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怪人(五)
唐思怡立即摇头:“小女看得出来,王爷爱重我姑姑,方才跟墨前辈所说那些,明明是气话,而且小女分明记得,姑姑是病死的,并非王爷所害。”
提到墨清,萧翼眸色暗了暗,道:“起来罢,说这一大堆,让本王如何信你?”
唐思怡站起,“王爷还记得小女此前送上的小片火龙草吗?小女为了王爷,可是舍命去过恶人岛,虽没在岛上讨到好处,但小女后来从别处找到了半支。”
萧翼伸手。
“只是有个小小恳求,”唐思怡道,“小女在恶人岛时答应过顾渺渺家人,保她平安,王爷如今有了真正的火龙草,能否放了顾渺渺?”
萧翼道:“本王答应你就是。”
说完着人去带顾渺渺,顺便召来孔明宣。
萧翼道:“二位想必应该相熟了,棠大人方才说要为本王效力,孔公子,你信不信?”
唐思怡与孔明宣对视。
孔明宣展扇,笑得风流:“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但既然打虎的棒子和刀柄俱握在王爷手上,多个同盟总比多个敌人好,王爷您说是吧?”
萧翼不语但笑。
不多时,顾渺渺被带来,不见这些时日,倒是养得白胖了不少,见人不怵,还认识唐思怡和孔明宣。
萧翼不怕唐思怡食言,痛快道:“人任由你带走。”
唐思怡道:“还有一件事,请王爷恕小女先斩后奏。前几日小女接到女帝密信,说太子被王爷软禁,让小女想法子营救太子回京,小女思来想去,王爷大概不愿太子回京。”
萧翼不置可否。
“但小女眼下还受女帝器重,若无所表示,恐惹女帝起疑,所以小女方才同孔公子游览王府,偶遇太子,小女给太子喂了点东西。”
“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一小片火龙草。”
萧翼:“……”
这下连孔明宣也惊惧扭头,着实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所以在水牢里,她背过身对阿可絮语,竟是让阿可给太子下毒?
无须萧翼吩咐,管家已闻声朝太子所在奔去。
唐思怡信心满满:“火龙草其实是误传,它真名活龙草,服下以后化作细线在人体游走,如一条游龙,由此得名。服下到发作需要三个月,太子固然不能死在西南,否则对王爷不利,西南到临安,慢赶也仅需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等太子回了宫,过一个月再毒发,是死是活,就跟王爷没有关系了,陛下也找不了我的麻烦。”
“太子一死,一来可以给陛下一击,二来动摇国之根本,乱一乱朝堂上各位大人的臣心,三来,孔相失去太子,等同失去了希望凭寄,看他还仗着什么扯萧氏王族复辟的大旗,到时候萧氏可继位的男子,只剩了王爷您,为了对抗女帝,孔相说不定还会主动投诚归降,毕竟,咱们孔公子已是王爷的人,何愁孔相不屈服?”
孔明宣:“……”这是连他也算计了进去。
唐思怡假仁假义:“小女擅做主张为王爷好,王爷不会生小女的气吧?”
这时管家满头大汗回来,朝萧翼点点头。
萧翼脸色又白一分,此刻的太子,俨然成了块烫手山芋。
他大手一挥,对管家道:“把人给她。”
唐思怡恭敬垂首,不露一点得意。
“你坏了本王的大计,却来问本王生不生气,”萧翼道,“本王很生气。”
唐思怡:“小女愿将功补过,任凭王爷调遣。”
“好,”萧翼就等她这一句,“今日本王累了,明日这个时辰,你同孔公子,来与本王用膳。”
唐思怡答应,怀憾望向湖心,那个底下迷宫,墨清所说的男人,会不会就是爹爹?
走得端庄笔直,出了王府大门,被过道凉风一吹,打个冷战,她才发觉后心满是冷汗。
孔明宣道;“假意投诚,成王不会信你,你这叫羊入虎口。”
唐思怡道:“方才为何替我挡箭?”
“……”孔明宣默了默,如实道,“千钧一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我死了你都不能死。”
唐思怡停下,看着他。
门前驱来两辆马车,巫法法自其中一辆探头,打断两人相望,上了车,才发现法法怀抱一只大砗磲,里头一枚婴儿拳头大的珍珠滚来滚去。
法法高兴的很:“王爷说了,将来给我当嫁妆。”
唐思怡随口道:“现在是个人就喜欢替人准备嫁妆,多半不怀好意,你想好再收。”
法法不爱听了:“王爷待我好!”
孔明宣更不爱听:“连法法都知道嫁妆是个好东西,某些人却不知领情。”
法法不懂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欢快自己的,为度过充实一天而欣欣。
孔明宣看她一眼,挨坐唐思怡:“我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唐思怡这次认真答:“会告诉你的。”
令孔明宣颇感意外,他道:“你不是说你不能伤害太子?”
“所以要靠你了,”唐思怡拔下头顶一根尖簪,原是做防身之用,“康健之人服下活龙草,三个时辰之内割开皮肉,挑走体内细线游龙,就还有得救,我师父说此药性除了姓顾的和他之外,无人知晓。”
因为正常人根本不会服用此物。
孔明宣:“谁是你师父?”
“岳独酌岳老。”
孔明宣看看手中簪:“为什么是我去?”
唐思怡薄唇抿成一条线,承认得不情不愿:“我怕血。”
马车停下,孔明宣钻进后头那一辆。
不知王府的人用了什么法子,里头顾渺渺与太子并排躺着昏睡,这倒便宜了孔明宣。
一刻钟后,他钻出马车,吩咐车夫往出城的方向赶,这下不用担心成王会拦截了,恐怕他为了太子能平安抵京,一路还得派人暗中护送。
而顾渺渺,到了临安以后自有孔明宣友人接应。
孔明宣跳回自己马车,先送巫法法,而后与唐思怡迎着夕阳回家。
这一日,有人欢喜有人忧。
孔明宣道:“以后再犯傻,提前跟我商量下。”
唐思怡:“不要紧,我擅长与虎谋皮。”
孔明宣:“我不擅长为人提心吊胆。”
唐思怡:“……”
唐思怡认命般:“知道了,天下第一富贵闲人。”
一顿,她道:“我把你爹算计了进去,你不怨我?”
孔明宣:“无妨,我常这么干。”
唐思怡:“……”
她松快些许,倚着车壁,闭眼调息
孔明宣侧头看她,看那浓睫似鸦羽,轻轻颤。
没来由,他心里似有根弦,也跟着浮动了一下。
不愿打破这短暂安逸,他轻声道:“墨前辈就这样死了,令人唏嘘。”
唐思怡也轻声:“总有一些人,心甘情愿沉湎于过去,不愿醒着面对未来。”
“你说,墨前辈……当真解不开那只盒子么?”
唐思怡道:“倘若解开了,他还有什么借口留下呢?”
夕阳终是落下天幕。
萧翼怀抱那只盒子,枯坐水榭,一如过去每个傍晚。
管家在旁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王爷为何不告诉他,内里之物极其重要,关乎王爷性命。”
早一日告诉他,早一日盒子得以拆解,怎么会蹉跎十六年之久,王爷又怎么会走到要靠火龙草这种毒物续命的地步。
这下可好,人死了,还有谁能打开这只神秘方盒?
“你能保证盒子里头有东西吗?”萧翼道,“这些年我上的当还少吗,万一这里面也是空的呢?告诉了他,他就会去找,比所有人都拼命,因为旁人顶多是为了钱,他不是。”
“然后他就像所有人一样,会死。”
他赌不起:“我要他死,他怎么活?”
宁愿不告诉他,留他十六年,等他自己死心、走出来,那道牢门,真的困得住堂堂墨家家主吗?
萧翼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收场。
他一直在等他发现,这只盒子是假的,第二年他就掉了包,只要他肯放下,离去轻而易举。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是墨如许自己不愿意离去,被一只空盒子戏耍十五年。
他说他不后悔。
萧翼将假盒子丢进水里,可是他后悔了。
翌日下午,唐思怡孔明宣如约至王府。
仍是湖中水榭,一餐饭吃的人食不知味。
萧翼进食极少,优雅举杯,道:“棠大人昨日说愿将功补过。”
唐思怡停箸:“是。”
“那好,”萧翼道:“你帮我去杀一个人,让本王看看你的诚心。”
“杀谁?”
“岳独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