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津门河骨,漕口呛魂
大新朝五年,天津卫,九河下梢的漕运码头。
呛咳像炸雷似的从肺管子里拱出来,昏昏沉沉的陈言只觉咸腥混着腐臭直往天灵盖冲……
“有气了!老周叔,狗剩喘气了!”
一个汉子喊叫着,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歇。
死死按住陈言后背,手掌顺着后脊拍,把堵在他肺里的浑水一口一口挤出来。
“咳——咳咳!”
一口海河泥混着河水喷在河滩上,陈言终于挣开了眼。
听到陈言醒来,原本死寂的场面也渐渐有了声息。
好几个河行弟兄围上来,一身的河泥,脸上全是焦急。
“狗剩,好些了不?”
一声殷切过后,拐杖声哒哒响起。
陈言抬眼,瞧见是个胡子都花白的老头。
老头是周福民,是河行的老掌眼,河行内外都喊一声老周叔。
“啧,当年老歪嘴收他,河伯庙三炷香全灭了。”
说话的人是蹲在外围的小五,撇撇嘴,手里转个烟卷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我看啊,河行越来越不景气,这丧门星占了大半。”
“老歪嘴命都折进去了,他还有脸活过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
老周叔上前的步子一顿,猛地回头。
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石头擦着小五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沙。
“杂种,你他妈放什么狗屁!”
老周叔豁着嗓子骂,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东坝河行日子好,想去我不留。”
“但再敢说一句,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
小五子吓得一缩脖子,悻悻撇嘴,“人家要我我早去了,用得着你说……”
“狗剩,咋样了?”
老周叔蹲到陈言面前,左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泥,眼眶红得厉害。
“你师父他…弟兄们还在刮底,滚钩已经下了三趟了,还没摸着人……”
说完又拿出一截断绳来,手都在发抖。
“你好些再说说,瞧见谁下的黑手没……”
陈言猛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陈言的记忆像海河决堤的浪,瞬间冲垮了意识。
捞尸行,靠着河里的死人吃饭,是这九河下梢最底层的行当。
上要拜青帮的码头,下要敬河伯的香火,中间还要防着同行,一步错,就是沉河喂鱼的下场。
而他陈言,是陈歪嘴十多年前从海河冰窟窿里捞上来的。
就和小五说的一样,他拜河伯那年河伯不接香。
这和死人打交道的行当,最是讲究这些。
而老歪嘴,说他当儿子养。
后来,陈言长大了,跟武行的女娃好上了。
那女娃说让陈言去他父亲的武行学武,可师父治肺痨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
前天陈言回来说了之后,师父在河坝上坐了半宿,第二天去东坝河行接了老龙漕口的活。
老龙漕口是当年义和团炸沉洋人运兵船的地方。
底下铁甲船叠着沉在河底,烂穿的船板、锈死的钢筋、当年没爆的榴弹,横七竖八全卡在河底。
撑着捞尸船来到这的时候陈言也发怵,但师父说他年轻时候下去过几回,也没那么吓人。
这里的活难干,但也钱多。
五十大洋,够陈言娶个媳妇了。
还是和以往一样,陈言为他掌命绳。
可命绳,断了。
陈言急着跳下水去,最后一眼瞧见的是沉船底舱的身影,和被割断绑了石头的命绳。
他也被人一石头砸在了后脑,等他被船上的弟兄们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再回想起,海河水的阴冷又钻进骨头缝里,陈言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缓缓抬起头来,死死咬着牙开口。
“老周叔,是…刘黑七!”
这次的祸事,从根上就烂透了。
津门捞尸行分东西两坝,东坝心黑手狠,要价也狠,还帮着青帮捞沉在河里的烟土、军火,赚了不少黑心钱。
而西坝,是老周叔守了三十年的地盘。
老周叔手艺硬,闭气功夫是津门独一份的。
却也心正,只捞人,不捞脏货,给苦主办事,从不漫天要价,遇上没钱的穷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只收两个窝头一壶酒。
也正因如此,西坝的生意做得稳,也生生抢了东坝不少饭碗。
可都在青帮手底下,原本他们也不能怎么着。
现在,这是动杀心了……
“老周叔,差不多了…下滚钩吧!”
回忆冲得陈言心里堵,听到这话望向河面。
浓雾裹着海河,陈言只隐约瞧得见三艘舢板飘在百十米外的水面上。
几个弟兄站在船板上,探尸杆已不知搅了多久,说话那人抓着一排数十个带倒钩的精钢钩子。
这就是滚钩,顺着河底刮过去,这叫刮底寻尸。
陈言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到了底,但还没熄!
那是下水前给河伯上的,一炷香烧完人还没回来基本就断定死了。
“香还没烧完!”
“老周叔,师…师父他还有救!”
他晃着老周叔的手,可老周叔却也只心疼地拍拍他。
“老胡不听劝,下去过了,也还没上来……”
歪嘴下水三刻钟,神仙也上不来了。
陈言像是懂了……
空洞的目光望向河面,却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眼前莫名浮现出一行墨迹来。
【完成一次下水,捞尸人职业经验+1】
【捞尸人达到LV5,获得职业技能:水息通】
陈言眨了眨眼,又见空旷的河面上一本书卷徐徐展开。
【百业书】
【人于世间,必有一业,业精于勤,可通鬼神。】
【职业:捞尸人】
【等级:LV5】
【等阶:0阶】
【职业特性:河视】
【职业技能:水息通】
老周叔拍拍他的肩头,叹气道。
“老龙漕口本就难干,现在还有黑手在底下,你也别怪弟兄们……”
可这一句,陈言像是没懂。
跌跌撞撞着起身,几步上前到此前说风凉话的小五后面,一脚将他踹了个扑爬。
一句话没说就将他身上的牛皮水靠扒下来,三下两下穿上。
甚至还没等周遭的人反应过来,就一头扎进了海河里。
“这是他头回下水吧……”
小五咽了口口水,目光在海河上发直。
“没绑命绳,没拜河伯,一个刚刚才从鬼门关回来,气都还没喘匀的半大娃娃……”
“他…不怕吗?”
老周叔即便在这海河边上过了一辈子,也愣神了好一会儿。
“疯啦?!”
他嘴唇都在发抖,脸色暗得吓人。
“捞了熟人身,丢了自己魂…认脸不渡魂,缠你到轮回……”
“老胡也是,你也是……”
“规矩呐?!”
“都不要命啦!”
小五抬眼瞧了一眼老周叔,撇撇嘴。
规矩规矩…他早厌烦了这些快磨起耳茧子的破规矩了!
捞尸不就是发点死人财吗?捞起来不就完事了,哪来这么多规矩?
就是老周叔死守着他那点破规矩,才使得河行只吃个温饱。
像人家东坝那边,捞一趟好活能去泡半个月窑子,他早就眼馋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