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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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把记忆想象成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的画面是熟悉的,但同时,又是逆向的、扭曲的,以及失真的。可我们回不到过去,亲眼见证发生的时刻,所以只能依靠记忆。

我们只能期望那些记忆没有残缺和变形,或者被我们刻意地歪曲,以符合自己的期许。

“我那时生病了。”黑暗中,妈妈向我靠近了几步,伸出双臂。我害怕地向后退,手掌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玻璃碴。“伊莎贝拉,宝贝,我那时病得很重。”

我对母亲的记忆总是模糊且不真实的。记忆中,她总穿着白色的薄纱睡袍,有着狮子毛一样的卷发和永远迷茫的眼神。我仿佛将她置于无比完美的灯光下,柔美的光线将她的棱角修饰得无可挑剔,像天使,像女神,或其他超凡脱俗的、不真实的存在。

“病了?什么意思?”

我试着忽略掌心传来的疼痛,但我能感觉到血液正从我的手腕上滴落。

“从我们失去埃莉开始。”

“埃莉?”我疑惑地问道,“玛格丽特的娃娃?”

我回想了一遍那个娃娃和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它总是睁着一双陶瓷大眼,默默注视着一切。最后那几个月的记忆里,到处都有它的身影。我记得玛格丽特在厨房里对着它唱歌;记得最后的那天晚上睡觉时,她把娃娃放在我们中间;还记得妈妈把手放在我们的脸颊上说—“我的宝贝们,我的两个漂亮姑娘。”

然后玛格丽特说:“你忘了埃莉。”

突然,回忆像扣动的扳机瞬间惊醒了我,那些记忆中的碎片全部归位,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画。

我回想起每当玛格丽特提到这个名字时,妈妈异样的笑容。她的脸上会浮现淡淡的悲伤微笑,然后清清嗓子起身回到卧室关上房门,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好几个小时。她看着窗外时恍惚的眼神,仿佛在看着我们都看不到的一个什么东西。

“天哪!”我终于想起来了。真的想起来了。就像深深扎进肉中的那根刺,在伤口里搅动,我疼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我想起了她那件薄薄的睡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就像气球一样被慢慢放掉了气,直到彻底恢复原状。

“是的。当然啦,我们不能忘了埃莉。”

但是我们忘了。或者说,是我已经忘了,我的第二个妹妹—埃洛伊丝,埃莉。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死在了妈妈腹中的妹妹。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不像支离破碎的梦境或是噩梦那样,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我想起了走廊里回**着的母亲的尖叫声,那声音吓得玛格丽特跑进了我的卧室,跳上床,然后隔着门缝惊恐地向外张望。我们挤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给对方讲故事,试着盖过那刺耳的叫声。紧接着便是死亡般的寂静,仿佛这栋房子也突然停止了呼吸。

我记得自己当时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看到爸爸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瓶子,在他们的房间外踱着步,而妈妈则躺在**,她的身上、床单上全是血。一个柔软、毫无生命迹象的小东西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妈妈虚弱的声音在空空的大厅里回**。

“嘘,小宝贝,不要说话。妈妈为你买只知更鸟。”

几周后,玛格丽特在厨房里把娃娃放在屁股上颠来颠去时,我看到妈妈用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

“你给她起名字了吗?”

接下来玛格丽特的回答,让妈妈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她的血管突然凝固住了。她的脸悲伤且苍白,像见了鬼似的。

“埃莉,”玛格丽特带着自豪的微笑回答,“埃洛伊丝的昵称。”

“埃洛伊丝。”如今,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却是如此熟悉。我们还曾见过她的婴儿房,那个房间的门永远都是关着的,就像现在玛格丽特的卧室一样。仿佛只要关上那扇门,便可以若无其事地经过,假装里面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我确实看到过,玛格丽特和我,我们都看到过。在一个漫长的夏日,玛格丽特和我独自在房子里闲逛的时候,偷偷地看过那个房间,看到了她的婴儿床。我们的手指划过角落里那张一动不动的白色小摇椅,划过每个绣着埃洛伊丝这个名字的东西。

玛格丽特就是从这里看到的这个名字。

我无法想象妈妈当时的感受。玛格丽特用妈妈刚刚失去的孩子的名字给自己的娃娃命名,一遍又一遍地给它唱着同一首歌,一次次地撕开妈妈想要愈合的伤口。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因为玛格丽特总是听着、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她的埃莉抱在怀里摇晃。而她怀里的娃娃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你那时候是得了抑郁症吗?”我问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你肯定会抑郁……”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惊觉,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妈妈虽然和我们住在一起,可她实际上并没有陪着我们,更别说照顾。玛格丽特和我一直互相照顾着彼此,早上自己做早餐,晚上一起在屋子周围溜达。记忆中,我们总是独自在水边玩耍,到公园散步,在没有父母监护的情况下,手牵手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而且我们永远穿着睡衣,即便已经起床很久了。

那时候的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我们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生活为什么会是那样,就像迷失的少年彼得·潘一遍遍地呼喊着妈妈,我们所谓的自由其实也是一种错觉。

这种自由实际上就是,没人看管。

“没,”妈妈摇着头,喉咙深处冒出了一声悲伤的尖叫,“不是抑郁。比那更严重。”

失去埃莉的那一刻,我们也失去了妈妈。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复从前了。尽管我不理解,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直笼罩着我们的死亡感在不断重现、扩散、盘旋,就像它在等待时机,带走我们中的一个。这栋房子里诡异的感觉、陌生的母亲,将我和玛格丽特拽入绝境,像布偶似的机械移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我们,都不再是我们了。

“我试过跟你们的爸爸沟通,告诉他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接着说,“告诉他,我的一些感觉和想法开始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爸爸的办公室门口,听到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那近乎绝望的哀求。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亨利,你不会明白的。”

我一直认为当时妈妈是在说我半夜梦游,瞪着眼睛,身体僵硬,叫醒梦游的我是很危险的。我一直以为,她说爸爸不理解她和有梦游症的我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以为她害怕我。

但我错了,完全错了。

她怕的不是我,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