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几个小时过后,韦伦和我依然待在餐厅里。我们把桌子推到一边,坐在地上研究墙上贴的那些东西。我们中间放着梅森案的资料,还有两个空的红酒瓶。之后我们又开始喝烈酒,他来了杯加冰的威士忌,我喝的是伏特加苏打,上面放了一片青柠。
“你有没有在其他地方放过你家的备用钥匙?”现在很晚了,将近凌晨一点,他的舌头像麻了一样,说话含含糊糊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喝酒,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想睡了。“其他人也知道的备用钥匙。”
“没有,”我摇了摇头,“自从我家门口脚垫下面的那把钥匙丢了以后,本就不愿意留备用钥匙了。”
韦伦吃惊地扬起眉毛,但我摇了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梅森六个月的时候。”
韦伦点点头。可脑海中那段模糊的记忆突然像皮带一样,勒紧了我。本向我保证,我们可能只是不记得放在哪里了,又或许是我遛狗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去,从门廊的木板缝里掉到什么地方了。但不论怎样,事实就是那把备用钥匙丢了。一想到有人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我们的生活,就像我们邀请他们来一样,就让我胆战心惊。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太容易信任别人了,常常想当然地认为没有人会伤害我们。当我们晚上开着百叶窗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举一动都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的时候,也从没想过可能有人在监视我们。当我们离开家,锁上门,把钥匙藏在花盆下或石头后面时,也没想过会有人在我们走后,从这些地方把钥匙找出来。罪恶的手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伸出来,然后在我们的生活里不断试探,寻找一个最柔软的地方拿捏。
“婴儿监护器呢?”他接着又问,我瞪了他一眼。
“电池没电了,我跟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哦对,对不起。”他揉着眼睛说,“我的意思是,监护器有没有保存之前的视频?它有没有存储功能?就像屋子的监控一样。”
“它有这个功能。我们还给它连了无线网,所有视频都可以同步到我们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上,我们可以通过应用程序控制。”
“你还有之前的视频吗?”
“应该有。”我回答的语速很慢。警察也问过梅森失踪那天晚上的视频,但因为监护器的电池没电了,我没办法给他们提供。他们从来没有要过之前的视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看。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从外面找线索上,家里好像没什么重要的,需要我花心思琢磨的地方。“为什么要看之前的?”
“万一在他被绑架的前几天里有异常呢?谁知道呢。”
我点点头,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拿起我的笔记本电脑。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正盯着杯子底的什么东西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后找到了尘封在我硬盘里的,保存旧视频的文件夹。那里面有上百个文件,是按日期排列的,记录了梅森生命中的每一个夜晚。
“那就从他失踪前一周的视频开始吧,行吗?”我看着韦伦,征求道。他耸了下肩,点头同意了,于是我双击名为“2022.2.24”的文件,屏息等待着视频加载。
视频开始的时间是凌晨六点,梅森还在睡觉。当我从视频中的婴儿室角落里看到他时,他小小的身体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我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他很可爱,”他看着屏幕说,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了下,“头发很浓密。”
“是啊。”说完,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几分钟后,他醒了,开始动了。没过几秒门就打开了,我看着自己走进他的卧室,靠在他的婴儿床边,把他抱了起来。我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扶着他在地上跳来跳去的,逗他开心。然后我们便离开了婴儿房,留下一个空空的房间。
“我以为我们可以看到他房间的窗户。”韦伦指着屏幕说,“但是看不到,至少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窗户的。”
“看不到,因为监护器装在他婴儿床的后面,朝着门的方向,但窗户在他婴儿床的旁边,所以看不到。”
我拖着视频下面的进度条,把空房间的这段跳了过去。大约中午的时候,我把梅森放回**午睡了一会儿。晚上晚些时候,我抱着他在书架前选了一本故事书,坐在角落的摇椅上读给他听,哄他睡觉。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清了清嗓子,试着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压回去。
“谢谢你愿意这么做,”韦伦轻声说,“我觉得还是值得一试的。但是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我们明天早上再继续。”
我点点头,抿着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着他站起来把杯子放进了水槽,然后穿过客厅进到房间,关上了门。客房里传来微弱的脚步声,我听到他拉开被子,脱掉衣服的声音。咔嗒一声灯熄灭了,门下面缝隙处的光暗了下来。
我又看向电脑,看着梅森,他已经躺在了他的婴儿**。我可以在这里坐上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干,就静静地看着他睡觉。
我拿着笔记本电脑,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然后拖着进度条快进到他睡觉的这段时间。我看着他翻来覆去的动作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房间越来越暗,他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突然间,房间又亮了起来,是天亮了。第二天早上六点,这段视频结束了。
我靠在椅子上,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已,却那么难以消化。每当想到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我的心里便充满了绝望。梅森的婴儿房如今只是一间积满灰尘的空屋子,留给我整个宇宙的寂寞。我像被抽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只剩下躯壳。
我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半,然后视线又回到电脑屏幕上,我决定再打开一个视频文件。
我随便点开了梅森失踪前几个月的一天,再次看着自己曾经的生活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就像一张被遗忘在角落满是灰尘的旧地毯,突然被翻出来启用。还是和刚才的视频一样,我只看有梅森的部分,剩下的快进,视频结束就换下一个。看了他刚生下来,还是个小宝宝的视频后,我决定往前找,看看他从婴儿**跪着摇来摇去,慢慢变得越来越有劲的视频。那些都是我曾经错过的,一个个的小瞬间。它们发生在我睡觉时,那扇紧闭的门后。但现在,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一秒都不想。
我又点开了另一段视频,时间是十二月初,大约是他失踪前三个月。我看到本在哄他睡觉,他在梅森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然后等他睡着后,把他放进了小床里。看到他关上卧室的灯,离开了房间,我又按下了快进键。我盯着屏幕,等进度条走到最后的位置,这时,我突然看到什么东西在动。
我点了暂停键,看了下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我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定格的画面,想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我发现,是房门下缝隙处透出门后走廊的光。我重新按下播放键,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在门缝处晃动,好像有人经过。我猜可能是本去洗手间,或者是去喝水也说不定。但是,我看着门慢慢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去。那个人是我。
一定是因为梅森哭了,我猜,虽然他看上去睡得很熟。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也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种很轻的呼呼声,就像耳朵贴在海螺壳上听到的那种声音。我把脸靠近屏幕,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我看见自己走进他的房间,往他婴儿床的方向走去,然后突然停在了那里。
“我在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声问自己。因为那个样子的自己实在太奇怪了。我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梅森屋子的正中间。这时,死去的记忆瞬间复活了,给了我重重的一击。
我用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
“梦游的时候我干吗了?”
玛格丽特和我躺在**,脸颊埋在我的枕头里,然后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我看。
“你就睁着眼睛站在那里。”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分钟,等着视频里的我做出些动作。但是没有,我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脚就像被固定在原地一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你每次那样我都很害怕。”
我太想让视频里的自己动一动了,随便干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在镜头拍到的画面里,我的眼白发着凄惨的光,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动物。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按下了快进键。我看着自己僵硬的身体,随着时钟嘀嗒作响的节奏来回摆动。
三点四十五分,四点十五分,四点四十五分,五点零五分。
终于,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我看着自己在原地站了两个小时后,转身向走廊走去,随后关上了门。婴儿**睡熟的梅森,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十七分钟后,视频结束,屏幕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