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魅影(一)
楔子
平章一十七年,帝突发恶疾,久治不愈,后朱曦临朝称制,代理国事,同年,帝崩,朱曦称帝,年号“永明”。
永明元年,朱曦改国号“魏”为“汉”,同年八月,下诏迁都临安。
九月十一,雷雨夜。
新建成仅百日的大倾宫光明殿遭雷击引发火灾,宫人急惶不知措,
“女子称帝触犯天怒”等蜚语再度悄然蔓延。
九月二十,有当代至圣、天下学子至表之称的三朝元老沈度,亲登烽火楼。
当众慷慨陈词,一篇檄文洋洋洒洒,怒斥朱曦混淆萧家皇室血统,妄毁大魏社稷,颠倒阴阳,弑君杀子,豺狼成性,为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
沈阁老呼吁天下人高举义旗,扳正乾坤,而后自烽火楼一跃而下,鲜血溅流以明志,
此举引得天下学子群情激涌,“妖后祸国”声四起,讨檄文书雪花片般飞往临安,一夜之间纸价飞升。
——
就怕流氓有文化。
十月,天高气清,无风,宫墙朱深,碧瓦琉璃,银杏染金,落了个遍地贵黄。
巳时的梆子敲过三响,女帝散朝。
报晌的小太监腿脚飞快,打远下了幌子,将一张木牌挂在直司女帝坐卧起居的尚仪局显眼处,鱼贯而行的大宫女们得见是反面,心下先戚戚,生出三分愁肠,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今日又炸了鳞。
打前那大宫女撞了撞身边尚仪,苦着脸道:“大人,这个时候,万分贴心伺候,也不抵一个唐尚宫,所以……”
后头的接口道:“什么唐尚宫,是女罗刹。”
惹怒女帝和开罪唐尚宫,只分哪个死得更痛快些罢了,尚仪权衡一下,叹道:“你们呐——”
叹罢行至尚宫局,白晴照日,入眼见两扇紧闭步步锦样花窗,屋内一窈窕身影映其上,侧颜明朗,缄默无疆。尚仪省得,界限就在这里了,遂立定。
后宫六局二十四司,以尚宫局为大,尚宫局又以五品尚宫为尊,尚仪秩品不在唐尚宫之下,面对唐尚宫一片影子,却低眉垂首,敛声屏气,恭道:“姐姐。”
影子一动不动。
尚仪道:“陛下散朝了,听前门小亭子讲,龙颜好似不甚悦。”
那影子略动了动,道:“知道了。”
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起伏,但尚仪得了这三个字,卸下一半忧心,施施退去,不敢过分打扰。出尚宫局,松一口气,站在门口晒一会日头,散一散骨子里的寒凉,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鸿光殿内,御案被深浅不一的奏折、文书、纸片塞得无处下手。
鸦雀无声。
女帝朱曦端坐龙椅,拈着一封血书静静地瞧,十指蔻丹,说不上血字和指尖哪个更红一些。
“没有新意,”朱曦笑,“骂来骂去还是这些陈词滥调,女子临朝,倒行逆施,驳悖阴阳……孔相,你来说说,何谓阴,何谓阳?”
她这是明知故问。
被女帝点名之人年逾四十,精瘦,挺身玉立,居于对过数位官员之首,正是当朝左相孔瑜。
孔瑜闻言往前一步,玉笏板端的傲骨铮铮,面软心不服,道:“回陛下,臣以为,民心之所向,不可不睬,而天下学子笔杆剑心,更是未来国之栋梁,不可不理。”
朱曦道:“朕怎么忘了,沈度是你授业恩师。”
沈度之后,孔瑜是反女帝治国第一人。
朱曦道:“来年春闱将至,朕要开大汉首例女子会试,从中选拔人才入朝为官,想必你也是不愿的了?”
孔瑜:“是。”
朱曦:“有多不愿?”
孔瑜当即脱官帽,卸大绅带,伏地:“誓死不与女子同一屋檐理短长。”
在他眼里,女子不配议国家大事,只配讨论家长里短。
朱曦给他气笑了,然而她初登基,国祚不稳,已经死了一个沈度,断然不能再动一个在朝野皆有威信的孔瑜,至少暂时不能。
孔瑜深知此理,故而有恃无恐。
女帝亲下龙椅,步履轻移,特制的龙袍在身后散开一片迤逦,龙首步摇微晃,零叮作响。
她扶起孔瑜:“众卿请起。”
孔瑜站起来,后头的臣子才敢依次起身。
身旁的大内总管潘如贵弓着腰上来,捡起孔瑜的官帽和绅带,奉与女帝。
女帝为孔瑜穿戴好,她身量矮过孔瑜半个脑袋,抬臂仰头间,修长脖颈和一小片胸脯在孔瑜眼前展露无遗。
孔瑜垂眸不是,抬头是逾矩,只得将目光堪堪落在虚空处,手指在官服大袖子下蜷缩。
朱曦将他微妙神情收进眼底,她后退一步,抬抬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孔瑜还待乘胜追击,被朱曦一句话噎了回去:“你不知道么丞相,女人临近五十容易喜怒无常,得多吃甜食多保养,朕吃甜品的时辰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立时有小宫女捧着漆盘进殿。
议事的官员们面向女帝倒退,孔瑜走在最后。
女帝端着羹碗,忽而问:“孔相,尊夫人仙逝也有十来年了罢?”
孔瑜步子一顿,道:“回陛下,十七年四个月。”
“她可有留下一儿半女?”
“留有一不肖子。”
“令郎会参加会试吗?”
“好男儿志在为国效力,犬子虽不成器,也当一试峥嵘。”
朱曦搅动碗中一枚莲子:“哦。”
人一走光,殿内更显空**。
守在殿门的人入殿无声,捧着盥洗器具供女帝漱口。
女帝抬眸,眼尾一弯:“怎的是你这个丫头?”
转念道:“是了,朕每回见孔瑜便生一场气,她们深知的,不敢来触霉头,欺负你老实,又念朕疼你,特特央了你进来。”
唐思怡躬身立于女帝身前,不以女帝的亲昵为喜,平淡惯了的神情。
只是那容颜承了天下第一美人的母亲,太过昳丽,不讨喜的寡淡神情到了她脸上反而是增光。谁见了不垂涎,称陛下身边的首席尚宫大人是冰山美人,好喜欢。
朱曦道:“孔老贼的话你方才都听见了吧?”
唐思怡开口,声比人冷,道:“回陛下,听见了。”
“来年会试,不许给朕丢人。”
唐思怡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朱曦搭着她手臂起身:“他不要女子入朝为官,朕偏要,你女扮男装,去考一个贡士回来,吓死那帮男人。”
唐思怡:“……”
女帝:“怎么,怕了?”
唐思怡道:“尚未学会写‘怕’字。”
女帝哈哈大笑,拍拍她手臂:“别的可以不计,孔瑜家的公子,你务必给朕比下去。”
她在唐思怡搀扶下步出殿门,例行每日一散。
安顿了女帝午憩,侍墨太监早已将御案的纸片收了一竹盒,交予唐思怡。
唐思怡提着回尚功局,出鸿光后殿,经宝华门,宫墙高深,甬道长,锁住了很多人的一辈子,奇怪的是,从前作为侯府小姐进宫玩耍时候,她从不觉得宫闱荒凉成这样。
尚宫局位于重华宫,宫外值守锦衣卫,下辖有四司,众人各司其职,忙碌且有序。相熟的,见了唐思怡,行礼叫“姐姐”,新来的半大孩子则忐忑唤“姑姑”,小脸怯怯,浑似唐思怡会吃人。
唐思怡心里疼他们,面上一概不给笑脸,在宫里,惯着他们等于害了他们,早晚都得学会自己长大。
一如当年的她。
她先拐进重华宫废旧的佛堂,佛龛前取了火折,揭开铜丝罩子,将讨檄女帝的文本一张张丢进火盆,月余来不知烧了多少,轻车熟路。
她不知里头有血书,不慎捡到,视线一瞄,顿时头皮发麻,僵硬原地不敢动弹,冷汗一层层地冒。
自从那一夜,再不能见血光。
等了许久,没人来帮她,人都知唐尚宫事必亲躬,不喜人亲近,所以没人来打扰。
她也不愿给人看见这副窘态,咬着舌尖逼自己站起来,一股脑将纸本倒了,连竹盒都不要了,慌不择路逃出佛堂,犹如蹚了一趟地狱。
回到房里冷静半晌,换了衣裳,手洗四五遍,只觉那血腥粘在指尖萦绕不去。
心里稍稍宁静,有人在外敲窗。
是潘如贵手底下一名负责采买金玉宝货的小太监,名唤福子,个头不大,却有一双鉴宝的慧眼。
福子眼睛透窗乱转:“姑姑安好,画圣的墨宝你这还有没有了?”
他往民间各大珍玩坊间走动,消息最为灵通,约莫两三年前吧,唐思怡托他在京都最大的书画斋挂过两幅画,说好只挂不卖,一月为期,价高者得,最后一幅竞卖了四五千两。
坊间从此多了一位叫做“金明灭”的神秘画圣,画作不多,但每幅都是精品,不过一两年,“金明灭”在风雅界拥趸众多,传说也随之愈演愈丰富。
福子最精,反应过来源头恐是在唐思怡,却始终假装不知,唐思怡在宫中需要银钱傍身,他从中间赚个辛苦油水,何乐而不为,何必戳破。
唐思怡道:“无,金明灭从良不画了。”
福子大为震惊:“不是,好端端的,姑姑你……金大师这是为什么呀?!”
唐思怡不予多解释,淡淡道:“不为什么。”
福子脸上写满“哀莫大于心死”,告辞走了两步,差点将一事忘了:“对了姑姑,上回那幅什么《静爱山居图》,被一个慧眼识珠的商人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收走了。”
唐思怡本欲关窗,闻言也不禁抖了抖手:“多少?”
“二十万两,那商人跟‘金明灭’一样神秘莫测,丹青坊的老板打死也不肯透露主顾身份,我百般缠磨,他才告诉我是个男的,其他便不能说了。
“他好似极爱金明灭的画,放言坊间只要有金明灭画作的,尽可带到丹青坊,若验收是真迹,则愿以原价百倍收之。”
唐思怡语默。
福子谨慎道:“姑姑?”
唐思怡:“明日你再来我这一趟,金明灭决定从良前再画一幅。”
这种千载难逢的冤大头,不宰良心会痛。
福子喜不自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