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好女孩（二）
“真厉害啊，我就是抄答案都未必能抄到满分。”
“而且她和第一第二也没差几分的，那个第一在开学之前就转去市里读书了，人家根本就不想来咱们高中。第二就在3班，是个四眼学霸，看上去可阴沉了，这就是为什么没找他当新生代表的原因。”
“就是，像何画这种长得漂亮又成绩优秀的才是能做榜样的好女孩呢。”
好女孩。
李佳佳对这三个字很敏感。
她一直在拼尽全力地成为这个形容词，哪怕她已经耗干了自己的所有力气，也还是没能获得这个头衔的十分之一。
她甚至，都无法接近何画所在的班级。
青春期的攀比心固然很重，可最令她震惊的，是她父亲比她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开学典礼结束的第二天，父亲就想方设法把李佳佳从13班调到了1班，还亲自送她来到学校见过校长和班主任。
校方对父亲的态度非常客气，班主任还夸赞李佳佳长得漂亮，和颜悦色的模样令李佳佳误以为他们是自己的实在亲戚。
而且，班主任还特意为李佳佳选择了班级里的核心座位。
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
那个座位的讲究很多，不必像第一排那样吃粉笔灰，也不像坐在后面的那些同学会被高个子的前座遮挡视线，李佳佳坐着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班级的前十名，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好像都成为了出类拔萃的尖子生。
最让她感到喜悦的，是何画成为了她的同桌。
李佳佳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何画。
她皮肤很白，梳着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鹿眼十分明亮，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李佳佳还记得自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何画失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李佳佳很激动地对何画说：“因为，我能靠近你啊。”
何画瞬间就羞红了脸，她感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唇边浮起的笑意仍旧是欣喜的。
她们在那一天成为了朋友。
学生时代是非常微妙而又暧昧的时期，尽管成年人会认为“那是一群小孩子之间的游戏，根本不存在任何人际关系”，可身在其中时，根本无法顺利地掌控自己所在的这艘船只。
然而，李佳佳一直渴望成为船长。
哪怕是与所有人眼中都格外“优秀”的何画组成了双人小团体，她也试图掌控着这段友情关系。
她反感任何接近何画的同性，在她看来，那些人都是试图抢走何画的竞争者；
她认为双向认同的友情是不允许出现第三个人的，所以她像是标记一般与何画使用相同的物件，签字笔、橡皮、书包以及鞋子、小手链……只要在校方允许的范围内，她就会游说何画和自己用“一模一样”的。
她像是何画的影子，会陪同何画出现在学校里的任何角落。她们一起去洗手间、一起跑早操、一起吃午饭、一起在体育课上打羽毛球……
当李佳佳被留堂时，何画会在走廊里一直等到她放学；
在李佳佳数学考试的分数不理想时，何画会耐心帮她讲解错题。
不知不觉间，李佳佳与何画成为了彼此口中最常出现的名字，连李佳佳的父母都知道她和成绩优秀的那个何画成为了朋友，甚至，会因此而高看她一眼。
譬如周日中午，李佳佳急着出门去和朋友吃午饭，父亲原本还很不满她去外面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听到她是和何画约好的，父亲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
“哦，是何画啊，那你请客吧。”父亲很少会像那么大方地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张百元钞票，递给李佳佳，“喜欢吃什么就去吃。”
李佳佳颇有骄傲地接过钞票，笑着说，“那下次请何画来家里吃饭，行吗？”
“行啊，当然行了。让你妈做两个好菜，我从不反对你交朋友，何画可是个好女孩。”
李佳佳唇边的笑容却因此而僵了一瞬。
她不再多说，有些尴尬的又挤出了笑脸，对父亲道别后，转身出了家门。
“好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李佳佳总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开始变得有些刺耳。
17岁的她，一直都在努力成为好女孩。
她内心深处也认定自己是个好女孩。
但在父亲口中，在其他人口中，似乎只有何画才符合“好女孩”的标准定义。
何画性格好，话也不多，总是不卑不亢，很沉静也很内敛，看上去会略显孤傲冷漠，但深入接触后，何画的内在非常温和。
她与李佳佳，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如果不是父母过分压抑李佳佳的秉性，她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拥有的一切。
她开朗、健谈，更喜欢为人出谋划策，而且，还有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控制欲。
大概是从父亲身上耳濡目染到的，李佳佳总是会去“打压”自己身边的人，但她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
“后座的李强身上有股味儿，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我都提醒他好几次了。”
“前座的王薇早餐非吃什么韭菜盒子，嘴里臭死了，呼气都让人想吐。”
“还有昨天上体育课时的隔壁班，打头站队的那几个女生都不知道穿内衣吗？跑步起来一颠一颠的，咱们现在发育时期呢，她们可真不害臊。”
那时的李佳佳还不会把话说得特别难听，在何画的面前，她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也许，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的本性是如何的丑陋、更是如何不堪入目。
何画却从未阻拦过她释放出的“恶意”，反而是选择接纳李佳佳的一切，只因她认为李佳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们的确无话不谈，偶尔还会分享同一支雪糕。
何画家里除了父母就只有弟弟，她一直都很想要个女性姐妹，李佳佳的出现满足了她的渴望，她很珍惜这份友情。
所以，无论李佳佳在背后如何议论旁人，她都没有产生过厌恶的情绪。
李佳佳在何画的面前可以做自己，这令李佳佳越发地需要何画陪伴在身边。
有人无条件地包容自己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李佳佳总觉得自己可以为何画做任何事情。
“你比我爸妈对我还要好。”
“你从不会要求我什么。”
“你也不会骂我。”
李佳佳对何画做出个很多承诺。
“我愿意为你挡子弹。”
“我愿意为你杀人。”
“我愿意为你对抗所有人。”
她是笑着说出这些的，何画也只当这是她的玩笑话。
当然，李佳佳的确是在开玩笑的。
至少在知道那件事之前，她还没有打算再说出另外一些更加诡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