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源荣堂，后院。
两辆马车等在院中，影班的人们将各种家什装上车。
喜良房。
崔嫂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家常旗袍，对镜将头上珠钗取下，凝视着镜中些许苍白的面容，门响，她回神，站起。
胡妈推门进来，拎着一个大包裹，递给她：“几件衣裳，刚做好，留着慢慢穿……”
“这才两天，您就做完了，夜里都没睡吧？”崔嫂接过包裹，低头拭泪。
“有秋丫头帮着，不累！”
崔嫂突然抱住胡妈，抽泣起来：“我满以为咱娘俩能把铺子做下去……我舍不得你们啊……”
胡妈眼里也红红的，决然说：“能走是好事儿，驻地方说起来虽体面，可现在东三省成了日本人的地盘，咱中国人处处受气，就不如回家！”
崔嫂使劲点头：“说的是！”
“出关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随影班一起走！”崔嫂抬起头，努力的笑一下。
“那就好！”
奉天北市场，黄记食铺。
十几个日兵围坐在正中的桌子旁，猜拳喝酒，满桌酒菜酒瓶，一个跑堂儿在旁边伺候。
黄雄递上去一盘煎饼，一个日兵抓住他的手臂：“坐下，一起喝酒！”
黄雄勉强赔笑：“哎！哎！”
子恒扛着一袋面粉走进铺子。
“来人了！”黄雄说着挣脱日兵过去接应。
日兵站起断喝：“什么人的？”
黄雄赔笑：“朋友！给皇军送粮食的朋友！”
日兵坐下，对桌上同伙说：“送粮的，他的朋友！”
子恒看看吃喝的日兵，拉黄雄到角落，悄声：“你这儿咋变成这样了？”
“都十几天了！他们天天过来白吃白喝，不让开门营业不说，还动不动就打人，三个跑堂儿小伙计吓跑了俩，我有啥办法？”黄雄苦着脸叹着，“你呢？面粉厂还好吧？”
子恒摇摇头：“别提了，我这是最后一次给你送白面！”
黄雄很惊讶：“为啥呀？面粉厂也黄了？”
子恒：“面粉厂里有杜会长的股份，你知道，杜会长因为抗日流亡关里，李大掌柜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尽快卖了，买主是法院院长白望奎，已经在办理过户手续呢！”
黄雄：“那这回你还当经理吗？”
子恒苦笑：“你说呢？我是茂兴源的人，面粉厂换了主人，我干下去还有啥意思！”
黄雄无奈叹道：“唉，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
子恒：“没事儿，我在茂兴源有一些股份，还不至于饿死！”
黄雄：“那就好！”
一日本兵高喊：“拿酒！”
“哎！就来就来！”黄雄一边高声应着，一边跑进里屋拿出一坛酒，递到桌上，“各位慢慢喝！喝好，吃好！”说完迅速跑回子恒跟前：“没办法……我真是度日如年啊！”
子恒：“你就这么任小鬼子把你的铺子吃光？”
“反正是开不下去了，”黄雄一笑，“不过你放心，我早就打算好退路了！”
子恒：“啥退路？回山东老家？”
黄雄偷偷瞅一眼日本人，悄声对子恒一笑：“我先跟你卖个关子，甭着急，总有你知道的那天！ ”
子恒：“那肯定是个最好的出路！”
黄雄：“应该是吧，今天咱哥俩见着了，下次再见说不定到啥时候，我提前跟你道个别！”
子恒：“多保重！”
“你也是，后会有期！”黄雄攥了攥子恒的手。
茂兴面粉厂大门口。
“茂興源麵粉廠”的牌匾被拆下来，倒在一边。
几个人合力将崭新的“東興麵粉廠”的牌匾挂在大门口。
面粉厂子恒房。
子恒手提行李开门走出，放下行李反身锁门，手拿铁锁迟疑几秒，放弃，转身提上行李欲走，抬头，蓦然停步，讶然的。
罗技师以及二三十名工人伙计肩背行李站在宿舍门口。
子恒淡然一笑：“咋？大伙儿都已经想好退路了？还是都打算跟我一样流落街头啊？”
罗技师：“小周，你为啥走我们就为啥走！咱们都是中国人，谁也不想给小鬼子干活儿！”
众人：“是啊，是啊！咱们不想给他干！”
“那好，既然兄弟们有共同的愿望，那咱们就一起走！”子恒放下行李，“不过，在走之前咱们得想好去哪儿？要想不给小鬼子干活就必须先离开东三省，要么出国，要么去关里！出国吧，外国话咱们听不懂也不会说，出去了跟哑巴聋子一样！去关里吧，山海关有日兵把守，咱想出关哪能那么容易？”
众人相互对望，一阵沉默。
罗技师：“那依你咱该咋办呢？”
子恒：“只要人在关东，给谁干都是干，好在这个制粉厂到底还是中国人经管，看在工资还可以的份上，就留下吧！”
罗技师愤然道：“那不成了汉奸吗？我不干！”
大伙儿也响应着：“是啊，我们不当汉奸……”
子恒向大家做个安静的手势，说：“咱们不是汉奸，咱们是为了挣口饭吃，为了一家老小活下去！——罗师傅，凭你的本事，只有他们巴结你的份儿，你带个头儿，大伙儿肯定听你的！”
罗技师低头稍作思忖，转向众位：“大伙儿说呢？”
众人沉默几秒。
一个声音跳出来：“小周说得有道理，咱们就留下吧，往后有啥更好的出路，到时候咱们再说！”
众人也纷纷附和着。
“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都好好活着，等哪天咱们的军队把小鬼子轰出东三省、赶出中国，这里还是咱们茂兴面粉厂！”子恒强忍着泪，拍拍罗技师，“罗师傅，保重，我走了！”子恒说完提起行李。
罗技师：“你去哪儿？”
“放心，我不会离开大伙儿！”子恒提上行李，在众人的目光里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