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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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餐厅的路上,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哈里斯医生打来的。

“伊莎贝拉。”他似乎很开心我能打给他。这几个月我一直躲着他,我知道,医生对自己的病人是有期待的,期待在他们的帮助下,病人能一天天地好起来。所有的问题都应该像盐遇到水一样,慢慢地溶化掉,只留下一丝曾经的苦涩滋味。但很明显,我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地日渐康复,我的问题也并未像药到病除般地消失不见。“不好意思没接到你的电话,刚刚有病人在。”

“嗨,”我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此刻的我正在开车,距离餐馆还有十分钟的路程,“没关系。我想问我能不能约个时间……”

“可以的,你留言要求尽快安排时间,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撒了个谎,“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听听你的意见。”

“那今天下午可以吗?我刚好有病人取消了预约。”

我看了看车里的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几点呢?”

“一点三十分。”

我的手指敲着方向盘思考着。我想听听韦伦怎么说,不对,我必须听听他怎么描述那段他杜撰出来的和多齐尔警探的谈话,还有关于保罗·海耶斯的谎言。我得弄清楚他想要什么,他来这里的目的,还有他为什么骗我。但同时,我知道就算中午不去见他,晚上我也会见到他。和他见面是避免不了的。

“没问题,一点三十分见。”我立刻决定取消和韦伦的午餐,去哈里斯医生那里。毕竟,相比韦伦撒谎的原因,以及他进入我的家、我的生活的目的,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一踏进医生的办公室,我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像在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家。我以前是这里的常客,从去年七月开始,我每周都要来这里两次,因此对这个地方逐渐熟悉起来。可是现在这里有很多细节都发生了变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我心里清楚,这些改变是很细枝末节的,是六个月来日积月累的不断粉饰。但突然回到这里的我感觉很突兀,就像长时间没见的小孩,容貌似乎瞬间发生了巨变,让人觉得陌生。

这一切都令我不安,我仿佛走错了地方。

“你的睡眠质量怎么样?与之前相比好些了吗?”哈里斯医生靠近我问道。他的头发比我上次见他时长了,下巴上的胡楂也长了些。

“是的,比之前好。”我撒谎了,“好得多。”

“太棒了,”他明显对于自己的治疗效果感到很满意,“你有没有遵照我的医嘱,多运动,戒掉酒精和咖啡因……”

“是的。”我又撒了个谎,不想和他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因为白天的我需要咖啡因来提神,没有咖啡因的刺激,我和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什么两样。至于酒……有时候,出于各种原因吧,我也不能没有。

“你有没有按我说的,给自己营造一个放松的睡眠环境?比如关闭电子设备、屏蔽一切给你带来压力的东西……”

“是的。”

谎话说得是越来越顺口了。但我总孤单一人,总活在紧张不安的情绪里,总盼望梅森能平安无事回家。这样的我,该如何给自己营造一个放松的睡眠环境呢?我的生活就是我全部的压力来源,我的家就是一个案发现场,记录着一个无法侦破的案件。

“白天睡眠的时间减少了吧?”

我回想起那些几分钟或几小时不知不觉的微睡眠,回想起自己一睁眼,发现有人正满脸关切地盯着我看,比如韦伦,或某个陌生人。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实话。

“安眠药呢?你还在吃吗?”

“偶尔,但药效还是有点弱。”

“已经是最大剂量了。”

“我知道。”

哈里斯医生看着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所以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呢?”哈里斯医生说话时,不停转动着手里的那支笔,像在把玩一根小指挥棒,“你说你有问题要问我。”

“是的,但不是关于失眠的,是关于我的梦游症。”

“对了,”说着,他靠在椅子上笑了,“你原来患有梦游症是吧?我记得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小时候梦游的次数比较多。”

“青少年时期,这种情况是比较常见的。”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很多原因都有可能,”他说,“比如过度疲劳、睡眠不规律、心理创伤、高烧、安眠药、遗传因素、精神压力等,不过很多时候是毫无缘由的。”

“没有什么特定的原因吗?”

“没有。梦游一般发生在睡眠的三、四期深睡阶段,也叫作分离性漫游,大脑的某些部分处于睡眠状态,有些部分处于清醒状态。”

“我在想—”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问。这种感觉越来越像那个清晨,蒙哥马利警长和我并排坐在卧室床边,我拼命掩饰真相时的感觉。我小心地避开他的视线,生怕他发现我眼睛里深藏的秘密和谎言,如同冬眠的动物一般蜷缩在瞳孔深处。“人在梦游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做一些坏事,自己却毫无意识,也没有记忆?”

“看怎么定义坏这个概念了,”哈里斯医生用手托着下巴说道,“比如有时候有人梦游时在衣柜里小便,或者在外面乱逛,甚至像没事人一样和别人聊天。这些行为都挺尴尬的。”

“不,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干一些……危险的、暴力的事情?”我抬头看着他问。

他语速很慢地回答我:“有梦游驾驶或是翻窗户的情况发生,这种行为确实非常危险,但比较少见。”

“会不会对别人构成安全上的威胁呢?”

哈里斯医生停了下来,眯着眼看着我问:“你问这个干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开始梦游了,有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客厅里有些东西的位置改变了,我不记得自己收拾过……我有些担心。”我在车里编好的故事无比自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和构思的几乎一字不差。

我记得小时候,无数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两只鞋子会分别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梳子跑到洗衣房去。我捡起这些东西仔细端详、左思右想,难道它们夜里长了腿,自己在屋子里游来**去?

“那应该就是了,但也不用过于担心,把家里的门锁好,这样你就不会跑到外面去,也可以设个闹钟什么的。大约有百分之二的儿童梦游症会持续到成年,鉴于你小时候就有这个症状,所以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好,”我点点头说,“那就好。所以应该从来没有人……那个,在梦游时杀过人吧?”

我刻意地笑了一下,尽量想表现出这只是个玩笑,不代表我真的相信那种可能性的存在,抑或曾经认真思考过、好奇过这个问题。这只是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瞬即逝的瞬间而已,就像那些脚印或是泥巴,我可以假装它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杀人梦游症,”哈里斯医生笑着说,“不管你信不信,以前确实发生过。但还是那句话,这种情况太少见了。”

胃部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绞痛感,就像有人塞了个绞肉机进去,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绞得粉碎。

“最有名的就是一九八七年的肯尼斯·帕克斯案,他被指控谋杀岳母和谋杀岳父未遂。”

“他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独自驱车十四英里到岳父岳母家,用自己的钥匙进入房子后,用铁棒重击岳母致其死亡。在这之后,他试图掐死岳父未果,于是驾车离开了。”

“这些都发生在他梦游的时候吗?”

哈里斯医生耸了耸肩说:“五位精神病专家似乎一致这么认定,所以他被无罪释放了。”

“这怎么可能呢?”

“人的潜意识既美丽又神秘,”他用笔敲着自己的额头说,“前额叶是大脑发育最高级的区域,与道德感有直接的关联性。但在梦游状态时,那部分大脑处于睡眠状态,因此梦游者在梦游时是有可能做一些可怕的、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的。因为人在那种状态下,是没有是非观念的。”

我咽了下口水,点头附和着,努力表现出很感兴趣但又与我无关的样子。看上去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

“就像你的身体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一样,不受控制。但是,当然了,大多数梦游杀人都不是这么极端的情况。”他接着说,“一般来讲,这些人梦游时也许只是在做一些平时做的事情,比如开车上班或者刮胡子,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意外杀死了别人或是自己。”

我想起了梅森的婴儿房,想到了自己。那个从客厅飘过,驻足在婴儿房门口的黑影,正如我的日常生活那样,熟练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也有一种情况,就是当梦游的人受到惊吓时,可能会攻击旁观者。这就是传说的—最好不要叫醒正在梦游的人。”

我又想起和玛格丽特躺在我卧室的**,她半张脸埋在我的枕头里,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我。

“你叫我了吗?”当时我问她,尴尬的情绪就像突然蹿起的火苗一样灼烧着我的脖子。

“没有,妈妈不让,她说那样做很危险。”

“哪能有什么危险,都是民间传说而已。”

“那过后,梦游的人会记得自己做了哪些事情吗?”

“除非他们在暴力行为的过程中醒来,一般情况下不会记得。尽管偶尔能记起一些,就像回忆自己做过的梦一样,但大多数时候,梦游的人很少在醒来后对自己梦游时发生的事情有印象。”

我清了清嗓子,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刻的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谢谢您,这对我帮助很大。”

“你确定你想问的就这些吗?”哈里斯医生也站了起来,“下个病人来之前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是的,就这些。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症状是否有什么安全隐患而已。”

“大多数情况下,非常安全。”说着,他把手插进了口袋。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当我向门口走去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但是,伊莎贝拉……”

“嗯?”我转过身,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你知道比梦游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睡眠不足。真的,睡眠不足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知道。”我尴尬地挤出一丝微笑。

“我是认真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我,表情十分严肃,好像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放我离开,“无论是嗜睡、记忆力减退,还是感官失调,如果严重到一定程度,都会导致幻觉和妄想。那样就麻烦了。”

“我知道。”我咬着嘴唇,又应了他一遍。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好像想跟我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坐下,双手放回到桌子上。

“一定要注意休息,好吗?答应我。”

“我会的。”说完,我打开门向大厅走去。张嘴就来的谎话令我自己感到害怕,它们从我的嘴里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就像小时候院子里的那座石雕嘴里汩汩往外冒的黑色水藻。“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