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二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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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月满一直都睡得不太安稳。

她的鼻尖总是缭绕着一股浓烈的香气,这种香气有些熟悉,像是焚烧檀香散发出来的味道,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香气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

迷迷糊糊,梦游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爬下了床,在黑暗里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地域。

不要去,不要去。

潜意识告诉自己,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意识虽然是清醒的,身体却慢了一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

里面的灯亮着,一个女人正站在洗手池前面,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月满看不见女人的脸,因为镜子里没有她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衣,凑在镜子前抹口红,抹完之后,又拿起一瓶香水,轻轻喷在脖子旁边。

那股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扭着腰朝月满走了过来,月满下意识想要避让,却觉得身体一空,那个女人竟然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月满吃了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疑惑地跟在女人后面,走进了卧室。

女人刚走进卧室,就被一个男人抱住,男人紧紧搂着女人的腰肢,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贪婪的吸着气,呢喃道:“亲爱的,你真美……”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她抱着男人的脖子,在他耳边问:“你爱我吗?”

男人好像失了魂,只一味吮吸着女人的脖颈,模糊不清道:“爱爱爱……我爱你……”

女人艳红的指甲滑过男人脖子的动脉,问道:“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

“是是是……”

女人满意的笑了,她在男人的脖子上亲吻了一下,下一秒,眼中突然就露出了残忍的凶光,她裂开嘴,狠狠朝男人的动脉咬了下去。

女人的睡衣很红,像流动的鲜血,不住的往下滴落,滴落……

月满满目都是鲜艳的红色,那摊**还在地上不停地蔓延,一直淹到了脚,月满头晕目眩,往后退了两步,“哐啷”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二日的早晨,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打开了甜品店的门,将那块竹木的小牌匾挂在了外面。

对于昨晚做的那个诡异的梦,月满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

从自己八岁的时候开始,她几乎没有安安稳稳睡过一个好觉,每天夜里,只要她头一挨枕头,就会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漫天飞舞的羽毛,看不见脸的陌生女人,甚至是挖心的血腥画面。这些梦大多都没有任何关联性,也没有逻辑可循,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一开始,她觉得害怕极了,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生怕一闭上眼睛就会陷入那些可怕的梦境,奶奶只好抱着她,轻轻哼着儿歌,和她一起入睡。尽管是这样,该来的也照样会来。

后来,她也就慢慢习惯了,不再把这些噩梦当做是对自己精神的折磨,就当是看电视剧吧,她只好这样安慰自己,直到她遇到了梦华——一只以梦为食的神兽。

虽然自己极度不愿意承认那个懒散的家伙就是传说中的神兽,但自从他来到自己身边以后,做噩梦的几率的确大大降低了,从以前的每晚一次甚至几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状态好的时候两个月才会来一次。

偶尔从那些可怕的梦里惊醒,她就会看到那头金色的异兽伏在自己床边,缓缓吐息着,让她莫名的感到安心。

大概,这也是自己容忍那家伙这么久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笑,往巷口的早点铺子走去。

柳荫巷是这座江南小城众多巷子里很不惹眼的那一个,巷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住客,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了,留下来的也只是些年迈的老人,终日关着门,屋子里黑布隆冬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相较于其他巷子的热闹喧哗,这里地处隐蔽,巷子又深又长,巷口还有一棵不知有多大年岁的老柳树,默默伫立在那里,遮挡了外界的视线,倒是让这个古老的巷子在闹市中觅得了一份独有的安静闲适。

奶奶最爱吃巷口李老伯家的八宝粥,后来奶奶去世了,自己只要得空,每天清晨都会去买一碗回来当早饭。李老伯煮粥的手艺其实并不是很好,每次煮出来的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梦华曾经在好奇之下尝过一口,给予了一个评价——猪食。

“说它是猪食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好不好?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食梦貘皱着眉头,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

虽然李老伯煮的粥不好吃,但月满还是很喜欢,因为这碗粥里面,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还没过去,就远远看到巷口对面的居民楼前拉起了一道道警戒线,一群警察守在楼下,似乎在严阵以待。

“李伯伯,一碗八宝粥。”

“哎,甜的还是咸的?”

月满踌躇了一阵,“甜的吧。”

她还记得上次买的那碗咸粥,差点把她给齁死。说完,她扭头看了看对面,觉得有些疑惑。

“对面的小区怎么了?”

“哎……也是作孽,那栋楼里面住了一对夫妻,昨天夜里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女的突然发疯,把她男人给活活咬死了!今早房东去收租的时候才发现的,我的老天爷,听说那血流了一屋子,把地板都给染红了!那女人好像也疯了,一直在说胡话,哎,真是作孽啊……”

月满呆呆接过甜粥,听着这话,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昨夜做的那个诡异的梦,不禁脸色发白。

真的会这么巧吗?自己做的梦,竟然成了现实?

正在胡思乱想间,对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随即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几个警察带到了楼下,同时送下楼的,还有一具白布蒙着的尸体。

月满浑身一震,紧接着就跑了过去,还没等她上前,就被一个警察拦在了警戒线外面。

“不许围观。”那个警察冷冷道。

月满没有心思听他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被警察带下楼的女人。

那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吊带睡衣,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和她身上的衣服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分不清哪些是血迹,哪些是衣服。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月满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乱草般的头发丝里露出了一只瞪的大大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她,裂着嘴嘎嘎笑了起来。

“他是我的啦——哈哈哈,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哈哈哈他是我的——”

女人晃着头,疯疯癫癫大笑着,她的笑声极其难听,牙齿和嘴角都沾着血迹,让人触目心惊。

月满捂住了嘴,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转头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她只是低着头,拼命地跑着,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坚实的后背,摔倒在地上,手里的粥也撒了一地。

粥里的红豆煮的烂了,皮开肉绽,暗红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一滩凝固的血迹。

月满再也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

男人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递上一块雪白的丝帕,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月满头昏脑涨,下意识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又休息了会儿,才觉得好了些。

“你没事吧?”男人问道。

“没事。”月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起了头,下一秒就讶异的喊了出来:“唐先生?”

“原来是甜品店的老板。”男人笑了笑,金框眼镜下的目光很和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好出门办事,没想到被你撞到了,到现在后背还在痛呢。”他开了个玩笑,似乎想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月满顿时红了脸,她将手帕递过去,又看到了上面的污渍,赶紧收了回来,尴尬道:“抱歉,唐先生,刚刚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失态了。”

“没关系,我的工作室就在附近,要不要进去坐坐?”

月满下意识就要拒绝,不知怎么,她想起了昨夜那个叫明镜的女人临别时的那一眼,又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原来唐先生是调香师?”

月满观察着这间小小的工作室,这里虽然空间不大,但布置的很考究,大到家具,小到细节之处的装饰,都充满了艺术感。

“不敢当,我只是以此为生罢了。”唐逸泡了一杯茶,递给她,“请用茶。这是我妻子最喜欢的铁观音,希望你也喜欢。”

“唐先生一定很爱你的妻子。”连工作室,都精心准备着她最喜爱的茶叶。

“当然,我很爱她。”唐逸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但是有时候,爱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为什么这样说?爱,不是古往今来的诗人们最喜欢歌颂的一种感情么?”

“的确。可他们夸大了爱的优点,摒弃了黑暗的那部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有黑,即有白;有善,便有恶;有阳光,就有黑暗。它们就像一对连体的婴儿,谁也离不开彼此。爱,也是一样。”

“那,爱是什么?”

“自私,占有,贪婪。”

“我曾经听人说过,爱是成全。”

“那是因为没有爱到极致。你爱过一个人么?”

“……没有。”

“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自私,占有和贪婪,才是爱的真谛。你还年轻,或许在以后的某一天,你会明白的。”

月满低下了头,默默吹着杯子里浮起的一层茶沫。她也不懂爱,所以没办法对他说的话作出判断。

唐逸仔细看了看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问道:“你昨晚似乎睡的不好。”

“向来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前几天,我刚刚调制了一种宁神助眠的安息香,睡觉前喷一点在枕头上,效果不错。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带回去试一试。”

“不,不用了。”

“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做昨夜冒昧叨扰的歉礼。”

月满依旧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

唐逸眼睛后的目光似乎闪了闪,没有再说话。

“唐先生每天都和这些香料打交道吗?”月满看着柜子里错列摆放的香水原料,觉得有一些新奇。

“是的,甚至可以说,我对它们的感情比对人还要深。”他淡淡笑着,“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是不同的香料,也会和人一样,有着不同的性格。”

“香料也有性格?”月满有些诧异。

“龙涎霸道,檀香沉稳,琥珀温暖,广藿急躁。只要你静下心来去聆听它们,就会发现,每一种香料,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逸的声音很温和,说话的速度也很慢,娓娓道来,仿佛在述说故事,让人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陷入其中,忘记了时间。

杯里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等到月满从香料的故事里回过神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真是不好意思,坐了这么久,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来告辞,出门的时候,又想起了口袋里被自己弄脏的那块手帕,有些脸红的道:“……手帕等我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月满。”

“月满——很美的名字,很特别的姓,也很衬你。”

“谢谢,再见。”

“再见,月满。”

他站在门口,望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嘴角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