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俗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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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是一座围城

国庆长假第一天,大街小巷国旗飘扬,彩旗招展,广场上花团锦簇,花坛中立着一个巨大的“四季花篮”,篮体镶嵌着“祝福祖国”和“欢度国庆”的字样。广场上人们欢声笑语,处处洋溢着一派喜乐祥和的节日气氛。陆琛一家老小也沉浸在其中,却是喜忧参半。

一大早,陆琛就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出发了。受节日气氛影响,他忍不住在车里欢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共产党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

妻子叶赛君紧急提醒:“别前进了,前面好像堵车了。”

刚过七点钟,国庆第一天就这么堵起来了,两人很是郁闷,转头齐看向陆可儿,只见她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几个大红喜包。

陆琛打趣道:“哟,可儿这小嘴都噘一路了,再噘都能挂油瓶了。”

“梦里我马上要吃到彩虹糖了,就被你们一大早叫起来了,真是的!”陆可儿抱怨起来,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叶赛君笑了:“对不起可儿,今天爸妈事儿实在是多,有好几个人情礼要随呢,不得不赶早。”

陆可儿看向前方哼了下:“你看这么早出门,不还是堵路上了?”

“乖宝贝,委屈你了。你看你妈都感冒了,不也硬挺着出门了嘛。”陆琛挥手赞扬道,“啊,咱们说说这是什么精神,这是长征精神,这是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

叶赛君嗔怪道:“行了,少贫了你。乖可儿,你在车里眯会儿吧,继续梦里吃你的彩虹糖。”

陆琛则兴致勃勃要给她们唱歌听,被母女俩一番嫌弃,陆可儿拱了下手:“爸,请饶命,我还是做梦吃彩虹糖比较好。”

“就是,别唱了,真心求放过。”叶赛君说着就想笑,“真想不到就你这破锣嗓,还有过歌星梦。”

“笑话人不是?”

“猪!”陆可儿一脸惊喜地喊道。

“可儿,咱可不能骂人啊!”陆琛说。

“没骂人,马路上真有猪,你们看!”

陆琛和叶赛君愣住了,他们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十几头猪正在公路上闲散地游**。

叶赛君感到奇怪:“还真是呢,这大马路上怎么会有猪呢?”

原来拉猪的货车准备超过前面的车时,不慎发生了碰撞,导致铁质栅栏被损坏,里面的猪就全跑了出来。陆琛观察了下念叨着:“怪不得堵车了,还好人没事儿,”他看到两位司机都站在那儿,“不然我得上前帮忙去了。”

“人没事就好。”叶赛君想了下,笑着说,“这要是让你爸看到这些猪,肯定觉得很亲。”

陆爸在肉联厂养了一辈子的猪,说到这儿,叶赛君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时她和陆琛还没结婚,陆爸第一次去她家时,她妈妈严重怀疑陆爸其实是养老虎的。因为她家原来有只小狗,可厉害了,见人就吼,但是那天见了陆爸,突然就老实地趴在那儿,也不吼也不咬了。叶赛君说笑着把这事讲了出来,逗得车上的爷儿俩哈哈大笑,陆可儿拍手称赞,直夸爷爷气场强大。

一家人正在车里说笑,一位交警拿着扩音器边走边维持秩序:“各位,非常抱歉,前面出现意外情况,这一路段暂时被封锁,不能走车了……欸,我说那辆奥迪婚车,你怎么还往里钻呢?!”

陆琛下车回头看,这才发现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龙,车流里能看到好多迎亲车队:“嗬,就这么一段路,至少有三四家办喜事的。”

“真不知什么时候这‘黄金周’成了‘结婚周’的?”叶赛君落下车窗,伸头瞧了一眼。

话刚说完,新郎官甲苦着脸跑到交警跟前:“警察同志,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们正在做紧急处理,要是那些‘二师兄’能配合,那就快了。”

“我急着去接新娘呢!”

新郎官乙眉头拧成了一团,喘着粗气也跑了过来:“交警同志,我这快要来不及了!现如今娶个老婆容易嘛,这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

“就是啊,咱可别砸这‘二师兄’手里啊!”同病相怜的新郎官甲附和道。

交警看上去五十多岁了,他安慰道:“晚点儿去,算晚婚,晚婚光荣!”

“哎哟大叔,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早婚光荣,晚婚可耻!”新郎官乙哭笑不得。

喇叭声四下里响起,一些司机纷纷探出头来抱怨。

“我这急着赶飞机,去参加战友聚会呢!”

“我也赶着去参加朋友公司的开业庆典呢!”

“我得去闺密家吃喜面,她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可不能缺席!没想到提前一小时从家里出来的,却让一群猪崽子绊了路!”

“我赶着去给领导温居贺喜呢!耽误了,那可了不得喽!”

…………

听了大家说的,陆琛无奈地笑了下,他正准备坐回车里,这时交警敲了下他的车玻璃:“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交警惊奇地打量着他们的车—车门把手上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面还挂着输液瓶。

叶赛君赶紧抬了抬打针的手,歉意道:“对不起啊交警同志,我感冒了,着急赶路,才……”

“再着急,也得好好挂完针再上路啊,有什么能比身体健康还重要啊。”

“脸面啊!”陆琛苦笑了下,“不瞒您说,我们今天有三份人情礼要随。光婚礼就两场,早一场,晚一场;这不刚听说一朋友生了二胎,现在我们是着急随礼金去,时间上怕来不及。这失了礼,丢了面子,比感冒还难受呢!”

“行了,我也体谅下,大过节的就不处罚你们了。不过这样太危险了,赶紧收起来吧。”

“好的,谢谢您。”叶赛君说。

“真的非常感谢,我马上收。”陆琛赶紧解绳收竿。

“下不为例啊。”说着交警手机响了,他按下了接听键,“……这让我很为难啊,不能认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就觉得有熟人好办事……嗯嗯,好,先这样吧。”他转身见到陆琛和叶赛君对他抱以同情的笑。

陆琛感同身受道:“中国式人情!”

交警无奈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指令,接着他拿起扩音器:“各位,刚接到指令,感谢‘二师兄’的大力配合,现在可以走车了!注意安全,慢慢开!节日快乐!”

接着响起一片大家开心的欢呼声:“谢谢,节日快乐!”

几位新郎官也是喜笑颜开,向大家撒喜糖,场面欢乐又喜庆。陆琛接过糖说道:“你们快接新娘子去吧,祝新婚快乐!”

两位新郎官大笑着回应:“谢谢!”

陆可儿美滋滋地吃着喜糖。

“这比梦里的彩虹糖还甜吧?”叶赛君笑问。

陆可儿笑着点头。

陆琛也发动了汽车:“咱们也出发喽!”说着和可儿击了下掌,“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陆可儿一脸灿烂的笑。

这一天可真把陆琛和叶赛君忙成了陀螺,连陆可儿都累得不行,晚上还不到八点,一家人便早早地睡了,因为明天还有人情礼要随。刚进入梦乡,突然陆琛一激灵坐了起来:“坏了,坏了!好像还有一份人情没有随!”

叶赛君被惊醒,也赶紧坐了起来:“不会是你们超市的领导吧?”

“不是。”陆琛说着赶紧打开手机看了下:“是刘军他爸爸过世了。我说呢,总觉得心里还有件事!”说着他赶紧穿衣服。

“你喝酒了不能开车,我开车,咱俩一块儿去吧。”叶赛君提醒他。

陆琛点头:“你赶紧收拾,我去叫醒可儿,把她先送到咱爸妈那儿去。”

陆爸陆妈住在幸福里小区,离他们不算远。两人一通忙活,十多分钟后,陆可儿被送到了爷爷那儿。陆琛打开门,看到陆爸正在给陆妈梳头发,好以此来按摩头部,促进血液循环。陆妈中风偏瘫,生活不能自理,事事需要人照顾。

“爸,您休息会儿吧,回来我给妈做按摩。”叶赛君说。

“昨天你都帮你妈按过了,不用了,今天你们也都挺累的。”陆爸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活得一板一眼,就连衬衫上的扣子也是一个不落地一直扣到领口。他微皱眉想了想,提醒道:“丧礼错过就错过了,礼金千万不要补随了,人家会不高兴的,这不像喜事儿。”

陆琛恍悟:“爸,幸亏您提醒得及时。”

“是啊,您要不说,我们还真不懂这些规矩。”叶赛君说。

陆爸起身,随他们一同走到门口,有些难为情道:“刚刚你李叔叔打来电话,非要我明天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看样子,还真得要麻烦一下赛君妈妈了。”

“爸,您别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说着叶赛君转头对陆琛说,“我早就对我妈说过这事了,她正好没事,可以帮着照看下咱妈。”她看向陆爸,“爸,您就放心去参加战友儿子的婚礼吧。”

“是啊爸,您和李叔叔很多年没见了,也借此好好叙叙旧。”

陆爸点点头:“那好吧。”

陆琛和叶赛君正要踏出门,这时陆可儿精神起来,欢喜道:“呀,有坚果大礼包,真好!”

陆爸想了起来:“对了,今天下午你三堂弟又来了,还提来这么多东西。拉扯了老长时间让他拿走,他就不肯,这不,放下东西就走了。”

陆琛和叶赛君往桌上看了一眼,有酒、有牛奶,还有老家煎饼什么的,都在那儿堆着。

“还是为那件事?”叶赛君问。

陆爸点点头。

“爸,你没告诉三堂弟啊?”陆琛说。

“我都说了!我说赛君幼儿园里的学生早就满园了,没名额了。”陆爸蹙紧了眉。

陆琛看向叶赛君:“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真没名额了。其实现在老家镇上的幼儿园也挺不错的,不像以前,城乡师资力量差距很大,现在哪儿的幼儿园都挺好的。”叶赛君实事求是地说。

陆爸说:“他们两口子像钻了牛角尖,为了孩子,年初就来城里打工了。他们总觉得城里的学校就是比镇上的好,非要上赛君你那个阳光幼儿园。”

叶赛君犯了难:“今年,我们园的孩子真的已经满满的了,床都塞不下了。不是不帮堂弟,是真帮不了,局里一位退休老局长的孙女想进都没进来呢。”她一转头,大叫一声,“可儿,别拆啊!”

已经说晚了,陆可儿“嘎嘣嘎嘣”吃得正香,叶赛君气坏了:“我们还得给人家送回去呢,你这孩子怎么就吃上了呢!”

一颗腰果含在陆可儿嘴里,她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可怜巴巴地看向爷爷。

陆爸被逗笑了:“可儿吃吧,不要紧的。”说完他看着儿子和儿媳,“行了,没事了,回头我再给老三两口子好好说说,你们赶紧忙去吧。”

陆琛看着桌上的礼品:“东西再送回去,三堂弟肯定也不会收,干脆找时间把他们请来家里吃顿饭吧。”

叶赛君点头同意,她回头看了眼婆婆:“妈,我们走了。”

婆婆神情黯然地点了点头。因中风有了后遗症,她的嘴有些歪斜,说话一阵一阵的会有些含糊不清,所以老人平日里话不多。

坐进车里,叶赛君感慨:“咱妈以前是个爱说爱笑的人,自从得病以后,整个人情绪一直很低落。以后只要有时间,咱们就得多陪陪她老人家。”

“老婆,你真好。”陆琛感动地握着叶赛君的手,“真是个好媳妇,能娶到你我真是太幸福了!”

“知道就好,以后少气我。”

“以后就听老婆大人的话!”

“少贫嘴!”叶赛君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子一路开向老城开发区,七拐八拐,终于平稳地停在了刘军爸爸的家门口。两人刚要下车,陆琛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他立刻按住了叶赛君,结巴起来:“那……那不是刘军他爸爸嘛!”

“是……是啊……”楼前的灯虽然昏黄,但不难看清一个人的面目,叶赛君吓得汗毛直立,“怎……怎么回事?”一时间觉得四下里变得阴森可怕起来。

陆琛赶紧拿出手机,揉了揉眼睛,重新仔细地看了下信息:“错了错了,我看花眼了,是刘军他爷爷过世了!”

叶赛君气得捶了他一下:“你可真行,差点吓死我了!”说着她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接回可儿,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收拾完后,陆琛和叶赛君躺在**睡不着,陆琛念叨着:“这七天净随礼了—生二胎的有三个,温居礼一个,光婚礼就五场。我刚算了下,整整5600块。”

“这么多啊!这个月的房贷还没有还,真是要喝风吃土了。我本来还计划着给妈换一个好点儿的轮椅,给你买一件新的衬衫,给可儿买个学习机,这下好了,没想到收到这么多‘红色炸弹’。”

“你不知道,现在我一听到手机响就发怵,真怕冷不丁地再接到几发。”陆琛打着哈欠刚说完,紧接着他的手机居然就真响了!夫妻俩对视一眼,刚有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陆琛瞪大眼看着手机来电:“陌生号?!”两人思虑着,似乎嗅到了“炸弹”的味道。

手机一下子变得很烫手,陆琛赶紧把手机甩给叶赛君:“你接!”

“我不接!你接!”

陆琛实在不想接。

“接吧,万一还钱的呢!”叶赛君给他一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经常借钱给别人的事?真是的,自己日子过得马马虎虎,还装大方接济别人。”

陆琛嗔怪地笑了下:“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也是见不得别人有难处啊!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快接吧!”叶赛君催促着。

陆琛按了接听键,未等他说话,里面就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琛,我是王兵啊!”陆琛边思量边应答:“王兵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是啊,咱哥儿俩得有三四年没见了吧?啊……之前我的手机丢了,这不,几番打听,刚从另一朋友那里得到你的号码。这次你得祝贺我了,我后天要结婚了!”

叶赛君听到了,在一旁捶胸顿足。

陆琛哭笑不得:“那真得恭喜你啊!”

“琛,电话里不多说了,咱们后天见,好好畅饮,不醉不归!”

“好的好的。”陆琛刚挂断电话,叶赛君就把他们的结婚礼金账本搬了出来,看看要回他多少礼金合适。

陆琛找到了,惊呼起来:“我去!这家伙当时打了白条!他说,白条等他结婚时可抵红包用!”

叶赛君断然喝道:“发什么愣啊,赶紧找白条啊!”于是两人深更半夜撸起袖子翻箱倒柜地找白条,都快要掘地三尺了。

“爸妈,你们在寻宝吗?”陆可儿眯缝着眼睛站在门口,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她。她看到妈妈坐在箱子上,爸爸爬高趴在衣柜上,一条丝袜正搭在爸爸头上,大笑起来:“爸爸,你太搞笑了!”

叶赛君回头一看,也跟着笑了起来:“陆琛,我的丝袜怎么上你头上去了,快拿下来!”

陆琛一把抓了下来,他笑哈哈地看着丝袜,他也不明白怎么顶在头上了。

“你们在找什么?我也帮你们找吧,我有鹰之眼呢!”陆可儿来了精神。

“不行不行,可儿快去睡觉,穿这么少,别感冒了。我和爸爸也不找了,都收拾起来,大家都去睡觉!”

陆可儿失望地噘着嘴。

“听话!”叶赛君命令道。

“那你们再找东西记得告诉我,我眼真的可尖了。”

“好好。”陆琛过来笑着把女儿抱回房间。

当他哄完女儿回来时,看到叶赛君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找到了?!”

叶赛君指缝间夹着一张白条,在他眼前晃:“找到了!”

两人高兴地抱着跳了起来,接着叶赛君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下:“别吵着可儿了。把白条放好,我们也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陆琛点头,突然想起来:“对了,感冒药你还没吃呢吧?”

“不吃了,被‘红色炸弹’炸得已是神清气爽!”

陆琛无奈地笑了,他拿来药和水:“赶紧吃了吧。”

叶赛君吃完药,关灯睡觉。陆琛带着讨好的笑搂过叶赛君,叶赛君很明白,她想了想,体谅地说道:“知道你要面子,要不在里面多少包上点钱吧。”

“嘿嘿,200?似乎少点儿。”

“300?数儿不吉利。”

“那只能400了。”

“过节就是过劫啊!”

夫妻二人同时沉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陆琛先要去接丈母娘,快到楼下时,叶赛君给妈妈丁巧云打去电话:“妈,妈……”接通了,但对方却不说话。

陆可儿十分自信道:“姥姥一定正在朗诵诗歌呢,念完才听你电话。”

手机里果然传来了姥姥抑扬顿挫的声音:“河上有桥,如你所愿的那么悦目。然而横跨在苍穹的长虹,却比树梢更高。而建筑一条通行天际的道路,比这些更为美好。”

叶赛君抬腕看表:“妈,妈,您听到了吗?我们马上就到楼下了,您快收拾下吧。”

“知道了。”姥姥声音甜腻。

陆可儿在一旁低声和陆琛说笑:“不知姥姥又会怎么惊艳到我们呢!爸,我告诉你,我和爷爷一致认为,姥姥就是行走的货架子。”

叶赛君把手机装包里,嗔怪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父女俩摇头齐说。一家人都下了车等姥姥。

不一会儿,姥姥下楼来了,一身紫色衣裙,上面镶满了亮片,耳朵上、手上、脖子上能戴首饰的地方都戴齐了,总之全身闪闪亮。除此之外,她头顶一顶色彩艳丽的羽毛礼帽,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没看到眼睛,倒是一张烈焰红唇甚是显眼。明媚阳光下,姥姥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向他们走来。

陆琛赶紧迎了上去,不好意思地说:“妈,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没有事情做,给你妈读读诗歌挺好。”姥姥笑盈盈道。

“姥姥,我奶奶应该更喜欢麻将声。”

大家循声望去,姥姥紧皱眉:“哎哟哟,我的小公主怎么又想爬树了!”说着她走到树下去拉陆可儿,“你爷爷怎么竟教你这些?咱们是公主,得优雅,姥姥教你的得记住!”她捏捏陆可儿的脸,满脸疼爱,“想姥姥没有?”

“想!”陆可儿盯着姥姥的帽子看,“姥姥,您这是把咱家鸡毛掸子插上面了吗?”小姑娘口气有些惋惜,“我还想着用来做个鸡毛毽子呢,没想到您抢先一步。”

“小东西,胡说八道,那鸡毛掸子好好的呢。”

姥姥一身的亮片,在阳光照射下很是刺眼,叶赛君用手遮了遮眼睛:“妈,咱赶紧上车吧,您身上的亮片快闪瞎我眼睛了。”

“好看吗?今年流行亮片装。”

叶赛君言不由衷:“好看好看!”

大家都上了车,姥姥很不理解:“真不知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情可随,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搁我,我就用微信给他们朗诵一首诗歌以表祝福。”

“不错,到时人家再回您一首儿歌。”叶赛君打趣道。

陆可儿捂着嘴笑。

姥姥懒得争论,可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们:“放假这几天,没事还是少出去乱逛。指不定就有那八百年不联系的人,一看到你们,两眼放光,突然就热情似火了呢。”

陆琛笑了:“我觉得,咱妈说得有道理。”

叶赛君正在刷朋友圈,不禁感慨着:“感觉整个朋友圈都在结婚。大家不是在喝喜酒,就是在去喝喜酒的路上。”

陆可儿抱头“哎呀”一声,很是苦恼:“结婚,下请帖,办酒席,实在太麻烦了!妈妈,我可不想结婚!”

“不行!”姥姥立刻发声,“你爸妈随出去的钱,怎么往回收啊?这随出去的份子就相当于活期存折。”

大人们又是一阵苦笑,只有陆可儿不明就里。

车子开进了幸福里小区,到了陆琛家楼下,叶赛君怕时间来不及了:“妈,咱们赶紧上楼吧,我公公还等着您呢。”

进到电梯里,姥姥对陆可儿说:“你瞧瞧你妈妈,也不打扮打扮,穿这么素就去参加婚宴?像只灰麻雀似的。”边说边重新戴好帽子。

叶赛君笑了起来:“我要是灰麻雀,那您就是热带鸟。”说着话就来到了家门口。

“这比喻好像很恰当。”陆可儿做思考状,“我见过热带鸟,都花里胡哨的。”

陆爸刚好打开了门,不明就里地问:“什么鸟儿?”

“妈妈说姥姥……”陆可儿刚要说给爷爷听,被陆琛制止了。他大声岔开话题:“可儿,抓紧时间,咱们该走了!”

陆可儿吐了吐舌头,进屋跑到奶奶跟前:“奶奶,我姥姥来了。”

陆爸赶紧把姥姥让进屋:“赛君妈妈,不好意思,真是有劳你了。”亮片装看上去让人有些不舒服,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姥姥向陆妈打招呼,“嫂子,今天我来陪你。”

陆妈轻笑了下,点了点头。

陆爸跟着赔笑脸:“你看你这文化馆出来的,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你看我们,一看就是车间里下大力的。”

姥姥摘了帽子:“少恭维我了。”她看着陆爸穿着一身军装,从头到脚都收拾了一遍,“真精神啊!战友儿子的婚礼?”

陆爸笑着点了点头。

姥姥指了指表:“时候不早了,那你们都快忙去吧!一切交给我,放心好了。”

陆爸指了指桌上的杯子:“茶水我已经沏好了。对了,一小时后,庆芳要吃一个苹果,还有……”

姥姥忙摆手:“行了,赛君都已经交代给我了,你们就放心地去吧。”说着她把他们都推到了门外,关上了门。

来到楼下,陆可儿半自语地盘算着:“爷爷参加战友婚礼,爸爸参加同事婚礼,妈妈参加同学婚礼,我跟着谁好呢?”

陆爸说:“可儿,跟着我吧。”

陆可儿想了想:“算了爷爷,我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还是跟妈妈吧。”

叶赛君笑道:“瞧嘴甜的你。”

陆琛嗔怪:“老爸还不知你那点小心思。你是知道妈妈要去参加白马湖的户外婚礼,那里风景可是美极了。”

陆可儿抓抓辫子,大家都笑了。

叶赛君催促:“时间不早了,你赶紧送爸去车站吧,我们娘儿俩打车走。”

陆爸上了车,陆琛落下车窗,戏谑道:“帮我向老同学乔园园再一次,哦,准确地说是第三次,转达我的新婚祝福!”

陆琛送完他爸上了车,便立刻直奔桃花源大酒店去参加同事的婚礼。一进酒店大堂,他四下里张望,发现差不多有十多对新人在这儿举办婚礼。他暗想:“坐错酒席不可怕,千万别随错了红包。”

正这么想着,一个长相敦厚的大头男远远地伸出手,笑着向他走来。陆琛下意识回头看,发现后面没人。

“琛哥!”声音透着无比热情,这让陆琛瞬间想到了丈母娘提醒过的话。

陆琛礼节性笑着伸手与他相握,此时他的脑浆正拍打着脑壳,仔细地搜寻着这人到底是谁。就觉得似曾相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你看琛哥,你怎么想得这么周到呢!这满月酒我本不想办来着,二胎嘛,”大头嘿嘿一笑,“没想到您来了,真是太荣幸了。”

陆琛一时有些蒙了,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点点头:“喜事嘛,该办还得办。”脸上带笑,心里很苦,不得不掏个红包意思一下,心想着,200块钱不多不少。

刚要往外拿,又听这大头哭丧着脸说:“喜不喜的也只有自己清楚。一胎是个男孩,想着二胎再来个闺女,没想到来了一对小子!”说着便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琛听他这么一说,有些于心不忍,手指头一哆嗦便多动了两下,又多加了200块钱,心生同情地安慰着:“儿子有儿子的好,将来都争着孝敬你们。”

“谢谢哥安慰我,不瞒您说,这两天听的全是这些话。”他看着递过来的红包,不好意思地揉搓着手,“你看,哥你人来了,我就很高兴,不能要你红包了。”

“添丁总是喜事,拿着吧。”

“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

“哥,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大头把钱揣进了口袋里。

“你先忙,我还有别的事。”

“你不在这儿吃饭了啊?”

“不吃了,我还有别的事呢。”

“那好,哥,改天我请你吃饭。”说着他转身远远地招呼来一个人,从这人手里拿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红喜蛋,老家的习俗。”

“那好,我收下了,你忙去吧。”陆琛向他挥了挥手。

大头刚走了没几步,又跑了过来,痛心又无奈道:“哥,你可要吸取我的教训。”他语气真诚,很是掏心掏肺,“我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买到了假的**!当时想,怀了就怀了吧,没想到来了一对小子!这假**可不像别的,弄不好,就会搞出人命来啊!哥,你等着,等我忙过这两天,我得去那个超市讨个说法!”

陆琛赶忙问:“你在哪个超市买的?”

“就是那个乐华大超市!”

这时那边有人在叫大头,他边说边走:“哥,我先招呼亲友去了,回见!”

此时陆琛心里已是七荤八素的,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还没理出个头绪,就又被人热情高涨地拉扯起胳膊。

“走走,陆经理,这边呢,您怎么在那儿站着呢。”

“你……你是谁啊?”陆琛都有些怕了,大堂里一片喧闹,他被这人拉着往里走,赶紧问了句,“是生鲜部小刘的婚礼吧?”

“是是,错不了,我认识您。您是我们乐华大超市的陆经理,我是新来的促销员小赵。”

陆琛长舒口气:“怪不得不认识你呢。”

二人走到签到台,负责收礼金的人问:“您是交现金,还是微信转账?”说着这人指了指桌旁立着的婚纱照上面的微信二维码,“转账的话,扫这里就可以。”

白马湖公园,绿草鲜花、风景宜人,婚礼现场布置得唯美又浪漫。叶赛君领着陆可儿走进现场,人声喧闹、气氛喜庆。陆可儿忍不住赞叹:“好漂亮啊!妈妈,这里简直太漂亮了!我也想结婚!”

叶赛君笑:“别着急,等你长大了,会有这一天的。”她看到了朋友,挥手招呼道,“夏虹!”

夏虹也向她们走来:“赛君,你怎么才来啊?”

叶赛君无奈道:“路上堵车了呗。”

陆可儿见人有礼貌:“阿姨好!”

夏虹摸摸可儿头:“可儿好,小丫头又漂亮了!”

陆可儿嘴甜地回敬:“还是阿姨更漂亮。”

夏虹被逗乐了:“这小嘴儿真会说话,真不愧是陆琛亲生的。”她看向叶赛君,“陆琛不来了?我还想问问他,我那超市摊位调位的事呢。”

叶赛君摆了下手:“来不了,今天我们全家都有事。”她环顾四周,“怎么没看到今天的新娘乔园园?”

“别提了,她一声大笑,把婚纱给撑破了,正找人缝呢。”

“又胖了啊她!”叶赛君摸钱包,“礼金随了没?”

“没有呢,一块儿吧。”

两人向婚礼签到台走去。

“你随多少?”叶赛君拿出钱包,“咱俩名字别挨得太近,你这董事长大千金随的多,显得我多难堪。我先来,你压轴,你在后面镇着场子。”

“行了吧,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把奔驰车借给乔园园用呢。”

“谢谢你给我面子哈。”

“咱俩客气什么。你多少,那我也多少。”

“和前两次一样,都800吧。这个月我们家事儿太多了,想给多也给不了了。”

“我的天,乔园园都结三次婚了!真能折腾。”

签到台人挺多,负责登记礼金的有三个人,除了一位伴娘外,还有婆家请来的两位年长的礼金负责人。他们一位负责收钱,一位负责登记,伴娘脖子上挂着一块二维码牌子在旁边站着。叶赛君和夏虹来到签到台前,伴娘对她们说:“现金在那边,移动支付扫这里。”说着,她扯了扯脖子上的那块二维码牌。

“我转账。”夏虹说着打开手机。伴娘伸长了脖子,把牌子往一边扯了扯。

年长的负责人问叶赛君:“男方亲友还是女方亲友?”

“女方。”叶赛君把钱递了过去。

负责人收了钱,唱票般唱了起来:“女方亲友,礼金800元整。”

陆家客厅,姥姥翻着相册和陆妈聊家常。那是本老相册,里面有陆妈和陆爸年轻时的工作照片。他们都曾在肉联厂工作,2002年肉联厂改制重组,成为股份制民营企业,更名为“满口香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就是夏虹的爸爸。姥姥忍不住感慨着:“这些老照片看着真好!这几页全是你和大哥的工作照啊,嫂子,你看!”说着指给陆妈瞧,“大哥笑着抱着新出生的小猪崽,像抱孩子一样。”

陆妈微微一笑。

“看,这张你真英气啊!”照片上,陆妈在车间里笑着举刀,正准备分割一扇猪肉。

陆妈敷衍着笑了下。

“还有,这几张真好!”姥姥兴致勃勃地翻看着。

陆妈看了眼,那是她在车间里洗猪大肠,还有一张是在手工水饺车间,她和同事开心地笑着工作。陆妈有些难过,姥姥并没有发现。

“哟,这张是你和大哥去哪儿旅游了啊?拍得不错嘛。”

陆妈看到那是她和陆爸退休那年,去南京旅游拍的留念照。那时她身体健康、腿脚灵便,照片里笑得非常开心。那时她眼里看什么都是明亮的,儿子儿媳孝顺,还有个乖巧的孙女,老两口退休了,可以四处旅旅游,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没想到她突然生病了,从此她眼里看什么都是晦暗的……想到这儿,陆妈一下子哭了出来,这让姥姥有些惶然无措:“嫂子你不要哭啊,快别哭了。”说着赶紧拿毛巾帮她擦眼泪,“来来,咱们吃苹果吧。”

吃完苹果后,姥姥声情并茂地给陆妈朗诵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陆妈耳朵里没听进几句,真被可儿说对了,她本是粗人一个,听不来这么雅致的东西。其实现在要是和她说说超市什么东西搞特价了,什么半价处理了,或者打麻将的各种趣事,她兴许还能打起几分精神来,也还能搭上几句话。她看着姥姥自得其乐地朗诵诗歌,心里又忍不住难过,暗想:“我怎么就活到轮椅上来了?真是给孩子给老伴添麻烦!”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不用回头看就知是乔园园。她走来看到叶赛君正和她表姐热聊:“赛君,你怎么和我表姐这么熟啊?”

“你说呢?”叶赛君笑着反问。

乔园园恍悟,笑哈哈地一点也不避讳:“也是,我都结三次婚了,能不认识嘛!”

夏虹装作生气地调侃道:“你可别再结了,让人喘口气行吗?”

“就是啊。”叶赛君挽住夏虹胳膊,“让人家这一次婚都还没结的人,情何以堪啊!”

“好好,就听你们的,反正我也折腾够了。”乔园园四下张望,“怎么陆琛没来啊?”

“他倒想来着,可这黄金周都成结婚周了,喜事太多,来不了了。”叶赛君无奈地笑了下。

乔园园点点头,想了起来:“咱高中同学差不多都结婚了吧?哦,也不是,前两天我好像听说,时广徽还没结婚呢。”

叶赛君打趣道:“他高三就留学美国了,估计不回来了。难不成你还惦记着人家?”

乔园园笑了:“哎哎,不许提那事啊。再说惦记有什么用?确实听说人家要定居美国了。真是的,又帅又有才,怎么能便宜那帮美国妞儿呢!”

夏虹没好气地说:“美国有什么好?在国外混得不如意的比比皆是,谁知道他在那儿到底干什么?说不定在餐馆端盘子呢!”

叶赛君想起来了,这两家有点过节儿,便向乔园园使了个眼色:“不能聊。”

“有仇啊?”乔园园小声问。

叶赛君点了点头。

夏虹看到新郎官向她们走来,便故意说道:“新娘子,你接着刚才的那谁继续聊啊!”

乔园园笑着拍了她一下:“去你的。”

新郎崔立山站到了她们跟前。

“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老公。没什么可介绍的,不富不官,就是一当老师的。”接着乔园园笑哈哈地向老公做介绍,“这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阳光幼儿园的叶园长,叶赛君。”

“你好,叶园长。”

叶赛君窘迫地连连摆手:“副的,副的。”

“在这里,先给我们未出生的孩子报个名呗。”乔园园挤了挤眼。

“有了啊?好好。”叶赛君笑着答应。

乔园园继续介绍夏虹:“这位不得了,满口香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千金,夏虹。”

“你好,你好。”

“那辆奔驰车就是她借给咱们的。”

“谢谢,非常感谢。”新郎说。

“不用谢,好好待我们老同学。”

“那是当然。谢谢你们的到来,一会儿吃好喝好。”新郎说着凑到乔园园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园园瞬间变了脸色,有些紧张和惶然。她掩藏起慌张,挤了丝笑容:“亲爱的,我们先失陪下,你们玩。”

“快去忙吧。”叶赛君说。

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夏虹双手抱臂:“乔园园眼光是怎么了?找的这长相一个比一个惊险。”

“还好吧,不算丑,看上去挺忠厚老实的,只要对乔园园好就行。我现在越发觉得,找对象长相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对你知冷知热。”

“不要对我说这个啊,我可是不相信爱情的。”夏虹撇了撇嘴。

“对对,我给忘了。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相信这世上是有爱情存在的。”叶赛君笑着对她眨眨眼。夏虹嗔怪地还她一白眼。

叶赛君回头找陆可儿,发现她口袋里已经装满了巧克力糖:“不许吃那么多糖!”

“我不吃这么多,我想分给我的好朋友。上次林晨晨给了我巧克力,这次我也给她。”陆可儿边说边紧紧按住口袋,生怕被妈妈夺走。

“小孩子都知道人情往来了。”叶赛君勉强同意,“那好吧。”说着和夏虹坐回了餐桌前。

叶赛君环顾四周,感慨道:“草坪婚礼简直太美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结婚的念头了?”

夏虹一脸不屑:“每每参加婚礼都被人问这问题,你知道现在我都怎么回他们的吗?”

“怎么回?”

“难道你参加别人的葬礼,会有想死的念头吗?”

叶赛君扑哧一笑,打了下她的手,嗔怪道:“你这张利嘴啊!”

陆爸见到了战友很是高兴,但就在随礼金时,让他有些窝火。他看着年轻人一个个都用手机转账:“怎么能这样呢?这还有人情味儿吗?”

战友也看不惯:“瑞义老哥,现在和我们那个时代都不一样了。”

“我倒是见过去市场买根葱也用手机支付的,没想到婚礼贺喜也这样。时间长了,这些年轻人怕是都不知道钱长什么样了吧!”

“这是科技赋予的时代特色,”旁边一个年轻人边扫二维码边说,“礼金怎么给都是一个意思。微信转账更方便、更快捷。”

陆爸和战友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多时,战友们一个个陆续到来。大家相见分外亲,相拥在一起,不禁泪光闪闪。岁月沧桑,战友们多了白发,添了皱纹,但那份**、那份热忱,那颗怦怦跳动的心依然犹如年轻时一样。回忆的话题一个接一个,问候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完,重逢的喜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深深的情谊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真是说不完的战友情,忆不尽的兄弟意。看着祖国越来越强大,他们身为党员和老兵,感到格外自豪和骄傲。老战友们都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等到建军100周年时,他们还要相聚在一起!

叶赛君和夏虹正闲聊,突然签到台那儿传来怒吼声:“这成什么了?!脖子上拴个二维码收礼金?这不让人笑话吗!快拿下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乔园园的婆婆汪霞。

叶赛君惶然地站起身:“我过去看看,别闹大了。”

“你去吧,我不去,我在这儿和可儿玩自拍。”夏虹不想管那闲事。

汪霞指着伴娘训斥道:“你们说,还有点人情味儿吗?!”

伴娘吓得瑟瑟缩缩,不知所措。旁边两位负责收礼金的年长者无奈地摇摇头,埋头整理着东西,嘴角现出一丝嘲笑和得意。

乔园园惶窘:“快摘下来吧。”说着帮伴娘把二维码牌摘了下来,“妈,您别生气。我们准备这个二维码,没别的意思,就是为有些没带现金的宾客准备的,并没有讨要礼金的意思。”她讨好地笑了下,“这也是时代潮流嘛,现在年轻人出门都不带现金了,所以方便了别人也方便了自己。而且这样不会记错账,也不会收到假钞啊。”

年长的礼金负责人甲一听不乐意了:“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可是你婆婆请来帮忙的!既然来帮忙,我们就要认真负责,绝不会登记错一条账目。”

负责人乙附和道:“对,也不会收到一张假钞的。”

汪霞连忙道歉:“两位大叔真是对不住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

乔园园也赶紧解释:“两位长辈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

是……”

崔立山打断乔园园:“你就少说一句吧。”他看向汪霞,“妈,二维码牌子已经摘了,您就别生气了。我都快一年不带现金了,出门只带手机。这礼金怎么给都是给嘛。”

汪霞瞪眼:“这和你出门买棵菜一样吗?这是结婚!脖子拴块二维码吊牌让宾客直接转账,这也太功利了吧?哪儿还有点人情味儿?让那些亲朋好友怎么看?再与时俱进,也要合规矩,懂礼节!”

乔园园委屈得快哭了:“妈,我真没考虑别的,那二维码就是为有些没带现金的宾客准备的。”

汪霞叹了口气:“唉,今天算是在亲友面前丢尽了脸。”

乔园园难过地咬紧了嘴唇。

叶赛君来了,她安慰地拍了下乔园园的肩膀,小声道:“没事没事,别难过,小心你肚子里的宝宝。”

乔园园抓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叶赛君对崔立山使了个眼色,崔立山立刻心领神会,把乔园园拉到一边去哄。

叶赛君递给汪霞一杯水:“阿姨您喝点水,我是园园的同学。真是对不起,我们年轻人考虑事情欠周到,惹您生气了。”

“真是太丢人了,礼金怎么能那么个收法呢!”

这时司仪跑来了,他是个年轻小伙子,好像这种场面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弱弱地插了一句:“各位,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好好,知道了。”叶赛君点点头 ,继续劝慰长辈,“阿姨您说得对,是有些不妥。您别生气了,这么多人瞧着也不好,毕竟今天是家里的大喜事,您多担待点。有什么事,咱回家再说。”

“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汪霞看上去心情平稳了些,“行,我听你劝,先把喜事办了。”

叶赛君高兴地笑了,然而就在这时,乔园园的妈妈乔乐岚气势汹汹地拉着乔园园冲了过来。

叶赛君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围观的人眼见着也越来越多。

乔乐岚讥笑了下:“怎么?汪教授,您这是打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孩子把牌子已经摘下来了,这事就完了呗,可您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您真把这儿当课堂了?走哪儿都上堂政治教育课?我闺女还没进门就这样,这往后您还不知怎么对待我闺女呢。”说着她挥了下手,“有一点是肯定的了,那就是我闺女在您那儿,永远都毕不了业!”

司仪一脸焦虑:“大家别吵了,真的没时间了,仪式要举行了啊。”

汪霞气结:“你催什么催!”说完横眼看向乔乐岚,“您别不讲理,我怎么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了?”

叶赛君觉得不能让她们再吵下去了,便上前去劝乔妈妈,刚叫了声“阿姨”就被乔妈妈挥手堵了回去。这一挥手差点让她摔倒在地,乔园园连忙扶住叶赛君:“赛君,没事吧?真是太对不起了。”

“没事,别管我,赶紧让两位妈别吵了。”叶赛君提醒小两口赶紧拉架,各劝各妈。

崔立山苦着脸去拉汪霞:“妈,别吵了!”

叶赛君帮乔园园去拉乔乐岚,乔园园也苦着个脸:“妈,你少说一句吧!”

乔乐岚挺直了腰:“该说的一句都不能少!”

汪霞梗着脖子:“您什么意思?说我是个恶婆婆吗?我可是大学的荣誉教授,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乔乐岚悠然地甩了下头:“那我和您比不了,我就是个卖拖鞋的小贩儿,粗人一个。”说着她拿起二维码牌,“说实话,我真觉得只是收礼金的形式不同而已,这和您请的那两位登记收红包的是一样的。不挂这么个二维码,在场有哪位宾客是白吃白喝的?所以,您并非和人民币过不去!”她眯眼想了下,冷笑道,“难道是因为钱没进您口袋,您不高兴了?”

汪霞气得结巴起来:“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乔乐岚回击:“那你就是胡搅蛮缠!”

天色忽地阴沉了,狂风突现,黑云滚滚。司仪急得要跳脚,他跑到后台对婚庆负责人说:“这马上要下雨了啊,怎么办?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啊,还在那儿吵个不停,快要打起来了!”

婚庆负责人赌气道:“还没完了?!不管了,放音乐,让他们吵去吧!”说着欢快的音乐骤然响起。

这边原本就吵得像锅粥似的,再一听见《今天是个好日子》,汪霞气得眉毛都要歪了:“这,这怎么还起音乐了呢?!”

乔乐岚晃了晃肩膀:“这吵起来更有节奏感啊!”

乔园园苦笑了下:“赛君,我们别管了,随她们吵去吧。”

叶赛君想到乔园园怀有身孕了:“那好吧,先把你照顾好,天好像要下雨,你可不能感冒了。来,我送你去休息的地方。”

“不用了,你去看看可儿吧,真的谢谢你了,赛君。”乔园园感激道。

“和我客气什么呀。”说着话,叶赛君眼见崔立山过来挽乔园园的胳膊,她便放心地去找可儿了。

突然一阵急风狂雨,天空彻底黑了下来。现场一片混乱,红毯上的彩色花瓣和红白两色的纱帐随风飘舞,彩色气球纷纷飞起,看上去既魔幻又美丽。大家都四散着跑去躲雨,汪霞和乔乐岚也无心再吵了,也都抱头去躲雨。猝不及防间,一把被风刮起的雨伞向她们扑面而来,把两人都吓一跳。慌乱中两人抱在了一起,对视一看,接着尴尬地嫌弃放开。

刮飞的红色纱帐,不偏不倚地飘落在了崔立山和乔园园身上,把两人裹在了里面。崔立山撑开纱帐,看着新娘乔园园,两人相视一笑,动情相吻。

在桃花源大酒店走廊里,陆琛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陆爸,嘱咐他等坐上客车时就给自己打电话,自己好去车站接;另一个电话打给可儿姥姥,问了问陆妈的情况。姥姥说她们都吃过饭了,现在天放晴了,外面空气不错,准备待会儿推陆妈去公园转转。她没有说陆妈哭的事,免得陆琛担心。

挂断电话,陆琛回到包厢,都下午一点半了,还没吃上一口饭,真是活受罪。在场的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桌上的各种点心被宾客全吃光了,就连一盘小咸菜也没剩一丝。好不容易上来一道菜,转一圈甭想转第二圈,一圈不到就被大家吃得光光的。

陆琛索性拿上包就去酒店对面的拉面馆吃面去了。一进店,他发现来吃面的人可真多,大概都和他一样,是从婚宴席上下来的。等面时,他想起包里还有十个喜蛋,他边剥边在心里苦笑:“莫名其妙花了400块钱换来的,太冤了,到现在都想不起那人到底是谁。”

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对面坐了一个嘻哈少女,身着迷彩印花夹克、超短裙,更酷的是她一头的脏辫儿,硬挺挺地四下里朝天散开,跟八爪鱼似的。她一脸淡漠不羁,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音乐。陆琛暗想:“她要是和可儿姥姥站一块,别人肯定以为是一组合。”

面来了,他正要低头吃,“八爪鱼”的辫子戳到他头皮了。是的,他给她取了一个可爱的代号。

陆琛连说带比画:“姑娘,你这辫子戳我头皮了。”

酷girl“八爪鱼”二话没说,把头发换了个角度掰了掰,果然无碍了。陆琛刚要挑起面条吃,一下子碗里甩来一顶黑灰假发套。

“八爪鱼”的辫子像钩子一样钩住了邻座老头儿的假发套,浑然不知的她猛一甩头,发套正好不偏不倚地甩进了陆琛的面条碗里。

老头儿双手捂着惨兮兮的光头,看上去无辜又可怜:“我的……我的假发!”

“对不起您了,”陆琛眼看着“八爪鱼”从他的面条碗里小心翼翼地将发套捞起,“我给您清洗一下。”

“算了,真是倒霉!”老头儿气哼哼地走了。

陆琛指了指面。

“八爪鱼”意会到了:“一会儿我的面上来,你先吃我的吧。”

陆琛无奈地摊开袋子,就在他正要再吃一个鸡蛋时,突然有人大叫:“小偷!他偷我手机!别让他跑了!”

只见“八爪鱼”闻声而起,抓起几个鸡蛋就往外跑。

陆琛大喊:“我的蛋!”

“借用下!”“八爪鱼”头也不回地说。

陆琛也跟着跑了出来。他看到“八爪鱼”追向小偷,并拿鸡蛋砸向那人。陆琛发现失主是名孕妇,她情绪很紧张,于是他追上“八爪鱼”:“你去照看孕妇,小偷交给我!”

“八爪鱼”见他甩开膀子,一个箭步狂追了出去,立刻返回去照看有身孕的失主。孕妇身边围了一群人,有人大喊着:“这里谁是医生!有医生吗?”她赶紧跑上前,发现孕妇出现眩晕、呼吸困难,她推测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她扶住孕妇,对周围人说:“赶紧打120!谁有糖果?”

周围人的眼神有些发呆,大概是惊奇她的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没个医生的样子,对她有些半信半疑。最后一位奶奶从口袋里拿出两三块糖来。

追了一个路口,陆琛便将小偷抓在手了,他气狠狠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饿了,没劲了!”

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

“我也饿着呢,这到嘴边的面条没捞着吃一口,刚吃的一个鸡蛋也快被你消化完了。”说着陆琛腾出另一只手搜失主手机,在对方的裤兜里翻到了。他死死抓牢小偷,把他扭送到失主面前。

“空气流通不好,都散一散!”围着的人散开了。陆琛惊奇地看到,原来说话的这人正是“八爪鱼”!

陆琛不敢相信:“你是医生?怎么看都不像啊?”“八爪鱼”不搭理他,他好心提醒道,“你行不行啊?人命关天,你可别乱来!”

“八爪鱼”扭过脸,甩来一句:“你行你上啊!”

陆琛撇了撇嘴,把手机递给孕妇:“大姐,小偷抓住了,手机还给你。你身体好点了吗?”他看向围观群众,“打120了吗?”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说道:“打了,打了!”

孕妇接过手机,她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谢谢大哥,我身体好多了。也多亏了这位姑娘,谢谢。今天我遇到的都是大好人。”

这时120来了,车上下来了医生周丽和护士乔菲,还有一名男医生。护士乔菲一脸吃惊:“天哪,苏扣扣?你不知道下午要去医院办理实习手续吗?”

原来“八爪鱼”叫苏扣扣,今年二十二岁,医学专业的学生,马上将成为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一名实习医生。

周丽是她的带教老师,此刻正生气地瞪眼看她:“赶紧的,快把病人送上车!”

苏扣扣看了眼乔菲,吐了吐舌头。

陆琛在一旁摁着小偷,防止对方趁乱跑掉,他念叨着:“原来她是名实习医生啊。”

孕妇上了救护车,苏扣扣也跟了去。关门时,她回头看向陆琛:“不好意思了,欠你一碗面条!”

陆琛刚要回应,门关上了,车子紧急开动了。小偷借机想溜,陆琛使劲地用两手钳住他。小偷也是又饿又累,他一屁股瘫坐下来,陆琛只好跟着也坐了下来。这时,一位老大爷竖着大拇指赞赏道:“小伙子好样的,再坚持会儿,有人打过110了,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陆琛笑着点点头。见小偷已经躺在地上坐都坐不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拿出一个鸡蛋,在小偷脑袋上磕了一下,教训道:“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鸡蛋放在小偷嘴前,“给你,自己剥皮。”他放开小偷的手,周围群众立刻上前紧紧堵住小偷的退路,“在警察来之前,先吃个鸡蛋垫垫吧,进去有你的牢饭吃。好好改造,重新做人。”鸡蛋噎得小偷说不出话来,陆琛瞄了眼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这时姥姥也刚刚看了下表:“快两点了。嫂子,咱们出去亲近大自然吧,晒晒背、洗洗肺,多好。”说这话时,她刚刚给陆妈剪完头发。

话说刚才吃完午饭后,两人稍稍休息了下,姥姥看着陆妈头发有些长了,她忽然心血**,便要给陆妈剪头发。她自信满满地说:“保证给你剪得精精神神的。”

她的确很认真地剪了,可她哪里学过理发,剪得像狗啃的一样。这哪是什么精神,分明是神经。但以她的审美来看,她一点都不觉得难看。

“出门前咱得打扮下,美美的。咱们虽坐轮椅了,但也不要悲伤,振作起来,改变生活态度,让日子充满阳光和色彩,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姥姥莺声燕语地边说边拿出自己的化妆包,毫不吝啬地给陆妈的脸扑粉,嘴抹红,头上还扎了块红头巾,打量了一番,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便把自己正戴的那条大红珠子项链挂在了陆妈脖子上,最后又给陆妈戴了一副大黑墨镜。

陆妈一脸淡漠和无所谓,任由姥姥随心所欲。姥姥打扮完后,仔细端详了下,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完美!”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前,苏扣扣下了车想赶紧溜,周丽一把抓住她:“瞧瞧你这样子,在车上,当着病人的面,我没好意思说你,你看看你头发弄得跟八爪鱼似的!你是不是又去你们那乐队唱歌去了?”原来苏扣扣上高一时,和几个爱音乐的同学成立了“喜乐街”乐队。

苏扣扣嘿嘿一笑:“周老师,您这神情和口气,跟我爸简直一模一样。”

“我是你爸苏医生的朋友,也是你的带教老师,有责任管教你。一会儿手续办完,你马上就成为一名实习医生了,你能不能端正点态度?”

“我没忘办手续的事,有朋友请我们乐队去婚礼上唱歌助兴,我赚了400块钱,想着可以给我爸买双新皮鞋了。他那双鞋太破了,还舍不得换。”

“你少让我们苏医生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周老师,我已经够听我爸的话了!从小我就有音乐梦,没有医学梦,最终还不是听了我爸的话,学了医。”

“你这孩子,你爸全是为了你好!你妈去世得早,你爸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

“我知道!亲爱的周老师,您是不是还想着,把您那美若天仙的表妹介绍给我爸啊?”

周丽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苏扣扣手机响了,拿出一看:“说谁,谁到。”

电话接通,手机传来爸爸苏修的声音:“扣扣,你上午干什么去了?中午给你留的饭也没回来吃,你现在到没到医院?”

“爸,我到了。”

“实习手续办完了吗?”

“正在办呢。”说着,苏扣扣冲周丽吐了吐舌头。

周丽无奈地笑着摇头。

苏修语重心长:“临床毕业实习是医学教育的一个重要阶段,是理论联系实际,进一步学习巩固医学基础理论知识,熟练基本技能和培养独立工作能力的综合性训练,所以你要认真对待……”

苏扣扣不想听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捂住手机,悄悄对周老师说:“我爸昨晚值班,到现在没见着我呢,唠叨死我了!周老师,我现在同意您把您那表妹介绍给我爸,来个能量转移,让我爸体内的洪荒之力都用来谈情说爱去吧。”

周丽笑着嗔怪:“贫嘴。”

苏扣扣不再捂手机,继续听电话。

“你有没有在听啊?我一会儿就到院了!”苏修说。

“爸,我一直在听呢。”苏扣扣赶紧双手捂手机,问周丽,“我爸下午还有手术啊?”

周丽想了下:“好像有两台吧。谁不知你爸是肿瘤专家啊,有些病人忍痛都要等你爸来手术呢。”

苏扣扣点了点头,对着手机说:“爸,那一会儿您来找我吧,看看你女儿穿着白大褂正式成为一名实习医生,和老爸一起战斗的样子吧。我猜,你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苏修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当然!”

苏扣扣再出现时,已是一头顺发,眉目秀丽、干净清爽的样子了。她身穿白大褂,从容又有些小紧张地随着其他四名实习生,跟在周丽后面,一行人脚步有力、斗志昂扬地走来。爸爸苏修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能和女儿成为战友,没有比这更让老爸高兴的了,我的好女儿,一会儿见!”

苏扣扣笑了下,脚步更加自信有力。

陆妈俨然变身一“摩登老太”,姥姥推着她,两人来到了龙山河公园。

有路人对着陆妈指指点点地低声说笑。姥姥气恨起来:“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这帮年轻人,太不懂得尊重人了,等你们老了指不定成什么样呢!真是的!”

金秋十月,雨过天晴,公园里美景多多。姥姥站在一棵垂柳树下看着远处,忍不住又开始了诗歌朗诵—“多美好的一天啊!在花园里干活儿,晨雾已消散,蜂鸟飞上忍冬的花瓣。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我想占为己有,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深深地怨;那身受的种种的不幸我早已忘却,依然故我的思想也纵使我难堪,不再考虑身上的创痛,我挺起身来,前面是蓝色的大海,点点白帆。”

陆妈喜怒不语,姥姥陶醉在自己的诗情画意中,很久才回过神来。她推着陆妈,在公园里四处游走,欣赏着美景,很快她就又像一只翩飞的蝴蝶般欣欣然起来。

转过一大片**园,便看到前面一拨人在小广场那里跳交谊舞。她也便跟着节奏跳,跳着跳着,便跳入那人堆儿里去了,还有了一个临时男舞伴……一曲结束,等她转身看时,却发现陆妈不见了!

苏扣扣刚一坐下,急诊室便进来一个民工老伯,手指被钢筋刺伤。她还没包扎完伤口,陪同老伯一起来的一个年轻人,轻蔑地随口说了句:“一看就是实习的,包得真难看!”

苏扣扣想反驳几句,想了想还是闭了嘴。写完一份病历,还没见爸爸来,于是便跑到一边给爸爸发了条微信语音:“爸,你那双鞋太老旧了,我在网上刚给你买了一双皮鞋,比你脚上那双舒服多了,你一定会喜欢的。”这时同事在叫她,“爸,不和你说了,来急诊了,一会儿来看我一眼吧!”

病房里,几位家属和病人正翘首以盼,他们都在等待苏医生。

“苏医生呢?”一位正等待手术的病人问。

另一位病人家属想咨询手术情况,也在问:“是啊,苏医生怎么还没来?”

一位年轻医生神色匆忙地撂了句:“苏医生出事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知道苏医生出什么事了!

急诊室,苏扣扣准备跟着带教老师抢救伤员,她万万没想到,躺在轮**的这人正是自己的爸爸!刚刚一个小时前他们还通过话,第一眼看到爸爸时,她整个人像傻掉了一样,怔怔的,之后便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爸,爸!……”

带教老师周丽很是吃惊:“怎么是苏医生?!”

“苏医生跳河救人来着,没想到出了意外。”急救车上的随车医生说。

“快抓紧时间抢救!”

好几个医生轮番上阵对苏修做心肺复苏,全力抢救。苏扣扣泣不成声,瘫软在地,她被同事抱到一边。这是她第一天来医院实习,她曾想过会遇到怎样可怕又麻烦的情况,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恐惧和无助。

陆妈也被送到了急诊室,姥姥对刚发生的一切依然惊魂未定。她惶然无措地赶紧给女儿叶赛君打电话,此时叶赛君和可儿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赛君,出事了!你婆婆跳河了!”

“什么?!”叶赛君大惊失色,她挂断电话后,紧接着给陆琛打去电话。

小偷交给警察后,陆琛又累又乏,看袋子里还剩下五个鸡蛋,便就着车里剩的半瓶矿泉水将就着吃了。还剩了一个没吃掉,没有水实在太噎人了。不知怎的吃完就开始打嗝,叶赛君来电话时,他还在不停地打着嗝。他本打算一会儿去车站接爸爸,挂断电话,立刻掉头赶往市人民医院。他刚到医院大厅,叶赛君领着陆可儿也到了。

陆可儿叫着:“爸爸!”

陆琛抱了抱女儿,他不停地打嗝,叶赛君问:“你怎么还吃撑了啊?”

“吃撑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吃口饭呢!”陆琛抚着胸膛。

此时恨不得火烧眉毛了,叶赛君也无心问他为什么没吃饭,两人匆匆奔向急诊科。

陆妈身体无大碍,她看到自己家人来了,便歪斜着嘴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叶赛君抓着陆妈的手:“妈,别哭了,没事儿。”陆琛看到妈妈被打扮成那样,心里有些不悦。叶赛君从他的眼神里意会到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陆琛看向姥姥,一脸焦急:“妈,这到底怎么回事?”

姥姥有些无辜:“我们在公园里玩得好好的,一不留神,没想到嫂子她自己推着轮椅,便要投河自杀,后来被路过的一位医生救起来了。”

陆琛赶紧问:“那……那位医生呢?”他还在不停地打嗝。

姥姥咬了咬嘴唇,感觉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他在抢救室呢。”她打开包打算拿水给陆琛,“你怎么老打嗝,看着怪让人难受的,喝点水吧。”

陆琛哪有闲心喝水,说着他看向叶赛君:“你在这儿照顾妈,我去看看救命恩人!”

叶赛君点点头:“你快去吧!希望恩人平安无事!”

陆琛刚到抢救室门口,轮**一人被盖着白布推了出来,所有的医护人员都一脸悲伤—经过半小时的全力抢救,还是没能挽回苏修医生的生命。

带教老师周丽很不忍心:“扣扣,看你爸爸最后一眼吧。”

一时间苏扣扣无法接受这个悲惨事实,祸从天降,劈头盖脸地朝她猛一阵重击。她脑袋一片空白,感觉一切像在梦里。

陆琛看到这场景,突然就不打嗝了。他感到无比痛心和愧疚,此时此刻无法用言语表达内心感受,更不知如何来安慰恩人的女儿。

“对不起。”陆琛跪地向恩人磕头,又向恩人女儿表示感谢。

苏扣扣回头看。

同事提醒道:“这是被救人家属。”

声音听上去像是很遥远,苏扣扣和陆琛认出了彼此……正在这时,走廊那头,叶赛君听说了消息,她推着陆妈过来了。

苏扣扣看到爸爸救起的是一个中风偏瘫的老年人,只见她哭着,嘴角歪斜,含混不清地向她说着什么。

叶赛君替陆妈解释:“对不起,妈妈知道恩人走了,心里很惭愧……对不起……”

苏扣扣冲到陆妈跟前,痛心地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好好活着?!为什么要跳河?!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陆琛和叶赛君一个劲儿地表示歉意,此时此刻他们深深感到,任何言语真是太苍白无力了,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用。陆妈恼恨自己,挥手打自己耳光,叶赛君赶紧摁住她的手:“妈,您别这样。”

陆妈哭了起来,陆琛见状,让叶赛君先推着妈妈离开。

大家要把苏医生拉走,苏扣扣死死抱着轮床不让爸爸离开,悲伤的泪水决堤而下:“爸爸,你扔下我一人,你让我怎么办啊?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我该怎么办啊!爸,我刚给你买了双新鞋,你还没穿上呢!”

大家都跟着伤心不已,轻声宽慰着苏扣扣。

“扣扣,听话别哭了,你爸是英雄!好好的,别哭坏了身子。”周丽拍着苏扣扣肩膀安慰着,接着她难过地对同事说,“把轮床拉走吧!”

大家把苏扣扣拉到一边,她跳着脚使劲挣扎,可怜地哭喊着:“爸爸,爸爸!让我再看一眼爸爸!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声声撕裂人心,陆琛已是泪流满面。他拉住苏扣扣,试图给她力量和安慰,可她挣扎着不要爸爸走,急如困兽的她猛地抓起陆琛的胳膊咬了上去。陆琛咬着牙默默承受着,任凭她咬,他知道,与痛失亲人相比,他这点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陆爸到了车站没看到儿子,就自己打车回来了,刚到家,才知道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接着他叹了口气,惋惜道,“还是个医术精湛的医生,对不住啊,真是太对不住了,走!”说着他对陆琛挥了下手,“我得当面向苏医生家人表示歉意和感谢,这会儿不管出力还是出钱,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咱得报答人家啊,这恩情一辈子也报答不完的!”

陆琛拦住他爸:“爸,暂时先别去了。苏医生家就只有他女儿了,我刚见过她,她现在还沉浸在悲伤中,我们暂时先别去打扰她了。”

“苏医生妻子呢?”叶赛君问。

“我听说是早年得病去世了。”陆琛在医院里听苏扣扣同事说的。

姥姥叹息道:“真是可怜的孩子。”

陆爸语气坚定:“咱们得帮着苏医生照顾好他女儿,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这样他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些欣慰!”

这时卧室里传来陆妈焦躁的声音,一家人赶紧跑过去。原来她睡不着也不想睡,执意要起来。

陆妈看到陆爸便哭了起来,陆爸安慰她:“不哭不哭,没事儿了。”他看着老伴的一头短发,还有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知道一定是姥姥干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陆琛把妈妈抱上轮椅,推到客厅来,叶赛君拿了条薄毛毯盖在婆婆身上,然后她进到卫生间,拿了块湿热毛巾赶紧帮婆婆擦干净脸。

一家人沉闷地坐着,姥姥起身想走时,叶赛君张口问了句:“妈,我婆婆为什么要跳河自杀?”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但也只有她叶赛君来问了。

姥姥看着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你们都问我,我怎么知道!”

这时陆妈呜呜呀呀地又哭了起来,姥姥又急又无奈,疾步走到陆妈跟前:“嫂子,你别光哭啊,你快给家人说说你为什么跳河!你不说,我就被冤枉成罪人了!”

“赛君妈,言重了,怎么可能拿你当罪人呢。”陆爸说。

叶赛君轻声细语地对陆妈说:“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别给自己压力,把心里话全说出来,我们一同解决。”

陆妈哭得更加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含混不清地说着:“我不想连累你们了,我这样,没得好,白让你们受累。”说着她指了下姥姥,“赛君妈照顾得我很好,我跳河,和她没有关系。”

一语落地,姥姥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我就说吧,我把嫂子看得好好的。我给她打扮了下,让她换换心情。我们一起在公园里漫步,我还给她朗诵了诗歌。”

陆可儿很好奇,忍不住问:“姥姥,你都给我奶奶朗诵了什么诗歌呀?”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还有一首《多美好的一天》,全是正能量的诗歌啊!”

陆爸完全没有责怪之意,实事求是地说:“你嫂子洗了一辈子猪大肠,听惯了猪嚎叫声,耳朵听不来这些,粗人一个。你还不如给她讲讲今天鸡蛋多少钱了,肉多少钱了,超市又搞什么大降价活动呢。”

姥姥皱着眉:“我对这些可不感兴趣,也讲不来。”说着她起身要走。

叶赛君看到桌子上那条大红珠子项链,是她从婆婆身上取下来的,她赶紧递给姥姥:“妈,拿走你的项链。”

姥姥看了眼陆妈:“嫂子,你要喜欢就送你了。”

陆爸接话:“她可戴不了这个,还是你戴最合适。”

“那好吧。”姥姥戴在了脖子上,她握了下陆妈的手,劝慰道,“儿子、媳妇这么孝顺,大哥照顾得你又这么好,你不能想不开。你以为你死了,就是为他们好了?还是好好活着吧,生活是多么美好。”

最后一句说得声情并茂,叶赛君生怕妈妈朗诵的兴致又上来了,便赶紧提醒道:“妈,您的帽子!”

“差点忘了。”姥姥接过拿在手上。

陆琛挽留道:“妈,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就留下一块儿吃晚饭吧?”

“就是啊赛君妈,辛苦一天了,吃完饭再走吧。”陆爸说。

“不了,我要回去休息。”

“你开车送送你妈。”陆爸对儿子说。

陆琛正要拿车钥匙,姥姥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了,我自己回去。”说着看了眼叶赛君,“你们快照顾你妈吧。”

晚饭后,天刮起了风,陆爸便催他们赶快回去。一路上,陆琛都黑着个脸,一句话都没和叶赛君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当着孩子的面,她不想和他争论,到了家,辅导完孩子作业,他们也便洗洗睡了。感觉真是长夜漫漫,他们脑中全是苏医生和她的女儿,又怎能睡得着呢!

叶赛君看着陆琛背向她,便一下坐了起来:“别老黑着个脸了,有什么不痛快你就说吧。”

陆琛不搭腔,装作没听见。

叶赛君赌气道:“我知道,你在埋怨我妈,觉得是我妈造成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陆琛转过身,也坐了起来:“我妈虽然有病了,瘫在轮椅上了,但也是有尊严的!你看你妈把我妈弄成什么样子?你不是没看到!”

“可我妈完全没有恶意,我爸宠了她半辈子,这么大年龄了,还像个少女似的。她真的就是想给妈换换面貌,让她更精神更坚强些!”

“我妈平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自杀?我妈一定是感受到羞辱才想自杀的!还害得苏医生没了命!”

“你胡说!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妈好心好意地来帮忙照顾,你却这样说她!”

“那你说,我妈上个月还对我说,等明年春天咱们全家去星河湾逛逛,这像是有自杀念头的吗?”

“下午你妈说了,这一切和我妈没关系,你不是没在跟前!”

陆琛赌气道:“肯定有隐情,只是我妈不肯说。”

叶赛君气急:“陆琛,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也太混蛋了!”

“我没有说别的,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他们两人吵了起来,越吵声音越大。陆可儿听到了,抱起床头电话一阵拨号:“爷爷,我害怕!爸妈他们在吵架,很凶,很厉害!”说着孩子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陆爸电话打来,劈头盖脸把陆琛骂了一顿:“你这浑小子,为什么和赛君吵架?!你是不是想急死我?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爸,你怎么知道的?”陆琛有些蒙。

“可儿打给我的,把孩子都吓哭了。你小子别给我惹是生非,听到了没有?”

“爸,我知道了。”挂断电话,他们赶紧跑向女儿房间,看到孩子蒙着被子蜷缩在里面哭,很是心疼,也很后悔不该吵架。哄睡女儿后,两人回到大卧室,彼此情绪都平和下来。陆琛主动向老婆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赛君气消了一大半:“咱们互相体谅吧。”夫妻没有隔夜仇,这场架算是吵过去了,两人躺在**,还是睡不着,她想了起来,“你中午怎么没吃饭?”

陆琛无奈地叹口气,双手枕在头下:“说来话长,因为苏医生的女儿。”

“越说我越不明白呢?怎么,你们早就认识?”

陆琛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前前后后说给老婆听了。

叶赛君听了感慨道:“她欠你一碗面条,可我们欠她一份父爱啊!”

“是啊,”陆琛若有所思,“你说咱们一天到晚,忙着随各种人情礼,临了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欠下了天大的一个恩情,想还都不知怎么还。”

“是啊,难报的恩情,以后我们拿她当妹妹吧,多多照顾她。”

“咱爸不是都说了嘛,以后我们拿她当家人一样。”

叶赛君叹了口气:“也不知苏扣扣怎么样了,心里挺挂念她的。”说着突然她想了起来,“对了,明天你那个打白条的朋友王兵,他的婚礼你还去吗?”

陆琛叹了口气:“家里都这样了,我还有心去吗?明天我在家陪陪妈。”

这一晚,陆家人都没有睡好觉。

苏扣扣谢绝了所有人陪伴她的好意,她独自回到家,家里的一切,都还有着爸爸的味道。打开冰箱,里面有爸爸没喝完的牛奶、没吃完的豆腐乳。她看到下面一层,还齐齐地码着爸爸为她剥好的各种坚果,她一盒盒地抚摸着,不禁泪流满面。桌子上,茶杯里有爸爸没喝完的茉莉花茶,中午她没回家吃饭,爸爸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带鱼,留了很多,用盘子盖着放在桌子上……看着家里所有一切,她不敢碰,担心一碰就不是爸爸在的样子了。

从没想过生别死离就在不经意间。以前总惹爸爸生气,似乎每一天都让他操心,总想着有的是机会报答爸爸,没想到老天这么绝情,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带走了爸爸。刚给他买了双新皮鞋,都还没穿到脚上……

苏扣扣哭着哭着在迷糊中睡着了,等她醒来,已是半夜。月亮又大又亮,她起来看向窗外,月光明朗地照着小区里的房子和树,像梦中的白天一样。恍惚中,她觉得一切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从梦里醒来,她下床像是很庆幸地叫着:“爸!爸!你回来了没有?”她跑到爸爸房间—爸爸不在,她回到自己房间,忽然看到枕头上有爸爸的手表,顿时号啕大哭起来。原来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手表是她从爸爸手腕上取下来的,想留着做个念想。

她多么希望自己刚从噩梦里醒来,一睁眼就看到爸爸。她看到阳台上爸爸帮她洗了衣服,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她看到那条膝盖有破洞的牛仔裤,被爸爸缝上了口子,严丝合缝的。

第二天,陆爸一见到陆琛,便把他拉到一边嘱咐道:“昨晚我问你妈了,是她自己想死,和你丈母娘没关系。”

“我以为丈母娘把我妈打扮成那样,我妈受了什么屈辱,才想不开要寻死的呢。”

“不是,你妈知道姥姥是好意。这次我们都外出有事,你妈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成了累赘,要知道你妈可是个要强的人,所以一时想不开了。”

陆琛明白地点了点头。

“可不许跟人家赛君再吵了。”陆爸再次嘱咐。

“知道了。”

“家里没什么可忙的,你们现在赶紧去看看苏医生女儿,看看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陆爸说着叹了口气,一脸的愧疚。

这时叶赛君走了过来:“爸,我们正要去呢。”

他们辗转打听,找到了苏扣扣的家,原来她就住在他们小区对面的康都小区。可苏扣扣根本闭门不开,用一种冷漠而又客气的语气,隔门说道:“我谢谢你们了,但我现在只想一人清静地待着,不想见任何人,也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和感谢!你们走吧!”

叶赛君和陆琛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没办法,只好无奈地先离开了。

首都国际机场,一位戴黑框眼镜、身穿休闲装、长相清秀的男士疾步走向出口,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卷毛。

“时子昂,再走快点儿。”他看上去火急火燎的。

小不点儿很懂事:“知道了,舅舅。”他一头卷发,萌萌的,很是可爱。

一辆出租车停靠过来,司机下车问:“您是从美国回来的时广徽先生吧?”

他点点头:“是,我是。”

行李放进车,人也进了车里。时广徽有些着急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直接带我们去菊池园殡仪馆。”

“好。”司机应答。

“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去那里?”小卷毛很好奇。

“因为姥爷死了。”时广徽一脸哀伤。

“什么是死?”小卷毛紧追着问。

时广徽想了想:“就像机器一样,启动装置坏掉了,再也无法启动了。”他是人工智能研发高级工程师,以他的职业思维解释着死亡。

小卷毛很忧伤地说:“是不是像德瑞一样,我一直都很怀念它。它是舅舅给我做的第一个机器人,它也死了。”

时广徽点点头,疼爱地摸摸小卷毛的头。他看着窗外,十月的城市如画般静美,他却无心享受。车子一路向北疾驰,人生漫漫路上,生离死别,无一幸免,一切都在路上伺机守候。

今天是苏修医生出殡的日子,陆琛本来不想叫陆妈去的,怕她去了情绪激动,对身体不好,但陆妈执意要去。

陆爸早早换好衣服,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今天我们全家都去,送恩人最后一程!”

陆琛把陆妈抱进车里。在放置轮椅时,陆爸一拍手:“忘记给你妈拿水杯了。”说着赶紧上楼去拿。

陆琛放好轮椅坐进车里,叶赛君“哎哟”了一声。

陆可儿问:“妈妈怎么了?”

叶赛君感觉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坐碎了,她拿出一看:“是个塑料袋,怎么里面还有个熟鸡蛋啊?”她打开塑料袋看着,“还是个红色喜蛋。”她回想着,“前两天没听说你要吃谁的喜面啊,谁生孩子了?”

陆琛有些为难:“谁啊,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可真行!”叶赛君气得数落他,“认识不认识的你都随人家礼金,你有钱啊?这月都吃土了,你不知道啊!”

坐在后面的陆妈担心他们吵架,轻拍了下叶赛君肩膀,言语着:“赛君,别生气。”

叶赛君回头歉疚道:“妈,我知道了,没事儿。”

陆可儿冲爸爸吐了吐舌头:“爸,快道歉吧。”

正在这时,陆琛惊喜大叫着:“对!就是他!就是这个大头!”一男子骑着送外卖的快递车,在陆琛车旁停了下来。当他摘下头盔时,陆琛一眼便认出了他,得意扬扬道:“在我掏礼金的那一刻,他的样子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融化在了我的血液中!”

叶赛君哭笑不得地给他一白眼,然后又看了看外卖员:“是他啊。”

“我就觉得面熟,不知是谁了。”

“隔壁单元新搬来的。”叶赛君提醒他,“上次你和朋友在这小区门口饭店吃饭,你喝醉了,没回家,睡在爸妈这儿。没走两步,歪倒在单元门口起不来了,是人家扶你上楼的。要不是人家,那晚非冻死你不可。”

陆琛仔细回想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来给你送换洗衣服时,看你当时那个感激涕零啊,搂着人家,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

“我说有些面熟呢,当时就是想不起来了。这小伙子也是个实在人,我去参加婚宴,碰到了我,误以为我来吃他的喜面呢!我也不能拿话把他噎回去啊,就这么着随了个礼。”

叶赛君火气一下子没了:“算你礼金没随错。他是一胎啊,还是二胎啊?”

“二胎。之前有一个儿子了,意外怀孕,没想到来了一对双胞胎小子。”

叶赛君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儿子啊!”内心暗暗深表同情。

陆琛叹了口气:“过两天,他会去超市找我理论的,甚至会骂我。”

叶赛君很是不解,随口一说:“为什么骂你?孩子又不是你的?”

“那个……”陆琛欲言又止起来。

“什么呀?爸爸。”陆可儿充满了好奇心。

陆琛拍了下她脑袋:“少儿不宜。”转过身对叶赛君说,“回头给你说。”

正在这时,陆爸拿着水杯来了,两人便结束了话题。

陆爸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啊!”

“出什么事了,爸?”叶赛君头皮一阵发麻,很担心再出什么意外。

“刚才接了我们厂一老伙计的电话,说会计王秀兰她老公死了。”

“时广徽他爸爸?”陆琛问。

陆妈情绪有些激动:“时继海?”他们和王秀兰都在食品公司上班,和时继海也都认识。

陆爸对老伴点了点头:“对,是这个家伙。”他回想着,“半月前老时住院,我还去瞧过他。终于能手术了,可没下来手术台……老时也是今天出殡,咱们一块儿去悼念下吧。”

“好的,爸。”陆琛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走走停停,开了快一小时才到殡仪馆。下车后,陆爸拉过儿子悄声说道:“这话别让你妈听到,刚才在车上我没敢说。”

“怎么了,爸?”陆琛看爸爸眉头紧锁。

“我听说那天下午老时要手术,本来给他主刀的应该是苏医生。”

陆琛愣在了那里,叶赛君见状走了过来,在知道缘由后,她也是一阵沉默。

早上八点,苏扣扣捧着爸爸的遗像来到了殡仪馆。她回想到,十年前,妈妈去世,她捧着妈妈的遗像,跟随着爸爸来到殡仪馆,现在她来送爸爸。走进追悼厅,整个追悼会会场摆满了黄白两色的**扎成的花圈,层层叠叠,衬托得气氛隆重而肃穆。

九点一刻,追悼会开始,追悼厅的人多了起来。人群里,苏扣扣无意间抬头,看到了被爸爸救起的轮椅老太,不知怎的,她心里难过无比,内心一阵抽搐。此时,爸爸单位的领导正在向众人介绍爸爸生平,听着爸爸同事及好友的致辞,看着相片里爸爸慈祥的笑容,她悲从中来,待到众人向遗体告别,与家属握手时,她已哭成了泪人。

泪眼模糊中,有人握住她的手,温暖地用力地握着。她抬头一看,是被救者家属,他们一家老小都来悼念爸爸了。陆爸真诚又歉疚地说道:“孩子啊,伯伯对不住你了,苏医生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

陆妈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

叶赛君把一小纸条塞进她口袋:“这上面有我们的手机号。”边说边给她擦了下眼泪。

“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们。”陆琛说。

苏扣扣低头痛哭,没说一句话。

今天同来悼念苏医生的,还有市见义勇为基金会的负责人。苏修医生跳河救人却不幸溺水身亡的英勇事迹,经过报道后,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他的救人行为已被认定为见义勇为,基金会负责人前来慰问苏修家人,并送上慰问金。

苏扣扣声音嘶哑着,充满了痛苦,向他们说着:“谢谢。”

这几天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谢谢”。

陆琛打听到时广徽爸爸的追悼仪式在2号悼念厅。陆爸说:“赛君你不用去了,在这儿看着你妈和孩子,我们一会儿就出来了。”

陆琛跟在陆爸身后,刚走几步,迎头遇到了夏虹。

“陆叔好。”

“夏虹来了啊。”

“是啊,我爸让我来的,也是看在王会计的面子上。她人不错,当年在公司也很敬业,毕竟这么多年的老员工了。”

“是啊,有些事也不能计较太多,毕竟人死为大。”陆爸摆了下手,“夏虹,我们先进去了,给你爸、我们的老领导带个好。”

“谢谢陆叔,一定带到。”夏虹看了眼陆琛,“陆经理干嘛躲我?”

“哪有啊?”陆琛一脸冤枉。

“那陆经理,别忘了我说的那事,老同学你得帮帮忙啊。”夏虹提醒陆琛。

陆琛知道,夏虹要说的是关于超市摊位的事,她觉得他们“满口香”的位置不是绝佳的,老觉得同行位置更好,要求调换。

这个让陆琛有些头疼:“回头我们再聊。”

夏虹去找叶赛君了,叶赛君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时广徽他爸的追悼会呢。”

“我代表公司来的。本来是不想来的,全看在他妈妈的面子上,王姨毕竟也是公司老员工了。”

要说夏家和时家这两家人的过节儿,可有些年头儿了。当年“满口香”公司西区的养猪场墙体倒塌,偏巧把时广徽的爸爸时继海被砸伤了。时继海索要50万人民币作为赔偿款。夏虹她爸觉得这就是存心讹诈钱财,时继海不是公司员工,只是路过那儿,怎么就这么巧单单把他砸伤了?所以夏虹她爸觉得这是时继海为把儿子送到美国留学而上演的一出苦肉计。老夏找来时广徽的妈妈王秀兰,也就是当时公司的会计,让她劝说一下自己的老公。没想到时继海性格执拗,时妈根本劝说不了。当时限于没有监控设备,无从查证,被惹恼的时继海打算把公司告上法庭,并扬言西区养猪场属于违章建筑,让上级领导彻查。夏虹她爸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找陆爸从中协调,最终赔了时继海5万块。没想到,转眼一年不到,新的市委书记上任,西区养猪场还是作为违章建筑被强制拆除,夏虹她爸那个气啊!

“看到时广徽了?”叶赛君问。

夏虹一脸不屑:“一眼扫过,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除时继海那件事外,时广徽和夏虹之间也有过节儿。因为都是高中同学,一次校园大扫除,老师让他们清理花坛中的砖块,时广徽扔砖块时,无意间砸伤了夏虹的额头。到现在夏虹还一直耿耿于怀,她边说边抚摸了下那块疤痕:“当年他时广徽没把我毁容,我已是万分感谢了。”

叶赛君调侃道:“你别气,越气,你额头上的那块疤痕就越显眼。”

夏虹扬扬下巴:“显眼了好,我扎他眼珠子,看他忘了没!”

悼念厅已没多少人了,时妈王秀兰心痛地向儿子哭诉着:“你爸一直是由苏医生负责的,他对你爸的情况了如指掌。谁不知道他是肿瘤专家,医术高明啊!我现在想,要是苏医生没出意外,也许你爸手术就会成功,就会平安醒来,还能一顿饭吃一个大馒头。”

“妈,不要这样想,任何手术都是有危险的,即使对医术高明的苏医生来说,也是一样的。”时广徽劝慰自己的妈。

时妈喃喃道:“没想到苏医生没了,你爸也跟着去了。”

娘儿俩的话声声进了陆家父子耳朵中,让他们百感交集,父子俩赶紧走到娘儿俩跟前。

陆爸劝慰道:“秀兰妹子,节哀顺变,别哭坏了身体。”

“我们老时没福气啊!要是苏医生做手术,老时肯定有口气活着!”王秀兰像钻了牛角尖一样,“听说被救的是一中风偏瘫的老婆子。”看样子,时妈还不知道被救的那老婆子正是陆琛他妈。

陆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张口告诉她,可觉得还是算了吧。

陆琛听了心里很不好受,他打算赶紧离开这里,忙伸手与时广徽相握:“节哀顺变。”

“谢谢老同学,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你从高中就留学美国,差不多十多年没见了吧,听说要打算定居美国了?”

“是啊,”时广徽点点头,“生活和事业全都扎根在那儿,已经习惯了那里。”他轻叹了口气,“本来打算等爸爸手术后,接他们跟我一起去美国,没想到……”

陆琛正不知怎么安慰他时,突然时妈大声道:“现在你爸没了,我不会跟你去美国了,更不会同意你定居在那儿,我陪着你爸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这里!”

时广徽很是窘迫:“妈,回家再说这事儿行吗?”

“我不要,在哪儿都是说。我现在反悔了,不同意你定居美国,你必须给我回国!走得远有什么用!你看陆琛,陪在父母身边才是孝顺。”

引火上身了,陆琛赶忙说道:“秀兰姨,我是没出息才在家里混日子。广徽有能耐,读书都读到美国去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儿。”

陆爸也在一边劝:“大妹子,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儿子出息,你应该高兴才对。”

“表面上是很风光啊,可外人谁知其中的苦!当初我们是砸锅卖铁供他读书,读得是真够远,都有时差了。他爸生病,白天黑夜都是我一人照顾着,我不敢生病啊,我病了,老时死得就更快了。半夜想喝杯水,都没人倒啊!”她伤心地摇着头,“死了,成一把灰了,才回来,没用啊!”

“妈,是我不孝,对不住您和爸。我没想到我爸的情况这么严重,当时我想回来照顾爸,可您没同意让我回来啊!”

“所以说当父母的就是贱啊,我还不是怕耽误你工作?”

“那我以后加倍孝顺您,您跟我去美国,那里医疗条件好,空气又好,我照顾您。”

“我不去!语言不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想说话都找不到人,不跟坐监狱一样吗?”时妈口气坚决,“总之我不会再让你回美国了!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正好和你爸葬在一块儿,省得你再回一次国,那么不容易的。”

时广徽头痛无比:“妈,您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不管,你爸的魂儿还在,今天当着他的面,我要你答应我,回国!”时妈急得脸红脖子粗。

陆爸父子俩见他们娘儿俩吵,根本插不上话,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听时广徽抱着极大的耐心问时妈:“妈,您有没有想过昂昂?他上一年级了,已经适应了美国教育,他现在……”

没等他话说完,时妈反驳道:“这么大一个中国,我就不信教不了他文化知识!”

时广徽一脸无奈,虚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吐出一句:“您简直不可理喻,我和您无法沟通了!”

时妈更加气愤:“是啊,我们让你读书读得太多了!”说着,她便抬手想打儿子。

陆家父子俩赶紧把他们拉开。

陆爸劝时妈:“大妹子,别激动,有话慢慢说。儿子一个人在国外奋斗也不容易,况且他又不是那种不孝顺的孩子,有话慢慢说嘛,别动气。”

陆琛把时广徽拉到一边:“冷静冷静,你妈也真是不容易。你爸没了,她心里难受,现在她说什么你就先听着,等缓过一阵,再慢慢和她谈。”

时广徽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时小卷毛跑了过来:“姥姥,舅舅,我拉完臭臭了。”孩子就是孩子,他还太小,对死亡没有深刻的认识。孩子的出现,让他们停止了争吵,和陆家父子一起走出了悼念厅。

夏虹公司有事,五分钟前离开了。在车旁,叶赛君看到他们出来了,便推着婆婆向前迎了几步过去,和他们说着节哀保重的话。这么多年时广徽不常回家,就是回,也是春节才回来,这要走在大街上,叶赛君真是不敢认。

大人们在说话时,陆可儿很友好地拿出棒棒糖给了小卷毛,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待时广徽他们走后,陆爸便提醒陆琛去看看苏扣扣走没走。

“爸,刚才我们说话时,我看到她和亲友一块儿坐车走了。”

陆爸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我们该为这孩子做点啥好啊!”

叶赛君安慰道:“爸,您的心思我们都知道,这会儿我们还是先别打扰她了。”话音落,便听到陆妈呜呜咽咽地又哭起来。

“妈,快别哭了。”陆琛推动轮椅,“我们快走吧。”

回家的路上,陆可儿吃着棒棒糖不经意道:“那个小孩儿,叫时子昂,他说他从美国纽约来的。爸爸妈妈,那里离我们这儿很远吗?”

陆琛点头:“不算近,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可以去那里瞧一瞧。”

陆可儿一脸不乐意:“爸爸,我在问远不远的问题,你又开始训导我了,什么事都要扯上‘好好学习’这四个字。”她看向爷爷,委屈道,“爷爷,我都听恶心了。”

叶赛君训道:“你这孩子,大人说一句,你好几句等着。”

陆爸给孙女讲道理:“好好学习的同时,也要好好玩嘛!再说学生时代就要好好学习,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就没有前途,没有工作,不是有句话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嘛。”

陆可儿捂着耳朵抓狂道:“爷爷,你快别说了,你说的比我爸还多。”

“好,我不说了。”

叶赛君见陆可儿手上全是糖汁,便拿出湿纸巾帮她擦,边擦边问陆琛:“那个小男孩是谁呀?”

“管广徽叫舅舅,那就应该是他姐姐的儿子吧?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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