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明心意(二)
次日骤雨不歇,孟虎来替巫法法请假,说全家要去法法乡下的外祖家走亲戚,听法法讲成王。
风雨阻不住法法的热情,唐思怡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思及法法可能的身世,法法这样崇敬萧翼,她同样不知算不算一件好事。
“孟虎,”她问,“这个问题很冒昧,法法是你姨母姨夫亲生的吗?”
“奇了,”孟虎道,“大人你咋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唐思怡:“……”
她艰难再问:“那法法自己知道吗?”
孟虎:“知道啊,从小她就知道,家里人谁也没打算瞒她,但我姨母姨父拿她比亲生的还亲,她自己更不觉什么,心大的很。”
“我们有时候还逗她呢,说她长相一团福气,保不齐是哪个达官贵人的私生女,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找,给她送回去,她听了反倒恼,直言说就是死了也是巫家人,哪怕皇帝老儿来找她当公主她也不回去,嘿,美得她,还公主,她要是公主,那我就是天王老子……哎大人,你上哪去?”
唐思怡心力交瘁:“我内里办公,有事报我。”
孟虎答应一声,心道这鬼天气,哪有人来报案。
风雨飘摇一整日,下的人心都沉了,甸甸坠在胸腔不是个滋味。
传说中的岳老前辈终于归山,远远见四个小人儿并排坐,其中一个是自家收养的孤儿童子,另外三个,他先看的是唐泛。
乍一见以为是他徒儿唐思怡,再一看,岳独酌很快明白过来那是谁——听唐思怡说过她兄长一同来了西南,今日总算见面。
夏侯诚手足无措,走路顺拐,行礼,递上爹娘亲笔信,磕磕绊绊说明来意,想拜岳老前辈为师,更想让岳老前辈瞧瞧他还有没有救。
岳独酌展信看完,不发一言,好似没有他这个人,将三个来客晾在门口,负手踱步进屋。
童子对此习以为常,跟在他后头奉茶,将他走前嘱咐叫解的那个十八连环一道奉上,愧疚道:“爷爷,我解不开。”
岳独酌:“走前不是告诉你解法了么。”
童子快要哭出来:“没、没学会。”
那十八连环比寻常孩童玩的九连环复杂十倍不止,看似是玩具,其实是机关术,岳独酌丝毫不觉自己在为难孩子,严肃道:“我再教最后一遍。”
当下飞快教了一遍,童子更愁了,爷爷耐心有限,解不出来不给饭吃的,哭丧着脸,坐在门槛,眼泪汪汪。
唐豆与这童子玩耍四五天,已然是伙伴,不愿伙伴遭难,偷扯唐泛袖子。
唐泛于是上前,抢过童子的十八连环,三下五除二替他解了。
童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愈发想哭了。
岳独酌明面上端坐喝茶,实际一直暗中观察,见此情形抬手,道:“你进来。”
夏侯诚一喜。
岳独酌:“没叫你。”他指向唐泛,“你。”
唐泛:“……”
进就进,从方才就不大喜欢这看来乖僻的老头子,仗着自己有本事目中无人,唐泛大方走到他对过,未经许可径自就坐。
岳独酌对他的失礼不以为忤,还有点欣赏,从座下取过新制的机关锁,二话不说演示一遍,然后递过去,问:“能解吗?”
唐泛:“这有何难。”区区一玩具。
他凭着过目不忘,解来毫不费力,另外三只扒着门框,看直了眼。
岳独酌痛快笑了,两眼放光瞧着唐泛:“跪下拜师。”
“……”唐泛道:“谢谢前辈抬爱,我不拜。”
岳独酌眉毛一挑:“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千方百计想拜我为师?门外那傻小子那样的,每年都有百八十个。”
“听说了,我知道您厉害,但是我不拜,”唐泛道,“我嫌累。”
“看得出来你不是个习武的料,我不教你学武,”岳独酌好商好量,没想到在最后,还能捡这么一棵好苗子,上天不薄他。
“我教你世上最厉害的机关术,保证你不用吃一点苦,你一旦学成,哪怕天下第一站在你面前,只要你想,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伤筋动骨,如何?”
“这么说来,如果棠姑娘学会了,那她岂不是比天下第一还厉害?!”夏侯诚吃惊一脸。
姑娘……值得细品,岳独酌目光在二人之间走个来回,迫不及待,因为自己时间不多,希冀看着唐泛:“如何?”
唐泛犹豫,机关术,学来有个屁用,他干嘛要打败天下第一,闲的么,有什么好处。
岳独酌道:“只要你答应拜师,我就一并收了这傻小子。”
唐泛看向夏侯诚,后者藏在门板后头与他对视,唯唯诺诺像个鹌鹑,头都快缩进肩膀,看着都丢人,可那双眼,像按进去两颗天上最亮的星。
他咬唇,脑子一热,道:“好吧。”
明明陪着别人来拜师,结果自己却先拜上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岳独酌让他回家收拾行礼,他撑伞下山,身后还有个尾巴跟着。
走一步,尾巴摇三摇:“棠姑娘,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姐了,我、我真是开心。”
“不瞒你说棠姑娘,先前我还担心若是岳老前辈收了我,我长长久久住在山上,以后想见你就难了,我啊,既盼着他老人家收下我,又怕他收下我,现在可好了,我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
“棠姑娘棠姑娘,今后我们两个……不是,今后我那个,我有你督促,一定好好跟着岳前辈学艺,”话语里尽是期待,他对未来充满信心,“待我学成之日,你若是愿意,可以跟我回家见我爹娘,我……”
“我不愿意。”唐泛打断他。
他愣在那里,为唐泛突如其来的冷漠而失措:“为什么,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不是,”再误会下去,只会越错越多,到此为止吧,唐泛心道,他极力保持平静,看着那双眼睛,道,“因为这么久以来我都骗了你,我不是什么棠姑娘,我真名叫唐泛,泛泛之交的泛,我是个男的。”
夏侯诚道:“你别说笑了,这不好玩。”
唐泛扯开自己衣襟,对他露出胸膛。
夏侯诚手中雨伞落了地,随风滚下山,那双眼睛暗了又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成了个被雨打湿的鹌鹑。
唐泛强忍为他撑伞的冲动,冷声道:“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念头,都收回去吧,我……我先回家,你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
未及说完,拉着唐豆飞奔而去,不敢回头看那傻小子淋在雨中,是怎样一副神情。
失落肯定是有的,伤心生气也是应该的,哪怕恨他,他也认了,这是他欠他的。
人虽下了山,魂魄却丢在山上,浑浑噩噩回了家,在门口遇见下值的唐思怡。
唐思怡一见他没戴面具就想说他几句,但看他满脸悲苦,又把话咽回去:“怎么了?”
唐豆摇头,这回他也看不懂了。
唐思怡扶住唐泛,方要回家去,小孔府的门大开,孔明宣现身,本来是笑着要招呼,笑容凝在脸上。
他揉揉自己眼,没花。
面前穿官服的这一个,他能确定是棠溪。
那么另一个呢?他走近几步,唐泛也在端详他,两人异口同声:“是你!”
唐思怡:“……”
两人又齐齐扭头看着唐思怡。
唐泛:“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邻居?”
孔明宣:“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哥哥?”
唐思怡点头,再点头,先对唐泛:“他叫孔明宣。”
孔明宣孔明宣,唐泛把这个名字默念好几遍,恍然大悟:“哦,你是我家书房门前柱子上那个天下第一富贵闲人!”
还是他妹妹在考场上的对头,敢情这俩是一个人,他还以为是重名,他纳了闷:“堂堂孔相之子,你来西南干什么?”
一想不对:“你干嘛住我们隔壁,”还有,他审视唐思怡,“你现在和他是什么关系!”
唐思怡:“我回头跟你解释。”推搡她哥进家门,从外头把门关死,才要舒口气,转过身来对上孔明宣。
唐思怡:“……”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却莫名有些过意不去。
孔明宣:“所以,你没有失魂症?”
唐思怡:“……”他最先在乎的竟然是这个。
她点头。
孔明宣:“我所见那个小年轻,不是你的意中人?”
她点头。
孔明宣:“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低声:“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当下一五一十,将她的身世、来西南的原由、进成王府的真正目的,尽数告知。
孔明宣听完,许久无言。
怪不得,怪不得她在寺里看见唐若兰的玉雕会震惊,怪不得对那王府水牢念念不忘……许多疑惑都能对上。
唐思怡近前一步,寻他目光,倒有些主动示弱的意味,孔明宣道:“唐思怡……想不到你连名字都是骗我的。”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隐瞒身份当然首先要隐姓埋名,但唐思怡就是觉得亏了他,低头绞手,不做辩解。
孔明宣得寸进尺:“还有什么瞒着我?”
她偷看他扇子一眼,心虚偏过头,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不信算了。”柔中带韧,弱中带着强,头低太狠,露出一小片后颈子,皙白,纤细,莹莹堪怜。
周遭风雨如晦,她却鲜妍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