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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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市中心距离《毅力》办公室不远的一条长街上,橡树环绕的街道两旁是历史悠久的砖砌公寓。能看出来,这里的房子并不便宜,是那种根本不缺房产,纯粹为了房子的文化内涵的人会花钱购置的地方。这种房子是金钱和地位的象征,有点像《毅力》杂志自身的定位。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本选择住在这里是可以理解的,确实符合他的身份。

我登上台阶,站在他家门口看了一眼手表,我希望自己正好赶上他出门上班的时间,但这个点我也有可能刚好错过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只好在门口等他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然后把手揣在兜里,屋内响起了门铃声。等了几分钟,当我正要转身离开准备过会儿再来时,门突然开了。

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像是正在和谁聊着什么开心的事情,但那个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就消失了。

“伊莎贝拉?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会儿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呃,没有。”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这会儿没空,上班快迟到了。”

“很重要的事……”

“本?”屋里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妩媚的声音。我低下头,不想被人看到我涨红的脸。是她。“本,你在外面吗?谁来了?”

“没有人,”他回答她,“稍等一下。”

我们都沉默了,尴尬得无法直视对方。呵呵,没有人,我应该是打扰到别人了。星期二的清晨他们竟然在一起,我在想,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可能他们昨晚喝多了,醉醺醺地回来后就在这里过了夜;也许她也住这里,本离开我以后便立刻投入了她的怀抱,就像他从艾利森无缝衔接到我那样。

我把头探向一边,想瞄一眼屋子里面。

“什么事,伊莎贝拉?”说话时,他靠在门框上,试图挡住我的视线,“什么重要的事让你星期二一早跑到我家来?”

“我就是想问你一些事,关于那天晚上的。”

“天哪!”他低下头,用力皱着眉头说道,仿佛我的话让他头疼不已,“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对我很重要。”

“伊莎贝拉,你必须学会放下。”

“你是为了我好才这么说吗?还是你觉得我不知道真相比较好?”

本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问道:“什么意思?”

这个眼神是如此熟悉,让我想起了哈里斯医生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把手放在我腿上时看我的眼神,还有黄昏时分,当我目光呆滞地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看我的眼神。这个眼神仿佛是想努力在我的表情中寻找一丝久违的东西,也许是某个瞬间那个他曾经熟悉的我、了解的我。这些蛰伏在我潜意识里的记忆,此刻正在四处逃窜,试图挣脱。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是想保护我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我停住了,思绪突然回到了波弗特。我想起了当时爸爸的眼神,想起他为了保护我撒了谎。因为他知道,真相是我承受不起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本一直如此坚决地劝我放下,让我别再找了,别再抱任何希望。

他知道那毫无意义,因为真相就在那里。

“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不敢告诉我的话……求求你,”我恳求道,“我需要知道真相,我不能永远这样猜来猜去的。我不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身后。她穿着他的白色纽扣衬衫,领子半立着,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她一只手搭在本的肩膀上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礼貌地笑着,她的素颜很美。

“嗨,伊莎贝拉。见到你很高兴。”

我盯着面前这个女人,注意到本的肩膀在她的手放上去的瞬间缩了一下。我不知道本有没有注意到,我和这个女人看起来有多像,我们的上唇缘、颧骨、发色都很像。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巧合,会不会感到尴尬,还是说这完全就是他下意识的选择。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多年前的我们,那时穿着他的衣服给他做早餐,让他快乐的人,是我。

“这是瓦莱丽,”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们之前见过面。”

“瓦莱丽。”我一边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注视着她黑黑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一开始我没明白本说我们见过面是什么意思,但我突然注意到她脸上的酒窝,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就像括号一样挂在她的嘴唇两边。“在教堂见过。”

我想起守夜活动那晚,在大教堂里闲逛和祷告的人,还有闭着眼睛出神的我。想起我睁开眼后发现教堂里空无一人,于是走进了后面的那个小房间。房间里的光洒在外面的小路上,像水面上闪闪发光的月亮,角落里冒着热气的打折咖啡、围成圈的廉价金属椅子营造出的悲伤气氛,让我的眼睛一阵酸涩。她是那个和我打招呼,邀请我留下来参加活动的女人。

“上次我没来得及介绍自己,”说着,她朝我伸出手,“我的意思是,正式地介绍。”

我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想起了当时打断我们的那个人。就在她刚张开嘴准备说话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走了进去。这一切对我来说,有点难以消化。

“瓦莱丽,亲爱的,我很快就好。”沉默了半天,本突然开口说了句。我能看出来她不想走,不管我们在干什么,她想在一旁看着。但本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走出来反手关上了门,把她留在了屋里。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治疗师啊。”

“伊莎贝拉,拜托,”他叹了口气,“别这样。”

“我没想到你这么俗套。”愤怒的火苗在我的胸口慢慢燃烧起来,血腥味、金属味一股脑地涌上喉咙,我的情绪逐渐开始失控,“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呢?我也嫁给了自己的老板!”

“够了!我试过和你一起解决问题,我尽力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一圈金属椅子,浮现出本坐在那里脆弱无助、手足无措的样子。想到他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进那个房间,说话时手指头紧张不安地抖动着,平时自信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崩溃沙哑,我突然有些内疚。

意识的突然觉醒就像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胸腔,冰冷又锋利:本该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我们没分开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吗?”我突然想,每个星期一晚上,当我发疯似的盯着满墙的照片时,他离开我,去找了她。是我把他逼走的,是我把他推向了一个能拯救他的人的怀抱。

“我们分开了,不是吗?很早以前就已经分开了。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这话听起来挺新鲜的。是不是像当时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和艾利森那种早就分开且名存实亡的婚姻呢?”

本盯着我,一脸震惊。我从未在他面前以这种方式说到过艾利森,也从未含沙射影地提起过她,或者我们背着艾利森做过的那些事,那些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错误的事情。

“所以因为什么呢?在我不能给予你关爱的时候,她给了你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吗?”本依旧盯着我,没有回答。可我停不下来,我想用我的话刺痛他。虽然这听起来并不公平,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些事情压根儿不会发生。所有这些令人崩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们最近才在一起的。”他平静地说。他用同情和怜悯来对抗我的愤怒,这让我更加抓狂。“真的。在我决定放下那件事并且从家里搬出来之后。”

“她可真好,等了你这么久。”

“是我主动的,好吗?”本说,“不是她主动的,她没做错什么。”

我们都沉默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在他的那枚戒指下面怦怦地跳着。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它一把扯下来扔给他。但我忍着,没这么做。

“如果梅森没有失踪,你会搬出去吗?”我要在自己后悔之前,在我选择无视能给我致命一击的真相,继续自欺欺人地活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之前,把想说的都说出来,“还是说,你就是因为他失踪了才走的?”

“伊莎贝拉,别这样对你自己。”

“是不是因为我对他做了什么,所以你才选择离开?比如一些我自己不记得的事情?”

他看着我,嘴巴半张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同时,他又不能说。

“回答我!”

本叹了口气,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然后摇了摇头。

“你该回家了。”他说完转身打开了门。我看到瓦莱丽坐在吧台凳的边上,同情地望着我。“不管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在我这里是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