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国师(二)
少时不经事,岳独酌老来回想,师父一生,就是折在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八字上。
大和尚听完愕然,道:“怪道你能破我金刚风水局,救出这两个孩子,原来你也看过《天机》。”
“也?”岳独酌摊手,“小偷的徒弟好意思称‘也’?拿来。”
大和尚:“什么?”
“你师父从我师父那里盗走的《天机》原书。”
“你高看我了,老岳,”大和尚道,“我师父纵情率性,唯己独尊,他本看不起我这样的人,收我出于一时兴起,因为咽不下心里那口气,他时常嫌我笨,对我非打即骂,授我不过几点皮毛,更遑论将《天机》传于我了。”
“倘若他好好待我教我,我又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岳独酌道:“诚然你师父是个禽兽,你有今天,也是你自己心术不正。”
“是,我心术不正。”大和尚道,“因为我也想长生,师父当年给我治病,仅仅治标不治本,濒死过一次,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我千方百计,哄我师父喝酒,从他口中打听他容颜不老的秘密,慢慢的,终是给我把话套了出来。”
说到这里大和尚转了话头,问唐思怡:“棠大人来西南以后听说过鲛人国吗?”
怎么又是这个传说,唐思怡道:“听墨家一位前辈讲过,说特别的日子,海上夜空会出现极光,向着极光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一处仙岛。”
大和尚接口:“那是鲛人的国度,它们擅歌,擅织,还会制造一种能使凡人吃了长生不老的药,千百年来,引得世人趋之若鹜,可都是有去无回。讲故事的墨家人有没有告诉你,这传说的根源在哪里?”
唐思怡摇头。
大和尚再转向岳独酌:“你在墨家住过,可曾注意到墨家人个个容貌出挑,嗓音出众?你就没有怀疑过,为何单单是墨家手艺超群,用机关术做出来的东西巧夺天工?”
唐思怡和岳独酌都是一点即通,齐齐看着大和尚。
岳独酌:“你是说……”
大和尚道:“不错,墨家先祖的发妻正是来自传说中的鲛人国,那女子给墨家带来了无数发家技能,不知为何,只有机关术流传了下来,成了墨家立身的根本,对了,听说一开始,跟机关术一并存世的还有幻术,后来因为太过蛊惑人心,就被禁了。”
唐思怡脱口而出:“那女子可是姓苏?”
”不是。”大和尚道,“棠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唐思怡:“随便问问。”
她只是一瞬间想起了苏子木,还有止步于苏家的幻术。
大和尚压下疑虑,接着道:“不知是传说传着传着变了味,还是墨家祖先为了掩人耳目,防世人觊觎,才编造了一个鲛人的国度。”
“我确信有这样一个地方,岛上遍布能人异士,能造吾等常人所不能,千百年来,他们与外界鲜有接触,唯有少数人愿意出来亲近世人,与世人通婚。”
“那地方世人即便找过去,也很快迷失方向,葬于深海,唯一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只有他们自己的血脉后代,比如墨家人。”
“我师父刚从墨家逃出来那几年,苦于墨家的处处追杀,只好出逃海外,我从他的醉话里得知,他在海上经历了风浪,误打误撞到了仙岛。”
大和尚镇定呷口茶,道:“他在岛上呆了一段时日,得知只有永久居于仙岛,才能长生不老,一旦离岛,就算是岛上原有居民,体质也很快将与普通世人无异,一样要生老病死,除非服用一种特殊的药。”
“师父他在世间有挂牵,不甘就此长居于仙岛,他回来时取走了岛上两件宝贝,其中一件是神药的药方,也是他不老的关键。”
岳独酌心中芥蒂难除,哼了一声:“偷就是偷,说什么‘取’。”
大和尚对他的挖苦置若罔闻,沉浸回忆难以自持,眼前满是墨飞白拎着薄薄一张纸招摇的模样,他循循善诱:“所以师父是吃了根据这药方制成的药,才维持了年轻体壮的么?”
墨飞白醉得不轻,道:“那当然。”他说完脸很快垮了下去,道:“可是我不想要什么长生不老,我只是先替那个人试试药,我只想要他长命百岁。”
张屠户哪里管他伤情几许,伸手去抓那药方,被墨飞白一脚踹出去。
墨飞白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它的主意,我烧了也不给你。”
过去了几十年,大和尚想起此景,胸膛仍旧剧烈起伏,发狠道:“我也是条汉子,离了老婆孩子随他颠沛流离,当他的狗伺候他,受他打骂折辱,我只是想要活,我有错吗,他凭什么这般待我?!”
唐思怡:“所以你杀了他。”
四周蓦地静极,只有大和尚的喘息和山野虫鸣。
半晌,大和尚咧嘴笑了,那笑跟他惯有的和蔼截然不一,充满狰狞。
他道:“我本就是个杀猪的,杀人能比杀猪难到哪去呢?”
“老岳,”大和尚道,“我替你师父报了仇,你该谢我才是。”
“扯你娘的淡,”岳独酌遏制住打他的冲动,他道,“我师父若想清理门户,早在老家主让他除了墨飞白的时候,他就动手了,还用得着你吗?”
他一指唐思怡:“你没事别提我师父,否则不等这丫头动手,我先打死你。”
大和尚一缩脖,不明白岳独酌为何突然间发这么大的怒。
唐思怡也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难得怒形于色,道:“继续说!”
大和尚又一缩脖。
杀了墨飞白以后,张屠户不等埋尸,房门处一颗脑袋探进探出,那是师父新收不久的小师妹,不,小师弟。
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墨飞白仅仅因为她在街上随缘请吃了一顿饭,就收了人家。
张屠户将被子替墨飞白掩上,盖住那几乎分了家的头颈,问道:“小师弟有事吗?”
“师父这么早就睡啦?”唐若兰问。
张屠户平静点头,道:”师父喝多了。”
唐若兰怪遗憾;“我还想跟师父告个别来着,我要走了,听说墨家的机关术很厉害,我想去见识见识。”
“反正师父也不正经教我们什么,你去别的地方长长见识也好,师父这里,等他睡醒了我跟他说。”
唐若兰本来怕师父责怪,闻言松了口气,兴然道:“谢谢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她许诺,等安顿好了一定回来请师父和师兄喝酒。
那时张屠户只知她叫杜天,叫唐靖礼,是个女扮男装胆子很大的小姑娘,不知她是大将军府的千金。
他目送她远去,一股后怕窜上脊背。
方才他杀人,她看见了没有?
如果没看见,为何要选在这档口走,会是巧合吗?
如果看见了,何以表现得如此淡定?
一个人好人乍做了亏心事,走在路上时,谁看他,他都觉得人家知道了他的罪行,陷入无边的惶恐之中。
他忽然后悔,不应该放走了小师弟。
该趁机杀了她。
大和尚这样回想,顺嘴就说了出来。
唐思怡听到这里,倏然收紧了手中茶杯,大和尚连忙道:“我只是想想,没、没真的动手。”
他从唐思怡脸上看出了不耐烦,快速地道:“我以为拿到了药方,这辈子足以万事无忧,但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照着方子吃了药才发现,那药于仙岛岛上的居民来说是药,于世人来说却是毒,虽能让你容颜永驻,却也能把你变成活死人,让你生不如死。”
报应很快就来了:“我变得不再是我自己,我发现自己所有作为人的欲望都没有了,只剩下……”
大和尚咽了口唾沫,那滋味仿佛还滞留在嘴角、舌尖、喉头,如附骨之疽,永远消不掉。
在唐思怡和岳独酌两道审视的目光下,他道:“只剩下喝人血,吃人肉。”
唐思怡深深吐出一口气。
“幸好我师父还留下了第二样东西,一个盒子。”
唐思怡:“什么样的盒子?”
“一尺长,五寸宽,”大和尚比量,“漆黑冰凉。”
唐思怡:“里头是何物?”
大和尚道:“是神药的解药,我吃了其中解药,抵消了神药的后遗症,才好起来,既保住了命,也驻了颜。”
唐思怡意味深长:“是吗?”
大和尚没料到她在萧翼那里见过了盒子,诚恳点头,道:“就是这样。”
唐思怡:“哦。”
大和尚清清喉咙,不自在地道:“再后来,我就回了家乡,干回老本行,我深知神药兹事体大,跟谁也没透露一个字,哪怕是自家婆娘。”
“平静日子没过几年,村里开始发猪瘟,家里养的猪全死了,我那婆娘突然发疯,说我没本事,是窝囊废,跟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闹着要休了我,嫁给那鳏夫秀才。”
“我四处借钱周转,一个铜子都没借来,没人瞧得起我一个杀猪的,我反倒饱受了一肚子气,饥肠辘辘回到家里,又受了婆娘一顿啰嗦,我气不过,从家里跑出来。”
“当时恰逢孝康皇帝龙体欠安,太子做主昭告天下寻找名医,我脑子一热,揭了皇榜,将那张药方和盒中解药进献了孝康皇帝,他老人家大喜,当即晋封我为国师,让我随王伴驾,我由此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唐思怡复又问道:“是吗?”
一滴汗从大和尚光头上滑落。
他说:“自然是了。”
唐思怡道:“大师的故事真精彩,假使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敢问大师,为何只字不敢提成王?”
大和尚抬头,阴沉盯着她。
唐思怡再道:“你起初不知我姑姑的身份,后来当了国师,仍然不知吗?毕竟她可能亲眼见过你杀人,留她这么大一个隐患在世上,你安心吗?你真的会像自己所说的那般,因为她当时年纪小,就放过了她吗?”
“故事开头,你提过的那个小儿子呢?他后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