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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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韦伦说我胃不舒服,然后用这个借口推掉了和他的午餐,并且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装睡了一整天。

我想和他谈谈,我真的想。我想听听他编出来的和多齐尔警探的见面,想搞清楚他为什么来我家,他究竟想干什么。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想好对策。万一和他对峙起来,我该做何反应?是要求他解释清楚,还是装傻充愣地陪他继续演下去,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一到家,我便拿着笔记本电脑悄悄溜进房间,爬上床静静地等待时机。我能听到他在房子里蹑手蹑脚地来回走动、冲马桶还有清嗓子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他偶尔在我卧室的门外徘徊,像在思忖着要不要敲门。可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默默走开了。我很好奇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他会干什么?翻看我的邮件?在垃圾桶里寻找蛛丝马迹?还是试图通过我买的调味品牌子,或是日历上草草记录的预约时间,来窥探我的生活?

因为人们往往把最肮脏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躲在房间里的时候,我继续回看着婴儿监护器拍下的视频,视频里的我有条不紊地过着每一天。我又看到几次自己在半夜时分进入梅森的房间,站在那里盯着某个地方看。但仅此而已。我最多走到房间的中间,站在那里不自觉地轻微摇晃着,直到某个时刻突然转身离开。

现在正在看的这个视频里,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又出现在梅森的房间里。穿着十字条纹睡衣的我,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长长的头发像打结了的海藻一样披在肩上。我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梦游的过程,看着被摄像头记录下来的自己,不过还好,目前为止我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危险的行为。但是每每看到自己半夜走进梅森的房间,胃部还是会突然收缩**,直到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转身离开,才得以放松。

我禁不住想,或许他们是对的。他们所有人,比如多齐尔警探指责我捏造线索,哈里斯医生说我的症状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

或许我的梦游症压根儿没有什么危险,我根本不需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了一些声音,便立刻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我也被定格在那个瞬间。那是韦伦从沙发上站起来,关掉电视,然后把遥控器扔在沙发靠垫上发出的声音。已经很晚了,我听到他穿过客厅,经过我的卧室,然后回到客房关上了门。

我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隔壁传来的脚步声、关灯声,以及他上床时弹簧床垫发出的嘎吱声。我想这会儿他应该会盖上被子,放松,然后慢慢进入梦乡吧。

于是我静静地等着。

二十分钟后,我蹑手蹑脚地从**溜下来,悄悄地朝卧室门口走去。罗斯克看到我起来也站了起来,我连忙做手势让它不要发出声音。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安全了。

我打开门悄悄走进客厅,屋子里漆黑一片。罗斯克从**跳下来跟着我一起进了厨房。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沥水架上面倒扣着一只碗,说明他一个人吃了晚餐,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柑橘味洗洁精的味道。我又朝餐厅看去,目光落在了餐桌上。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录音设备和以前一样摆在桌子上,他的公文包斜靠在桌子腿上。

我快速扫了一眼客房,房门依然紧闭着。

我走到餐桌旁,悄悄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俯身拎起他的公文包放在腿上。谢天谢地,他的公文包上没有锁,于是我打开包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公文包里面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几个装满文件的文件夹。我打开钱包,看到了他的驾照。

至少他的名字不是假的。当然,我以前在谷歌上搜索过他,但驾照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身份—韦伦·斯宾塞—上面还有他的照片和他在亚特兰大的住址。

我把钱包合上后放回了公文包里,然后拿起那沓文件夹,打开了第一个,我发现那是我上周给他的案件资料。里面的内容似乎没有任何标记或改动过的痕迹,于是我翻开了第二个,打开后我愣在了那里。

那是梅森案件资料的另外一份副本,但看起来很旧。

我把文件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手指沿着已经磨损的纸张边缘摸索着。这上面有笔痕和咖啡渍,空白处潦草地写着一些笔记,还有用快没水的马克笔重点标注过的地方;有梅森的寻人启事和讯问笔录;有性犯罪者记录表和案发现场照片。很明显,这份资料他早就仔仔细细地看过、研究过,而且肯定不止一次,是无数次。我继续翻看着,眼睛不停地浏览着韦伦第一天来我家时我给他的那些资料,当时的他表现得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些一样。

突然,我想起当时他拿到资料后一度想要递还给我的样子,好像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你拿走吧,我还有一份。”当时我说。

但显然,他也有一份。

“他怎么会有这个?”我一边用手抚摸着那些已经磨损的纸,一边自言自语道。拿到这些资料本身并不奇怪,记者们总有办法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我又想起第一次的录音采访。当时我说的那些不过是他早就烂熟的事,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听得那么认真,假装好奇地询问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点着头、皱着眉,装出一副对我的回答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很擅长伪装自己,和我一样。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公文包,接着把包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我拿起耳机放在耳边。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我低头按下了录音设备上的播放键,从他之前暂停的地方开始听。

“我很难理解这一点。”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是多齐尔警探的声音,而且我还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听到谁的声音。

“但是,这就是事实。”

这是我的声音。

这不是我和韦伦的那段采访,他并没有在这台仪器上编辑我们录音的任何内容。这是很早以前,我和本在警察局分开接受问讯的一段录音。

是我被单独讯问,不,确切地说是讯问的那次。

“好的,让我们再过一遍刚才的问题。”多齐尔警探的声音穿过麦克风钻进了我的耳朵,我的后背瞬间生出一阵寒意。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冷漠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我怀疑的样子。我依然记得他靠在我们中间的那张桌子边,手指头不慌不忙、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你是六点起床的?”

“是的。”

“但你八点之后才去你儿子的房间查看他的情况?”

“我……我以为他还在睡觉,所以不想打扰他。”

“他往常都会睡到八点左右吗?”

“不……不是的,他一般醒来得比较早。”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吓了一跳。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串的颤音。

“他通常几点起床?”

“大约六点三十分。”

“这期间他的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距离他平时起床的时间都快过去两个小时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心里可能希望他是睡过头了吧。”

“你为什么希望他睡过头?”

“嗯……因为……他有时候很爱哭,所以我就想着……我想利用……”

“不好意思,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想利用’你儿子似乎没有起床这个事实?”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一把扯下耳机放在桌上,用手死死地捂住脸。该死。我知道被讯问时自己表现得很差劲,但如今再听一遍,感觉比我记忆里还要糟糕。肾上腺素开始在我体内迅速飙升,恐惧瞬间占据了我,我的手抖得就像正在戒毒的瘾君子。

多齐尔警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凌厉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逼我缴械投降。

我试着梳理一下刚刚发现的信息。首先,韦伦早就有梅森案的资料,同时,他还有多齐尔警探讯问我的录音。从逻辑上讲,这些可能都是为了播客所搜集的资料。虽说瞒着我,但这确实是他的工作。

无论怎样,这些东西都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我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

我看了看他的笔记本电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房间的门,在键盘上按下了回车键。他的电脑竟然没有密码!也许因为他正在用,屏幕和键盘都还亮着,休眠的时间不够长所以屏幕没有锁定。我的手在触控板上移动着准备查看他的电脑桌面,心怦怦直跳。电脑桌面上有许多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文件夹:财务、采访、个人、调查。我没有时间每一个都点开看,因为他随时可能出来,然后发现我正在偷看他的文件。于是,我先点开了调查。

毕竟,韦伦确实在调查上下功夫了。

这个文件夹里包含了很多子文件夹,每一个都标注了不同的日期和时间。我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列表最底部一个名为字母X的文件夹吸引了我的注意。点开的瞬间,我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般。那里面都是我的照片。无数张我人生各个阶段的照片,有我在《毅力》工作的证件照,有我和本的结婚照,有我们抱着梅森的第一张家庭照,甚至还有我几年前在脸书上发的自拍照。最底下是一张偷拍我和本在酒吧里的照片,从拍照的角度来看,拍照的人应该是坐在酒吧的另一头。照片里的我们举止亲密,丝毫没意识到有人在偷拍我们。

我愣在那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突然,我听到客房传来一阵声响,我慌忙跳起来并且迅速转过身。我以为韦伦会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站在我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估计他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刚才的动静是他翻身时弹簧床垫发出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我感觉安全了才转过身继续。

我关掉了这个文件夹。但就在我准备把电脑恢复原状的时候,我突然决定再确认一件事情。我打开浏览器,然后点开他的搜索记录。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于是决定快速浏览一下他最近搜索过的网站列表。列表里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电子邮件、新闻等,直到一个网页进入了我的视线。那是上周我看过的那篇和《真实罪案》相关的文章。

按理说,韦伦会看这篇文章并不奇怪,毕竟他正在处理我的案子,而且当时他也在现场。可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又出现了那条奇怪的评论。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恰巧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这条评论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们去覆盆子餐馆之前,它明明还在,但我回家之后它就不见了。我快速整理了下思绪然后继续浏览,当我准备结束时,突然,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能证实我推测的证据。

那是一篇发表在《波弗特新闻报》上的文章,韦伦最近才看过,而且就在昨天。在点击链接等待加载的间隙,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这是一篇扫描存档的一九九九年的旧文章,看到标题—《国会议员亨利·瑞德之女不幸溺亡》的一瞬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