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似母女(一)
阿可十二岁时凭佣在王府,并非卖身给王府的家奴,佣期为五年,原本卖身进去可以多发月钱,但她母亲深知卖身以后凭人糟践的苦,不愿阿可受那委屈。
也因此阿可每月有一日自由,可回家探亲。
三天前,也就是唐思怡与孔明宣单独去成王府赴宴、成王指使唐思怡去杀岳独酌的那天,本该是阿可的探亲假。
阿可家去,前半天一如既往,与母亲相处愉快,晌午与母亲吵了场架,早走了半日。
阿可母亲童氏在女儿走后越想越难受,吵架的缘由多半在于她,孩子一月只回来一趟,她精心准备了满桌好吃的,女儿也没顾上吃,就空着肚子生着气回去了。
当母亲的心里难安,拿出不多的积蓄买了阿可中意许久、但她一直舍不得给她买的一套衣裳,于当日傍晚去了王府,准备送给女儿,哄她高兴。
童氏自然不敢在王府大门露面,去了王府后头留给下人走的小门,徘徊到天快黑时,才瞅见个出门办事的小厮,她让那小厮带话给阿可,让阿可出来一见,她好给阿可道个歉。
结果出来的不是阿可,而是与阿可平时要好的另一个侍女,叫做小林。小林说阿可自打早晨放假出去了就未归,她们还以为她要留宿在家里了,这不符合王府规矩,小林与几个同住的丫鬟正为阿可担心,没想到童氏先找来了。
童氏以为这是阿可仍旧赌气不肯见她,所以打发小林来托辞她,无法,将新衣裙交给小林,求小林代为转交,当时眼看天色已晚,童氏就先回家了。
童氏在家三日挂心三日,想来想去不对劲,还是决定亲自去见一见阿可。这回出来见她的仍是小林,小林与她一样着急,说阿可至今未归,招呼不打一个就消失三天。几个要好的小姑娘替她托病也快瞒不下去了,童氏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
童氏在大堂诉说的心急如焚,唐思怡却有个疑问,道:“你若不愿阿可受委屈,何必还让她进王府为奴作婢。”
童氏叹道:“贫薄把人灰,要不是早先我母女实在活不下去,我怎忍心把阿可送进去伺候人。”
“将她送去绣坊学手艺,抑或你带着她做些浆洗伙计,虽然赚钱少些,难道也活不下么?”
童氏闻言,脸色难堪,巫法法忙扯扯唐思怡袖子:“大人你不是本地人,因此不知道……”对她耳语几句。
唐思怡恍然,不大自在地对童氏道:“本官明白了,大婶,对不住。”
童氏惊讶抬头,连连摆手,窘迫道:“不不不,大人不必同我这种人说对不起,只要大人能帮我将阿可找回来,民妇已是感激不尽。”
唐思怡道:“本官尽力。”
找人要紧,也顾不得天黑不天黑了,退堂以后,孟虎带人去走访阿可平日里喜欢去的几个地方,巫法法撑在案上两眼放光:“大人大人,你去王府走一趟吗?”
唐思怡一眼将她看穿:“对于偌大的王府来说,一个侍女失踪,还惊动不了成王。”
“谁说我是要去见成王了,我是正经去办案的,”巫法法急道,“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严防死守的不许她接近成王,反而惹她起疑,与其最后弄巧成拙,不如自然些,唐思怡道:“既然这样,你随我去一趟。”
衙役备好了马车,走到街口,不少百姓聚集,议论纷纷。
法法掀帘去看,神秘兮兮向她汇报:“大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没有?管盐课司的政史贺康贺大人下马了!”
唐思怡道:“这不是迟早么?”西南沿海,朝廷设立的盐场占地广阔,每年所收占了国库的两成,八品小吏,却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瞒报实绩,年年报假账。
唐思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法法和她的江湖朋友去贺家把真账本偷了,匿名直呈督察院。
贺康还在家做发财梦,撤职下狱的诏书就下来了。
法法干这事上瘾,细作接头似的,唯恐别人听见,毕竟他们手段不大光彩,悄声道:“咱们下一个整治谁?”
唐思怡反问:“你说呢?”
法法想了想,道:“临县县令赵青强抢民女,还让小舅子公然开赌坊,专坑老百姓的钱,大家伙都恨死他了。”
唐思怡淡笑道:“那就他了。”
“哎!”法法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大干一场,唐思怡处置西南官员贪官污吏,是为了一步步消减萧翼的势力。巫女侠纯粹是为了个爽,行侠仗义使人快乐。
唐思怡转个话头问法法问:“你最近去宝山见过你师父吗?”
提起大和尚那半吊子师父,法法道:“我也许久没见他了,上次还是六月节跟我娘上山进香的时候我去看他,他仿佛大病了一场,瘦了好几圈,人瞧着远不如以前精神了,疯疯癫癫的,不断说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我仔细问他,他又说我听错了,笑嘻嘻地赶我回家去。”
唐思怡:“然后呢?”
“然后我就随我娘回家了,我娘说虽然我师父不见老,毕竟年纪摆在那,一年比一年大了,让我对师父上点心,没事多来瞧瞧他,我就是我师父抱给我家的,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人得知恩图报。”
唐思怡:“他就没有说过,你亲生父母是谁?”
“他哪能知道呢,我是被遗弃在山里,他给捡回去的。”这话法法说来神情没有丝毫怨怼。这是个没有仇恨的孩子,可见巫家人抚养她有多用心,才能养成她这般纯良的性格。
但大和尚的话唐思怡如今一个字也不信:“你方才说,你师父不见老,是什么意思?”
法法道:“人的苍老程度跟年纪有关,年纪越大就老的越快,这是自然天理,从古至今也有那么几个青春永驻的例子,但大都是传说诡闻,有谁真正见过?”
“我师父则不然,从我懂事起,他便是现今这副四五十岁的模样,人都说那是因他菩萨心肠感动了佛祖,修成了个金刚不坏之身。”
唐思怡道:“无稽之谈。”
法法点头:“鬼神之说信不得,我想我师父大概整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心态比常人好,所以老得慢一些吧,直到那天见了成王……”
法法不知道该不该说,对上唐思怡目光,迟疑道:“其实我也不确定。”
唐思怡:“你且说。”
法法道:“成王身上有股子香气,跟我师父身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成王身上的要浓郁一些。”
唐思怡道:“也许他们接触过同一种香料。”
“不一样,”法法摇头,“他们两个身上的香,像是……”她斟酌措辞,形容道,“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法法先前在裁缝铺打杂,制过一段时间香囊,因此对香料一类格外敏感。
在湖心水牢,墨清的确也说过成王身上有股奇妙的冷香。
唐思怡若有所思,大和尚和萧翼两人自己都接触过,自己怎么没有闻到?之前在恶人岛,她一下就能闻出顾图南装成的蛇三娘给顾渺渺做的驱蚊香囊中有一味昭川草,既然成王与大和尚身上的香味独特,没道理引不起她的注意。
“大人,”车厢里未点灯,巫法法那一双大眼在黑漆车厢里出奇的亮,她道,“你身上也有这种香。”
这就是她迟疑的原因。
唐思怡:“什么?!”
此时车夫在外提醒:“大人,到王府了。”
前方锦绣朱门,灯火辉煌,神宫般的存在。
天越发黑沉,童氏不肯回家,还在街头游**,其实能找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委实不知还能到哪去寻女儿。
不过在外头走着,总比坐在家里干等着的强。
小县城没有秘密,她女儿丢了的事很快闹得人尽皆知,其间碰见熟人,有的出言安慰几句,却都不是真心,眼里透着幸灾乐祸。
更有的,直接在她背后啐她,说是报应。
经过鱼摊,缸里好几尾肥厚的活鱼,阿可最喜欢吃鱼,童氏开始无用的迷信,买一条回去,说不定等鱼做好了,阿可就自己回家了。
过了称,小贩拿柳条穿了鱼嘴,她一摸腰,没了钱袋,想是哪个小贼趁她失魂落魄,顺手牵羊。
“没钱啊?童娘子想吃鱼,咱们送一条也使得,钱就不用给了。”小贩涎笑,“只不过得让爷摸一把。”
说着腥腻的手往她胸前探来,童氏往后一躲,眼里盛着薄怒,将鱼扔在他案板上,转身要走。
小贩追上来将她堵在路旁:“鱼都给你杀好了,你不买哪成。”不依不饶,“要么给钱,要么……”
急不可耐,双手要往她腰上抱:“过去爷对你看得见摸不着,如今也让我尝尝你的滋味,看看是不是像老爷们说的那般,销魂蚀骨。”
猛地,手被扇柄狠狠敲了一记,小贩又惊又怒,抬眼瞪去,好一位锦衣华服公子哥儿,手里还拎着个茶叶礼盒。
“谁啊你,多管闲事。”
孔明宣道:“不巧我是个闲人,专爱管闲事。”
他示意童氏先走,掂着扇子打量小贩,道:”大叔,你手这么不老实,你老婆知道吗?”
小贩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孔明宣将他养鱼的几个大缸连推带踹,砸的稀碎,鱼蹦了一地。
孔明宣这才不紧不慢补充了完了后面一句:“这下她应该知道了,今晚回家你可要好好解释。”
小贩气的跳脚,打又打不过,一时抢鱼,一时叫骂孔明宣。
孔明宣笑道:“有种你到衙门告我去呀。”
说完施施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