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县令

自饮独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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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怡长到这么大,共有两个信仰做支撑,一是生父唐靖礼,在唐思怡眼中,父亲为人正直、乐观,顶天立地。

父亲以军功封侯,战无不胜,心中时系边疆固土、百姓安宁,唐思怡儿时看他,从来只有仰望,最后却只因为萧氏一家求长生,唐靖礼折在了唐思怡十岁那年。

唐思怡另一个信仰,是岳独酌。唐靖礼在时,常对这位长辈敬仰有加,说他是当世英雄,他一手改变了沿海被倭寇长期侵略的时局。

岳老收徒弟,恤孤独,济困穷,以身作则,拨雪寻春,烧灯续昼,嘴上嚷着要报答,实则未向一人求回报。

唐思怡在十一岁那年,最彷徨无助之时,深宫中得遇岳独酌,发现他比父母形容中还要伟岸与和蔼,她那时刚从炼狱蹚过一遭,开始怕血,乃至不敢直视绘画颜料里的朱砂红。

岳老对她说,“孩子,别怕,我既收了你,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这句话助她走到了今日。

此刻,电闪雷鸣,秋雨如倾,唐思怡浑身伤痕累累,衣发皆湿,狼狈的不能再狼狈。

周遭重兵一层又一层,满目望去皆冷漠。

唐思怡也知道自己此举不明智,倘若孔明宣在场,定要说她又蠢又笨。

她冷的拿不住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将所有目光投注到前方的岳独酌身上。

岳独酌隔窗与她相望,缓缓道:“十六年前,我任西南南临关总兵,有人以我心上人性命相胁,让我捉拿一个逃犯回京,那逃犯的身份是唐家大小姐,英武侯唐靖礼之妹,唐若兰。”

“我在乐天城的城门口堵住了她,不顾她乞求,将她送回了旧都长安,到了长安以后我才知道,陛下的风邪之症日趋严重,已经到了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的地步,国师在大魏版图上指出了龙脉所在,要在龙尾——陪都临安旧行宫之上为陛下修建永寿宫,祈求陛下万福永寿。”

“但是永寿宫屡修屡倒,昨日修好的屋脊毫无征兆,今日就塌了,工匠们十分惶恐,陛下闻讯震怒,国师提出龙脉所在阳气过盛,需要一名命格至阴的女子与之冲和……思怡,你姑姑的生日恰好是七月十五,中元月半。”

“荒谬至极。”唐思怡大声道,“这根本是大和尚的阴谋,他疑窦我姑姑看见了他杀人,怕我姑姑说出去,想法设法的找机会致我姑姑于死地,他的话竟也有人信?”

岳独酌轻声道:“只要陛下一个人信就够了。”

“陛下当时让唐家准备献女,唐家便依了,全家人只瞒了你姑姑一人,将她变相软禁在家中,只等良辰吉日到来,所以你记忆中的姑姑才总是郁郁寡欢。”

唐思怡将持剑的的手垂了下去,不可置信看着岳独酌:“连,连我父亲也……”

“是,你祖父,你父亲都知道,而他们选择了沉默、依从,为了满门的性命与荣华,决定牺牲你姑姑。”岳独酌不忍看徒弟的神情,他知道唐靖礼在唐思怡心目中是怎样霁月光风,所以他才一直不告诉她真相。

可这仅仅,也只是冰山一角,假以时日,唐思怡知道了全部,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你姑姑到底知道了,她逃出长安来到西南,想见成王殿下一面,但是被我拦住,捉了回去,我知道了事情原委,还是把你姑姑双手交上,因为我的心上人还在国师手中,我不得不这么做,时至今日,只觉惭愧,仍不后悔。”

“而你姑姑,活着被灌以熟石灰,浇筑成了宫殿的基石,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她压根没看见大和尚杀了墨飞白,一切不过是大和尚出于猜忌,莫须有的……”

“够了!”萧翼猛然站起,扫落桌上茶器,浑身发抖道:“我不想再听!”

盛怒之下他摇摇欲坠,绿竹赶忙将他扶住,萧翼喘息着问:“岳独酌,你心上人的命是命,我心上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是啊,”岳独酌凄楚道,“我辨无可辨,思怡,师父教你知善恶,明是非,其实师父自己就是个伪君子,做不到一生磊落,这样的师父,你认为还值得救吗?”

“就不救了吧,让师父安心赎一次罪。”

唐思怡怔怔看着岳独酌,师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是师父说的话她不懂。

“师父来给你上最后一课,为人立身,犯了错就得认,认了就得改,挽回不了的就该付出代价,代价太大就该以命偿,不假手,无怨尤,方为坦**,明白了没有?”

雨水成注,不断从唐思怡脸上淌下,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定定看着岳独酌,第一次不知所措。

萧翼手中盒子已空,唐思怡来晚了一步。

冷静下来的萧翼说:“岳独酌,本王恨你,也敬佩你有风骨,你本有一个月可以逃,本王念在你没有逃,可以给你最后的体面,准你离府。”

岳独酌一拱手:“谢过殿下。”

他出门,步入雨中,身后剑气凌厉破风,岳独酌眉梢一动,未及转身,唐思怡已至他门面,挑开了袭向岳独酌后心的软剑。

绿竹被唐思怡一招震得手臂发麻,脸面阴戾:“岳独酌,二十四年前临海湾大与同大魏一战,我父命葬你手,杀父之仇一日不敢忘,你的性命归王爷,但你的手脚头颅得归我。”

“倭奴之女,”岳独酌不屑冷哼,“你们喜欢砍人手脚头颅的毛病还真是一脉相传,丫头,你们大与人生性歹毒,屡犯我朝子民,杀人还不够,还要侮人的尊严,你父亲死在我手上,实在不冤。”

绿竹听不得此话,提剑便刺,唐思怡巍然挡在岳独酌面前,与绿竹相向,道:“我师父的话你没听明白吗?管你是谁,只要是犯我国土的倭寇人,就该死!我师父今日在此自陈己过,那是他浩气凛然,不代表你这种活在阴沟之人可以对他肆意糟践,你要杀我师父,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绿竹扬起下巴,阴沉道:“你再说一遍?!”

她话音未落,一个郎朗之音传了过来:“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棠大人是说,先撩者贱,打死不怨。”

孔明宣持伞款款出现,走得衣袂翩然流风回雪,只有唐思怡看得出来,他步履间微微的蹒跚。

孔明宣走到唐思怡面前站定,持伞落在她头顶,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底划过心疼,不由分说将伞塞给唐思怡,脱下外衣披在她肩膀。

然后他撩袍给岳独酌跪下了,道:“岳老,对不住。”

岳独酌一把将他捞起,道:“你做的好。”

唐思怡见到孔明宣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就松散了,面上还是装着冷,她道:“你怎么进来的?”

“谁让我爹是丞相呢?”孔明宣转向萧翼,“您说是吧,王爷。”

萧翼白了他一眼,呵斥绿竹:“棠大人说的不错,岳老就算还剩几个时辰,也轮不到你动手,认清楚你的身份,若不是因为你两手干净没沾过人命,你以为本王当初会好心收留你么?”

明着是贬损,其实是给绿竹台阶下,袒护了绿竹,绿竹不甘将软剑收进腰间,回到萧翼身边,眼睛蕴着不忿,看着岳独酌转身。

岳独酌离去一刹那,唐思怡轻声道:“师父。”

岳独酌没有回头看她,依然走自己的路。

唐思怡已是强弩之末,撑剑跪地,拜别岳独酌:“徒儿……就送您到这里了。”

岳独酌只留给唐思怡一个卓立的背影,他道:“前路坎坷,逆徒莫怕。”

孔明宣扶起唐思怡,问道:“王爷,棠大人我能带走了吗?”

唐思怡才不跟他走,还有很多的话要同萧翼对峙,孔明宣将她打横一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真不要命了?”

孔明宣双腿未愈,自己走都费劲,抱着唐思怡一步一踉跄,唐思怡怕加重他的伤,挣扎未果不敢再动,由他抱上了门口马车。

马车飞快行进,孔明宣双臂依然圈着唐思怡不放,隔着他外衣,他也能感觉得出怀里这具身躯滚烫,孔明宣拿手帕抹着唐思怡脸上雨水,唐思怡眼睛都睁不开了,还逞强呢。

一会儿道:“我还没问出我爹的下落,我真的了解我爹吗?”

一会儿道:“姑姑生前那般疼我,我应该因为我姑姑的事情恨着我师父,可我恨不起来,我不是个好孩子,将来到了那边,我要怎么面对我姑姑?”

一会儿道:“萧翼到底在盘算什么?我师父一死,他还想让西南安稳吗?他收留了倭寇将领的后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若要使西南乃至整个天下动**,我该怎么办?”

一会儿道:“孔明宣,你就是混蛋无赖。”

烧的说胡话了也没忘捎带骂他,孔明宣拍着她背,柔声道:“你闭嘴歇歇吧,好不好?”

唐思怡两手胡乱挥舞,想要摆脱他的辖制,嘴上叽里轱辘不停,孔明宣两手招架着她空不出来,怕她吐露太多秘密,只好以吻去封她的嘴。

唐思怡抗拒一下,睁眼,呆呆与他对视片刻,猛地勾住他脖颈,回吻了上孔明宣。

孔明宣眼睛蓦然睁大,薄唇险些被她咬破,哭笑不得,早知生了病的唐思怡是这样……他也不舍得让她生病。

一吻酣畅,唐思怡总算老实了,闭眼枕在他腿上昏睡。

孔明宣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使她睡得舒服些,抬头问道:“好看吗?穆大人。”

车厢角落里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穆绍元:“……”弱小、无助、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