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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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一阵嗡嗡声响起,我抬头,看着面前那扇笨重的金属门被打开。我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不过不是因为睡眠问题,或者准确地说是睡眠不足的问题,而是头顶上廉价的荧光灯正发出刺眼的光。

“伊莎贝拉·德雷克?”

我看了看门口站着的狱警,举起手,腼腆地笑了一下。我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之前裂开的口子上结了细细的、皱皱巴巴的痂。我还记得那天在我家客厅,多齐尔警探盯着它,同时又反复打量我的样子。他在努力拼凑细节,为了一窥事件的原貌。

“最后一件事。”我陪他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上那个血红色的伤口。他脑子里肯定在回想着,躺在一堆碎玻璃上的瓦莱丽的尸体,那些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碎片,以及怒火中烧的我,仿佛我的愤怒之火会在瞬间失控,将我吞没。

“瓦莱丽夺走了很多属于你的东西,”说着,他把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好像突然觉得不舒服似的,“你是什么感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她绑架了我的儿子,”我指着他手里的照片,“你觉得我是什么感觉?”

“我们还不确定。”他回答道,尽管我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肯定。一个不计代价想要得到一个孩子的女人,和另一个不计代价想要一个孩子消失的女人,多么完美的巧合。和我一样,他肯定也能想象到,瓦莱丽在每个星期一晚上听着阿比盖尔哭诉的时候,是怎样哀叹命运的不公。她声音里的渴望和绝望一定让瓦莱丽想起了梅森,想起了本对她说的那些我不称职、不配为人母的谎言。只要从我的身边带走梅森,便可以解决当下身边人所有的问题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对所有人都是。”她当时说。

多齐尔警探叹了口气,我听到他的舌头在嘴里发出无处安放似的声响,他的指甲不停地抠着裤子,显得坐立不安,犹豫不决。

“我会随时告诉你事情的进展。”他最后说道。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站起来,看着被警卫带进访客区的本,试想他看到仅仅相隔一周,却变化如此之大的我是什么样的感受。来监狱之前,我在自家走廊的镜子里看了眼自己,我的脸又重新恢复了生气,就像在水里滴进了红色颜料,慢慢晕开后把周围都染成了粉色。我的眼睛大了、亮了、有神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像瘀伤一样慢慢消失了。

至于本,他的变化也很大。

“你还好吗?”我们都坐下之后,我侧着头问他。终于,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别人眼中曾经的那个我—倦容深刻,一夜苍老。他的皮肤蜡黄且毫无血色,像是慢慢枯萎凋零的生物。“没休息好吗?”

本看着我,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脸,手指不停地扒拉着胡楂。我忍不住一直盯着他手上紧紧箍着的手铐。

“伊莎贝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着说,“我没有杀人。”

我回想起在瓦莱丽家的那个清晨,我站起来望了望四周,她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冲动行为的严重后果此刻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我的全世界。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要清除我视线中的盲点和脑中的眩晕。我的意识会回来的,它总会回来的。我知道,我是一个被丈夫嫌弃的妻子,一个无奈绝望的母亲,一个在拼命寻找答案时失去理智的疯女人。

“警察在她的沙发下发现了你的戒指,就在她的尸体旁边。她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你的DNA,连指甲缝里都检测出了。这些证据对你很不利。”

“因为那天早上我们在一起。”他沮丧地用手捋着头发,好像重复了很多次同样的话。

我记得最后一点肾上腺素从我身体消失时,我抽搐的手指,就像运动过量的肌肉感到力竭一样。当我低头看着瓦莱丽的尸体思考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伸进衬衫,摆弄着本的戒指,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那枚我悄悄收藏的,刻着他名字的戒指。

“那枚戒指,我不知道那枚戒指怎么会在那里,伊莎贝拉。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戴那个戒指。也许是她从我公寓里拿走的,我不清楚。”

“你知道她对梅森做了什么吗?”我轻声问,“因为如果你知道,我不会怪你。换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不!”他说,“天哪,伊莎贝拉!我发誓,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对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抱歉。但我没有杀人。”

看着面前的丈夫,我内心赞叹着自己布下的完美结局。我记得自己在瓦莱丽家的客厅里,将那枚戒指在衬衫上擦拭了几下后,滚落到地板上。我精心挑选了证据、事实,然后将这些拼凑成一个故事来解释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一旦警察找到它后事情的走向。这枚戒指将会成为在撕扯中被拽掉,然后滚落到沙发下落满灰尘的物证。

一个已婚男人和他的情妇。我知道人们会怎么渲染这个故事。

“男朋友是比较容易被怀疑的对象,”我说,韦伦的声音在我耳旁如心跳般规律地跳动着,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就像人们总是喜欢把责任推到妈妈的身上一样。但是,你知道我一直搞不懂的一点是什么吗?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瓦莱丽怎么知道婴儿房的监护器没电了?”

我注意到他的下颌在抖动,还挪了下腿,因为脚链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咽口水时,喉结上下起伏,为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谎言做好了一切生理准备。

“她知道那里有监控,”我继续说,“她以前去过我们家,但从来没有进过梅森的婴儿房。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进去的话,我在手机上能看到她。”

“我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但她肯定提前知道了那天晚上监护器不能工作,就像有人专门告诉她一样。”

桌子那头的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就像有人跟她说好了,应该在哪天晚上到我们家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直觉告诉我,我的推测没错。我可以想象,在我不在家的某个晚上,他们躺在我们的**,我似乎听到梅森的哭声从门下传来,本叹了口气,离开时嘴里嘟囔着婴儿房的监护器电池没电了,但我一直懒得换。此时,独自躺在**的瓦莱丽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而他刚刚的话,则成了运转所需的润滑剂。

“跟我说说艾利森吧,”最后,我身子前倾靠近他问道,因为他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死的,本?”

他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消失不见了,面色苍白得可怕。

“什么意思?”他问我。

“我想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自杀的,伊莎贝拉,她……”他停了下来,咽了下口水,微微扭了扭脖子,“你不会认为是我对她做了什么吧?”

我在猜想,本是如何迫使艾利森吞下那些药片的,可能是他把药片碾碎了放进咖啡里,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她的食物里。

“伊兹,”他恳求道,“天哪,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

他确实不需要亲自动手,毕竟,语言就是他的武器,一直都是。他深知,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们的大脑里植入一个想法,然后让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他就像一个擅长入侵别人大脑程序的黑客,一个接一个地篡改着你的原始数据,直到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你,再也回不去的你。他知道如何将一个人逼到绝境,饿死、溺死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推到悬崖边,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当他们抬起脚,悬在半空,那种下坠感便是一种解脱。

这样的恶,也该受到惩罚,不是吗?

我思索着,怀孕的艾利森在那些深夜,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别人出去了,一定和我一样感到孤独和懊悔。黑暗中,自己的人生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闪过她的脑海—在高中的走廊里本认定了她,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并给了她想要的一切。本将她的生活引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并将她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困在那里。与此同时,另一个生命开始悄悄地在她的体内生长。

想象着她噙着泪水走进浴室,一只手轻抚着小腹,他看似无意放在台子上的药瓶无声地与她对峙着,像种沉默的挑衅。于是她拿起药瓶,紧紧地握在手中,因为她知道,这是他故意放在这里的,她知道他想让她做什么,于是她慢慢说服自己,这也许也是自己想要的。

毕竟,暴力总是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疾如闪电,悄无声息,善于伪装。本太知道想要逃脱惩罚,杀人时便不要以己之手扣动扳机这个道理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有时,你只需将子弹上好膛,然后静待它走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