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靠走廊的位子坐了下来。一般我会选择窗边的位置,不是为了睡觉方便,而是可以靠在那里闭目养神,放空大脑。我的医生说,这叫微睡眠。短暂失去二到二十秒的意识,然后脖子就像一把上了膛的猎枪一样迅速支棱起来。这不稀奇,特别是在飞机上,不停打架的眼皮和支撑不住的脑袋随处可见。
我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座位,空的。我希望这里一直没人坐,毕竟二十分钟后飞机就要起飞了,现在登机口应该已经关闭了,这样的话,起飞前我就可以挪过去靠着休息一会儿了。
至少试着休息一会儿,就像过去这一年里,我一直努力尝试的那样。
“打扰一下。”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空姐轻轻拍了拍我的座椅,露出一副略微不满的表情。
“请调直您的座椅靠背,并确保它处于锁定状态。”
我低下头,按动扶手上的银色按钮,我的身体开始随着椅背逐渐前倾。看到我照做后,空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合上头顶置物舱的舱盖。当她再次走到我的位子旁边时,我伸手拦住了她。
“可以麻烦你给我倒一杯苏打水吗?”
“我们将在起飞后第一时间提供饮料服务。”
“麻烦你了,”看到她准备离开,我抓住她的胳膊说,“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给我先倒一杯水可以吗?我今天说了一天的话,嗓子很干。”
为了表达我的迫切,我用手摸了一下喉咙。她看了看过道两边的其他乘客,他们有的在座位上不舒服地扭动,不停调整着自己的安全带;有的在背包里翻找着自己的耳机。
而后空姐挤出一句:“好吧,请稍等。”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舒服地窝回我的座位,开始打量飞机上的其他乘客。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将会和这些人共享这架由洛杉矶飞往亚特兰大的飞机上的空气。我会和自己玩一个游戏—猜测这些乘客搭乘这趟航班的原因。是什么让他们在此时此刻,和这样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我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
这次飞行对他们来说,究竟是旅途,还是归途?
首先,我注意到一个孩子。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戴着一个很大的头戴式耳机。我猜,他的父母大概离异了,所以每个月都有那么一周的时间,他像货物一样从一个城市被运往另一个城市。然后我又想到,梅森如果长到这个男孩的年纪会是什么样,他眼睛里的那抹绿色会不会变得更深,会不会和他父亲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他那婴儿般光滑的皮肤,会不会在这个年纪显现一些我的橄榄皮基因,变成不需要晒就能获得的健康肤色?
想到这里,我的鼻头有些酸。然后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扭过身去看左边的那些乘客。
有些年长的男性正在看电脑;有些女性在看书;青少年们则瘫坐在座位上,摆弄着手机,双腿抵着前排的座椅靠背,规律地抖动着。有些乘客要去参加婚丧仪式;有些人开始了一趟商务旅行,或秘密的逃亡之旅;也有些人,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有些人的秘密,是如此难以启齿。那些深藏的、阴暗的秘密就像病毒,潜伏在皮肤下,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这些病毒会在他们的体内分裂,复制,再分裂。
我想知道,这些人是会选择让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还是让秘密一口一口地吞噬自己。
在这架飞机上,没人能想象我今天经历了什么。我用自己最痛苦的回忆取悦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是有稿子的,一篇精心设计,不需要太多情感就能倒背如流的稿子。
当这些文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或者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我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也能精准拿捏观众沉寂的那个片刻。当我意识到观众情绪紧张,需要缓解的时候,有关梅森的温暖回忆就要适时登场了。当我讲到有关梅森失踪的细节,讲到那扇开着的窗户、留有余温的卧具、潮湿的微风、床头的小汽车,还有蹦蹦跳跳的毛绒小恐龙,我会略微停顿,然后一阵哽咽。接着,我开始讲他学说话时的趣事,讲他如何把霸王龙念成“啪王龙”;讲哄他睡觉的时候,只要他用手指一指床头的小玩具,我丈夫就会故意发出夸张的呼噜声,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故事讲到这里,观众一般会微笑,甚至笑出声来,他们的肩膀会明显放松下来,身体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这就是观众的心理,他们并不喜欢过于刺激的东西,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不想切身实地地感受我经历过的那些可怕瞬间,他们要的是浅尝辄止的体验,是好奇心的满足,仅此而已。一旦他们觉得内容过于痛苦、过于真实,就会咂咂嘴,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而这,并不是我希望的。
人都喜欢暴力,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样。不同意这个观点的人要么口是心非,要么藏着秘密。
“您的气泡水。”
我抬起头,刚才那位空姐递给我一个小杯子,里面装着透明的**,小小的气泡不断上涌,发出令人愉悦的滋滋声。
“谢谢。”我从她的手里接过杯子,放在腿上。
“请保持小桌板的收起状态,”她继续说道,“我们很快就要起飞了。”
我笑着抿了一口气泡水,表示知道了。她走开后,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手提包,摸到那个被我塞进侧兜的小瓶子。当我正小心翼翼地准备拧开瓶盖时,我感觉有人离我越来越近。
“我的座位在这里。”
我抬起头,以为来人是我认识的人,因为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眼前站着一个陌生人。他站在我的座位旁边,一只胳膊上挎着《真实罪案》的手提袋,另一只手指着我旁边的座位。
那个靠窗的座位。
他看到我手里的小瓶子,咧嘴一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说着,我起身让他过去。
我试着不去怒视对方,并尽力在之后几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忘记我身边一直坐着一名现场观众。这种感觉很复杂,我厌恶这些粉丝,但我也需要他们。他们的眼睛、耳朵和对案子的关注是不可或缺的恶。因为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梅森的案子,他们仍然会记得。
这些人会孜孜不倦地搜寻每一篇有关的报道,乐此不疲地在业余侦探论坛上发表自己的观点,仿佛我的生活是个有趣的脑筋急转弯。到了傍晚,他们会舒服地窝在沙发上,一边品着红酒,一边沉醉地观看《日界线》,就像使用了替身演员一样,无痛体验了一下刺激的人生。这就是《真实罪案》这类节目存在的理由。人们花几百美金在机票、酒店和门票上,就是想要有这样的一个安全领域,可以让他们在血腥犯罪带来的感官刺激里尽情地沉浸几天,从受害者的痛苦中取乐。
但他们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罪恶之手会在不经意间从电视屏幕里伸出来,像寄生虫的触角一样,吸附在他们的避风港和平静生活之上。为了牢牢地依附在宿主身上,触角上的吸盘会不断向更深处蠕动、吸吮,吸取宿主身上的血液,直到彻底与宿主共生。
人们总是不信同样的厄运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个男人绕过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挎着的包塞进前排的座椅下面。我重新坐了回去,继续刚才做的事。我轻轻拧开那个小瓶子的盖子,把伏特加倒进空姐给我的气泡水里,喝之前,我用手指在里面搅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演讲。”
我能感觉到身旁的男人正在注视我,我假装没有听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伏特加的后劲儿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时,我就能休息一会儿了。
“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这个男人接着说。
“谢谢。”我闭着眼睛回复他。尽管睡不着,但我至少可以假装一下。
“不过,你很厉害。我的意思是,你很会讲故事。”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掠过我的面颊,闻到他嘴里嚼着的口香糖传出的一股留兰香的味道。
“那不是故事,”我说,“是我的生活。”
我的话让他安静了片刻。我通常不喜欢给人难堪,以往我都会认真扮演一个心怀感激的母亲的角色,握手、点头、满脸堆笑,然后转身,像擦掉口红一样卸掉这些伪装。但现在,我已经离开演播室了,表演结束了,我不想装了。我要回家,不再想那些痛苦的回忆。
我听到头顶的广播响起,伴着沙沙的回声。
“客舱乘务员请注意,请再次确认舱门关闭,并做好起飞准备。”
“我叫韦伦。”男人说道,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他朝我这边伸出了手,“韦伦·斯宾塞,我自己制作了一档播客节目……”
我睁开眼,看向右边。我清楚地知道,这熟悉的语气,这紧身鸡心领T恤配深色水洗紧身牛仔裤,还有那油光锃亮的头发,在后脖颈处剃成一个整齐的弧度,他一点也不像个观众。这些案件对他来说不是娱乐,而是商机。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哪种更令我厌恶。
我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和期待的表情,回过头,闭上眼睛重复道:“韦伦,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没礼貌,但我不感兴趣。”
“我的节目还挺受欢迎的。”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复强调着,“排节目榜第五。”
“挺不错。”
“我们甚至帮忙破获了一起悬案。”
飞机开始滑行,我的胃有点不舒服。这个装着我们的巨大金属盒子开始加速起飞,巨大的冲击力使我紧紧贴在椅背上无法动弹,鼓膜也很难受。我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原因,还是这个男人的话,突然让我产生了不适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抓住了扶手。
“你是紧张吗?”
“你能别说了吗?”我扭过头去,咬牙切齿地说了他一句。我的突然失控吓了他一跳。
他眉毛一耸,看起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会愿意在我的节目上讲讲你的故事。”
“谢谢,但不必了。”我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一些。飞机开始爬升,我们都向后仰靠在椅子上,脚下的机舱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好的。”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那只褪色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我的腿上,“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联系我。”
我再次闭上眼睛,他的名片就那样躺在我的腿上。我们已经在天上了,穿过云层,阳光不时会透过那半扇小窗,在我的眼睛上洒下一束光。
“我以为你那么做就是为了这个。”他低声说。我本想无视他,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我。
“我做什么?”
“你的演讲啊。我知道那很不容易,一次又一次地揭开旧伤疤。但为了不让这个案子石沉大海,为了早日找到真相,你别无选择。”
我使劲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眼皮内侧的红血丝上,视线里猩红一片。
“但是播客不一样,你不需要跟所有人讲,至少不用直接面对他们,你只要跟我讲就行了。”
我敷衍地点了下头,暗示他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并没有兴趣回应。
“不管怎样,你可以考虑一下。”说完,他调整了座椅靠背,向后靠着坐好。
我能听到他在调整坐姿时,牛仔裤发出的摩擦声。我知道,要不了几分钟,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我过去一年都无能为力的事。我眯着一只眼,看到他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浑厚的贝斯声我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我注意到他慢慢进入睡眠状态,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偶尔会**两下,微微张开的嘴巴就像一扇合不上的柜门,嘴角还挂着一溜口水。五分钟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我咬紧牙关,腮帮子感到一阵酸疼。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睡着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