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日聚会
月满右手拎着蛋糕盒，左手抱着一只黑猫，站在路上。
她盯着黑猫，黑猫也盯着她，一人一猫，两脸懵逼。
要问这种尴尬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还得从下午出门的时候说起。
在她踌躇着提出要接受慕娉婷的生日邀请，准备去她家做客的时候，梦华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这让月满觉得十分意外。毕竟，因为自己体质特殊的原因——几乎每次晚上出门都会遇到不小的麻烦，有些“东西”甚至还会找上门来。梦华不厌其烦，便在店门口挂了一串小小的风铃。
这叫“般若铃”——梦华如是说。
月满不太清楚这串看起来和普通风铃无异的“般若铃”到底是什么，无风时，它常常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起风时，它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种种异状，导致月满一开始认为它的质量有些问题。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风铃，上面用丝线穿起的每片淡黄泛蓝的珠子——竟然是某种特殊的人骨。
至于时而响时而不响的问题——也很简单。只要遇到非人，它便会发出警告的响声，以此提醒店里的人，有“东西”过来了。
只是，它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梦华干脆下了禁令，告诫她在黄昏最后一缕夕阳落下之后，就不许再出门。
所以，在他毫不犹豫答应自己出门赴宴的要求时，月满很是惊讶。
“带上这个，还有这个。”
月满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多了一个蛋糕盒，怀里还被强塞了一只炸毛的黑猫。震惊之余发现，怀里的黑猫就是家门口会说人话的那只。
“喵——”黑猫显然非常抗拒，背部高高拱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利爪若隐若现。
“老实点。”梦华毫不留情一个爆栗。
黑猫顿时安静如鸡。
“跟着她，晚上负责送她回家。不许跑，不许多嘴。否则——”梦华捏住它命运的后脖颈，眼中寒光闪闪，“我就拔光你的毛。”
黑猫一抖，脑海中回忆起了隔壁老胡被拔毛的惨景，赶紧把头埋在肚子里，“喵”都不敢“喵”了。
梦华觉得很满意。
“你要不要一起去？”月满问道。
“我？”梦华突然笑了，“算了吧，怕是会吓到某个人。”接着挥了挥手，关上店门，“赶紧的，走吧走吧。”
就这样，一人一猫被赶出了店外。
月满和黑猫大眼对小眼瞪了好会儿，黑猫像是认命了般，“喵”的一声，闭上了绿色的眼睛。
这只黑猫，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月满想了想，开口试探道：“小黑？”
黑猫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喵！？你叫我什么？”它胡子都气的翘了起来，“爷的岁数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大，你竟然叫我小黑？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有礼貌的吗？”说完之后，它又想起食梦貘的告诫，赶紧闭上了嘴。
月满被它一句话好几个爷爷绕晕了脑袋，连忙道歉：“对不起，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黑猫瞪着她，却不敢再开口说话。
月满道：“放心，我不会告诉梦华你开口说话的事情的。”
它舔了舔爪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良心……叫我枭吧。”
月满抱着这个比自己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大的黑猫，觉得胳膊沉甸甸的，一半是因为它的年纪，一半是因为它的体重。
“小丫头，既然食梦貘大人让我保护你，我就一定会做到。你可别小瞧了爷，我活的年头比这方圆百里任何一个非人都要长，有我在，它们动不了你。”黑猫伸出爪子拍了她一下，又催促道：“还磨磨蹭蹭在这站着干嘛？爷的肚子都饿了。”
月满无奈，只好抱着它往前走。
“桂棹兰香”是这个小城里颇有名气的高档别墅区。
刚刚走进大门，两边站岗的保安人员便对她敬了个礼，动作标准，训练有素，脸上还挂着热情的笑容。在问清楚她要去的楼栋后，询问是否需要带路，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礼貌地鞠了个躬，目送她走远。
别墅区内的环境清雅幽静，纤尘不染，一草一木都被精心打理过，显得十分整洁。
鹅卵石小径旁，四处可见金桂、银桂、丹桂等树木，空气中氤氲着桂花甜蜜馥郁的香气，与它的名字相得映彰。走到路尽头，又绕过一片花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中式的独栋别墅映入眼帘。
月满在别墅门口遇到了清朗。
他还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对月满一笑：“看来我们到的刚刚好，一起进去？”
“一起吧。”月满微笑。
清朗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不过片刻，门就打开了，慕娉婷热情洋溢的笑脸从门后探了出来，眨了眨眼睛，摆出绅士的迎接姿势道：“欢迎光临——”
她说完之后，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你们怎么才到啊，我都等半天了。快进来吧。”她依旧穿着白天那件湖水绿的长裙，行走间身姿摇曳。
客厅的空间很宽敞，纯木的结构，家具陈设古朴雅致，无一不彰显主人的优雅品味。因为窗帘密闭的缘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只在四角摆放了几支烛台，幽幽散着暖黄的光。
不知是什么原因，八月的爽朗天气，月满却觉得房子里的空气有些冰冷潮湿，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怀里的枭也有些不安，毛发微微竖立。
一位老妇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容貌端庄，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看到月满和清朗，她笑着点了点头。
月满朝她礼貌颔首，目光转到了那个老妇人身上。
她瘦的厉害，面色看上去很不好，隐隐发着青，但背脊却挺得笔直，斑白的头发梳成发髻，挽在脑后，即便皱纹满面，依旧不失优雅气度。
感受到月满的注视，老妇人抬头对她笑了笑，显得很和蔼：“是阿慕的朋友吧？快请坐。”
月满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这句话说完，房子里的几个人顿时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慕娉婷拉了拉月满的手臂，解释道，“月满，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又指着一旁站着的中年女人道：“这是李嫂，专门照顾我妈妈生活起居的。”
月满怔在原地，有些局促。
老妇人微笑道：“不怪你，小姑娘。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会很惊讶的，不必放在心上——”又接着转头吩咐，“李嫂，时间也不早了，让孩子们都坐下吃饭吧，不要饿着肚子说话。”
李嫂点了点头，下去准备饭菜了。
“咦？月满，你什么时候养猫了？”慕娉婷看到她怀里的黑猫，显出一丝惊讶：“真的好可爱呀……”
枭盯着她，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月满摸着枭的脊背，安抚下它的情绪。从进入这个房子之后，它一直都很警觉不安，身体紧绷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
暮色四合，金乌西沉，李嫂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晚饭的菜色既简单又精致，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月满将手里的蛋糕送给慕娉婷，说了声生日快乐，大概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脸微微红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李嫂十分热情，一直往月满碗里夹着菜，嘱咐她多吃些。老妇人发青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都显得红润了许多，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女儿，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月满心下微微感叹。从奶奶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家的温暖了。这一方小小的世界，却是她永远都触摸不到的远方。
人心最为珍贵的，就是爱吧？无论喜怒哀乐，悲伤忧愁，亦或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只要有亲人陪伴在身边，互相依偎取暖，就是凡世最简单的幸福。
看着老妇人颤巍巍给慕娉婷夹菜的样子，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晚餐结束后，慕娉婷还有些依依不舍。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她一反常态，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许多，“今天是我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参加生日聚会，你们能来，我真的很开心……”她说着，眼睛突然有些红了，“谢谢你们，妈妈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希望明年，我们还可以这样坐在一起，那该多好……”
她抬头望着天空，用力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过了许久，脸上又绽放了熟悉的笑容，对着门外的两人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就不送你们了，回去小心哦！”
说完话，她就头也不回的跑了，似乎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异常。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九点钟。
月满和清朗走在幽静的小路上，月满抱着黑猫，眼睛盯着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一定很奇怪吧？”清朗突然开口，“为什么阿慕那么年轻漂亮，她的妈妈却如此憔悴苍老……根本，就不像是母女。”
月满点了点头，没有掩饰自己心里的想法。
的确，在见到那位老妇人的时候，她甚至以为她是阿慕的奶奶。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迈苍老，脸上的皱纹如同沟渠，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如果……如果不是那双依稀带着浅碧色的眼睛……
“你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时候……我和阿慕一直是同学，小时候，曾经见过她的样子……”他的表情有些怅惘：“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美的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月满惊愕，虽然很不礼貌，但她实在无法将那位老妇人与美丽这个词联系起来。
“可是……”
“你是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清朗微微叹息：“她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这种病让她几乎一夜苍老，无药可医。”
“每次见她，她的病都好像越来越重，越来越怕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摇了摇头，喃喃：“阿慕……她真的很坚强。”
月满的心情很复杂，她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总是开朗热情，笑靥如花的少女，背后竟然也有着这样沉重的背负。
“啊——”清朗忽然顿住脚步，摸了摸口袋，“我的手机落在阿慕家了。”他抱歉的对月满道：“本来说好送你回去的，但现在我得先回去一趟，你……”
月满道：“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清朗有些犹豫，“听说最近出了几起失踪案，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生怕是不安全。”
“有它在呢。”月满指了指怀里的黑猫，“黑猫辟邪，梦华让它送我回家。”
枭不满的“喵”了一声，挥了挥爪子。
清朗听到梦华的名字，会心一笑，朝着回去的路走了。
“可憋死爷了！”男生一走，枭就抖了抖耳朵，口吐人言：“小丫头，爷讨厌那个房子。”
“为什么？”月满问道。
“那里面有海的味道，爷最怕水了！”
海的味道？月满依稀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晚风有些凉，月满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有人。”枭冷不丁说道，碧绿的眼睛紧紧盯着树下某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一个提灯的人从树底阴影下走了出来，身材修长，金发略带蓬松，俊美的面孔如同雕刻。
“梦华？”月满绷紧的心弦松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梦华微微笑着：“我不放心，来接你回家。”
月满从未听他说过这样坦白关心的话，惊讶的看着他，只觉得他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一双眼睛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他向月满走过来，伸出了手。
月满清秀的脸颊恍惚飘过一丝红晕，下意识将手递了过去。
“不要相信他！”怀里的黑猫猛然咆哮起来，声音尖利：“他是假的——”
月满一惊，马上想将手抽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对面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冰冷潮湿的感觉蔓延全身，让她心里发凉。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梦华”掩唇一笑，妩媚妖娆。
“我是来接你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