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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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多齐尔警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难道不应该在警察局,和韦伦谈论我的那个邻居吗?

见我没有开口,他继续说:“收到你的语音留言了,还有电子邮件。我想在去警察局的路上顺便来看看你,就没给你回电话。”

“噢,谢谢。”我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说,“当然了,请进。”

我打开门,多齐尔警探走了进来,他伸出手让罗斯克闻了闻。

“所以,你的邻居怎么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卡蒂巷1742号?”

“是的。”我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比了个手势请他坐下,但他还是站着。

“确切地说,他不算我的邻居。他住在和我家平行的那条街上,但那天我发现从他家能清楚地看到我家后院,在他家门廊甚至可以看到梅森婴儿房的窗户。”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攥着拳头。我松开紧握的手指,活动了几下关节。

“当我试着想跟他沟通一下时,他显得特别警惕,直接把我赶走了。感觉他很不喜欢我在他家周围出现,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多齐尔警探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了另一只脚上。我看着他像咬牙签一样咬着自己的嘴唇,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去年和他聊过一次,当时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跟我说话的方式实在有点……”

“我打断你一下,”多齐尔警探举起手打断了我,“我想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可以再私下单独讯问任何人了。”

“我没有讯问他,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问他是不是绑架了你的儿子,在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或证据的情况下。”

“不是的,”我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我不明白,除非他有什么要隐瞒的,否则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谈谈……”

“也许是因为上次你想和别人‘谈谈’的时候,你打断了人家的鼻梁骨。”

我停了下来,思绪被拽回到杂货店和那个系着围裙的老人。我挥舞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甚至能听到骨头发出断裂的嘎吱声。他那双苍老、粗糙的手抱在头上,抖得像个参加飓风演习的孩子。他胳膊上薄薄的皮肤布满了伤痕,黏稠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了地上,渗进了瓷砖缝。

“我不是故意的,”我低声说,“我跟你说过了。”

“是的,你是说过。所以,当你不请自来的时候,也许你不应该对别人表现出来的不安感到惊讶。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廊上?”

我犹豫了一下,并不想跟他提起之前见到的那个人,那个穿着棕色睡袍、灰白头发,盯着我时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那个老人。但他眼睛灰蒙蒙的,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那个男人不一样。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影子或是余光里闪过的模糊身影,也不是我缺乏睡眠的大脑幻想出来的。他绝对不是我假想出来的人。

他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因为某一个人。”我终于说了出来,并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当时很晚了,我在附近遛狗,大概是凌晨一点,有个老人坐在他家门廊处的摇椅上。”

我等着多齐尔警探说点什么,但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什么都没说。

“他就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干。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我想,万一梅森被绑架那晚他也在那里呢?说不定他看见了什么,或者……”

“你是不是经常凌晨一点在你家附近散步?”他打断了我的话,问道,“看起来有点奇怪,就算带着狗。”

我深呼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脸上。这段对话让我想起了去年三月,想起了当时面前这个男人是如何把我逼到崩溃、逼到绝境的。他总能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解读得很糟糕、很离谱,让人很有负罪感。

“我睡不着,可以吗?”我把手放在腿上,怒视着他,“我想你应该也睡不着吧,因为我的儿子依然下落不明,而你却束手无策。”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直到他叹了口气向我走来。他坐在沙发边上,小心翼翼地和我保持着几英尺的距离,好像我是什么他不想染上的病毒。

他把手放在大腿上,说:“那个人在梅森失踪当晚看到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不住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你认识那个人吗?”

多齐尔警探看着我,但没有说话。我看得出来,他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自己也能找到答案,只不过你告诉我的话,会简单一些。”我继续说道。

他叹了口气,然后捏了下鼻梁,终于决定开口。

“那栋房子的主人叫保罗·海耶斯,我们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他在假释期,但他以前一直是个守法公民。他的假释官每个月来看他一次,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是一个人住,那房子里没有别人。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谁,但他肯定不住在那里。所以梅森失踪的那天晚上他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保罗·海耶斯。”我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去年我见过他,所以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个不容易被记住的人和一个没有辨识度的名字。“他为什么被假释?”

“没有暴力犯罪记录,是和毒品相关的。”

“你能去找他谈谈吗?”我想起了韦伦说过的他破的那个案子,在地下室找到的被绑架的女孩,罪犯就把证据藏在了自己家里,“能不能申请个搜查令?”

“不能,我拿不到搜查令!”他气冲冲地说,“天哪!我不能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随便问人家有没有绑架别人。声称看到有人晚上在他家门廊根本算不上什么合理的理由。”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声称看到有人”这个表达,感觉好像本来就没有发生过,完全是我瞎编出来的。或者更糟一点,是我想象出来的。

“还有什么吗?”

“有,”我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度,“还有我发给你的那封邮件……”

“对,”他说着,费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看了那篇文章,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评论。”

“嗯,问题就在这里。”说着,我也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点开了那篇文章,“我想让你看的那条……消失了。怎么会有人写了评论又删掉呢?”

“那条评论写了什么?”

“写了‘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多齐尔警探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走进餐厅。他看着那面贴满了照片、地图和剪报的墙,我的目光四处游离,不敢和他对视。

“天哪。”他自言自语地说。墙上的规模比他最后一次看到时大了三倍,就像血渍一样慢慢向四周晕开。

“为什么会有人写这种评论?”我没理会他的反应,又问了一遍,“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话?”

“有很多种可能,”他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看着电脑屏幕,“也许是那种没什么恶意的宗教狂热分子,评论了以后又觉得自己的语言没有同情心,所以删了它。或者只是你看错了。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指着屏幕上最后一句评论:这个案子真离奇。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的记忆不可能出错,“我没有看错。那条评论就是写着‘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听我说—”说着,他站直了身子。我看着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挠了挠罗斯克的耳朵,另一只手打开了门。“你说的这些,我无能为力。你在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线索,分散警方在其他方面的调查资源和精力。你知道你上周给我打了多少次电话吗?”

我们都没说话。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脑海中不断翻腾着多齐尔警探看到我的来电和短信却假装没看到的画面。

“别再去找保罗·海耶斯了,”他最后说,“和以前一样,有任何进展我会打电话给你。”

他在提醒我他要走了,并且,我又一次浪费了他的时间。走出去时,他准备把门关上。这时我体内突然有些东西积蓄着、翻腾着,抑制不住,就像胃酸。

“我没有杀害我儿子!”我在他身后大喊,“我没有伤害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喊出那些话,但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必须说。就像我每次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观众怀疑和不信任的目光时的感觉一样。仿佛他们在等着我出丑,然后拿出相机,记录下自己病态的快乐,再把这些发布到网上,好让全世界都看到。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男人过去一年多来对我爱搭不理,他自以为是的眼神和虚情假意的微笑,好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对我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只是生气地抱怨或者无奈地叹气,但从不真正回答我,就像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抓到凶手,因为在他看来,我就是凶手。

又或许,在看到屏幕上梦游的自己,以及那些关于玛格丽特的记忆突然变得异常纯粹和真实之后,我也应该相信这一点。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的声音弱了下来,为自己刚才突然爆发的叫喊感到些许的尴尬。

多齐尔警探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手仍然扶在门把手上。他看着我,扬起眉毛,露出了一副满意的表情,就像刚刚赢得了我们之间某种挑战的胜利。

“我从没说过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