凉透了的肥肉。

同样也分五花三层。

但宋景程,他真的高贵吗?

何画想起自己的婆婆和公公,赵曼娟在十年前改嫁给了宋业宏,理论意义上,死去的宋业军才是何画真正的公公。可何画与他接触甚少,因为在她生下宋煜不久后,宋业军就死了,是后山林子起了火,他当时睡在护林值班室里,可能是喝多了酒睡得太沉,就那样活生生地被烧死了。

同样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还有只比宋景程大三岁的叔叔宋杰。

那场惨剧过后的第二年春天,宋景程的爷爷便心梗去世了。

大家都说老头子是过于思念他最喜欢的小儿子,他才不在意宋业军是生是死。

只不过,从那天起,何画要在家里祭拜的灵位就更多了一些。

连宋杰的遗像也要摆在香炉后。

这些牌位都在宋景程的书房里,祖辈三代的黑白照片旁架着两尊观音玉像,很像是赵曼娟戴在脖子上的那条观音坠子。

宋景程全家都信这个,赵曼娟总说要把玉坠传给何画,但见到程琳后,赵曼娟就再也不提了。

是在程琳为何画家做保姆的第七天,赵曼娟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