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县令

第29章 许郎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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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城外军营。

苏辛夷的帐内,那幅“缺失主角”的山水素描已被精心装裱,摆在了显眼位置。

许无舟踏入时,目光“意外”地掠过画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讶异。

“许公子这画法好生奇特,不似水墨渲染,倒像将景物一丝一缕都‘刻’了出来,这般真切。”苏辛夷指着画,眼中满是好奇与欣赏,脸上因他的到来而自然浮现的红晕尚未褪去。

“不过是一些取巧的技法,苏小姐若有兴趣,许某愿倾囊相授。”许无舟笑容温和,顺势在案前坐下,取过炭笔与白纸,开始讲解透视与光影。

讲解间,他自然地示意她执笔尝试,偶尔覆手纠正姿势。

指尖与手背的短暂触碰,引來苏辛夷触电般的微颤与迅速蔓延至耳根的羞红,她低头掩饰,心跳如鼓,却并未抽回手。

“许公子,”她声音细软,带着期待,“既是你画的景,何不将人也添上?那日山巅……”

许无舟却摇了摇头,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因羞涩而更显娇艳的脸上,语气真诚而柔和:“画中山水是死物,纵有姿态,也难及眼前灵动之万一。今日既有真佳人在侧,何须追摹旧日虚影?那日的意境,过了便是过了,强求反失其真。”

这番话听在苏辛夷耳中,无异于最动人的情话。

他夸她比画中意境更美,又含蓄表明“过去已逝,珍惜当下”,让她心中甜意混杂着娇羞,如饮蜜酒。

见她眼波流转,许无舟似是随口又道:“其实,那‘叠翠崖’的妙处,白日仅得七分。待到月明星稀之夜,流萤漫谷,山风拂过林梢,恍若仙境。若是月下为苏小姐作画,或能勉强捕捉一二仙子临凡的神韵。”

他语气略带向往,又隐含遗憾,“可惜,夜间山路难行,更需周全护卫,终是奢望。”

苏辛夷听得心驰神往,眼前仿佛已见流萤月色,自己与许公子并肩崖上……那股被约束的不甘再度涌起。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决断,低声道:“许郎……莫要小瞧人,我自有办法。”

——

许无舟接连几日的温言关切、新奇礼物、独特画技、含蓄赞美,以及此刻勾勒出的月下仙景,像一套精心组合的拳法,精准地击中了苏辛夷深闺少女的浪漫情怀与对自由的小小叛逆。

他越是表现得体贴、有才、遗憾于无法同游,她就越觉得那些侍卫的阻拦不近人情,越渴望挣脱这安全的牢笼。

在苏辛夷半是恳求半是执拗的“胁迫”下,负责护卫的女侍首领终于勉强松口,允她明日黄昏前往叠翠崖“赏景散心”,但必须由至少四名精锐女侍贴身跟随,且需在天黑前返回。

苏辛夷表面应下,心中却不以为然:有许郎在,定能护她周全。

她甚至都开始畅想,许郎这般殷勤,是否已在准备聘书?舅舅知晓,想必也会赞同吧?

哼,小小鸿胪,还不是拜倒在本姑娘石榴裙,尹白霜你就算是郡主又如何!

她哼着轻快的小调,开始认真挑选明日要穿的衣裙和搭配的珠钗,对镜描摹妆容,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

——

离开军营,许无舟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散,化作一片沉凝。

他先去秘密购置了大量烟花,混杂在寻常货物中运回。

走在回城的路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目光的变化。

往日那些敬畏、好奇或隐含期盼的眼神,如今大多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失望,乃至唾弃。

人们在他经过时压低议论,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咱们的‘许青天’,攀高枝去了。”

“呸!之前装得像模像样,原来是看上了贪官的女儿!”

“还以为他真的不一样……到头来,也是个钻营之徒。”

几个半大孩子不懂大人复杂的情绪,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胡老三的孙子,那个曾哭着求他救爷爷的男孩,带着几个小伙伴跑了过来,仰着脸问:“许大人,我爷爷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无舟蹲下身,平视着孩子清澈却不安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快了,再等等。”

男孩又问,带着孩童天真的残忍:“大人,你是不是要娶那个……那个贪官的女儿了?我听见他们说的。”

许无舟喉咙一哽,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再等等,就快了。”

他站起身,在孩子茫然的目光中快步离开,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回到衙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虽然许无舟被停职,但唐浩、周泰等人仍惯性般地整理着府兵罪证,只是无人交谈,动作机械。

许无舟找来屠刚,低声吩咐他安排人手,于明日晚间在城中几处高地燃放烟花。

屠刚一直强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这个耿直的汉子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摔在桌上,赤红着眼睛,指着许无舟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许无舟!老子之前虽混账,但至少是真小人!你呢?你他娘的是个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前大义凛然教训老子欺压百姓,你自己呢?转头就去巴结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贪官之女!为了攀附权贵,脸都不要了!你比老子更虚伪!更让人恶心!”

周泰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着许无舟,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别开了脸。

唐浩低着头,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心中一片冰凉:看来,南丘那份差事,真的该考虑了。

自己看人的眼光,果然不行。

唯有何且,踱着步子过来,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道:“恭喜许大人啊,眼看就要一步登天,脱离这苦海了。日后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定当效劳。”

话里话外,已是在暗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县令之职,并希望许无舟“美言”。

许无舟对屠刚的怒骂、周泰的失望、唐浩的沉默、何且的谄媚,皆无辩解。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目光转向屠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烟花,按我说的时辰和地点放。别误事。”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内堂,将所有的愤怒、鄙夷、失望、算计关在门外。

两幅画面,在渐浓的暮色中定格:

一幅是衙门内堂,许无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城外军营的方向,指尖冰凉。

计划正一步步走向最关键也是最肮脏的一环,众人的误解如芒在背,孩童的询问言犹在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浓重的罪孽感。

这算计,不仅是对苏辛夷天真情感的利用,更是对自己曾努力维持的某种底线的践踏。

但他别无选择。

另一幅是城外军营的精致帐幕里,苏辛夷对镜理红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眉眼间尽是甜蜜与期待。

她小心地试穿着衣裙,想象着明日月下与许郎并肩而立、流萤环绕的景象,脸颊飞红,心跳加速。她甚至开始幻想,或许就在那宛如仙境的崖边,许郎会向她表露心迹……

夜幕彻底降临,一边是沉重如铁的负罪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一边是轻快如羽的憧憬与毫不设防的期待。

看不见的丝线已然收紧,只待明日黄昏,将那精心编织的“仙境”,变为捕捉猎物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