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现?在
昨天,我试着休息了一会儿,为今天要做的事情做准备。
中午的时候,我吃了几片安眠药,然后窝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眼珠在向后滚动,凝视着眼皮内侧的皮肤和血管,温热的红色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意识正肆意游走着,游走在一个疯狂的梦境里,一扇开着的窗,以及散发着远古恶臭的沼泽。
这种一半地狱一半人间的感觉,就像炼狱。
我瞥了一眼时间,随即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了几封邮件—一些来自想方设法找到我邮箱的《真实罪案》的粉丝,还有几个采访邀约,其他大部分都是垃圾邮件—然后我又点开星期一看到的那篇关于《真实罪案》的文章,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有价值的留言。
所以大家丝毫不关心这个女人的背景吗?还有她的过去?
放过她吧!她只是个悲伤的母亲。
可怜的孩子。别忘记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我的鼠标停在最后一条留言那里,喉咙哽住了。他去了更好的地方。留言的时间是昨天,梅森失踪整整一年的日子。我扫了眼用户名,很普通,是一堆随机组合的数字和字母,头像是默认的那种灰色轮廓。我试着点进头像看看,但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直到这些字变得模糊不清。我盯着这些字愣了一会儿神,又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我给多齐尔警探写了一封新邮件,并把网址粘贴在邮件里。
“读最后一条留言。可以查到这个人的IP地址吗?”
点击发送。我再次闭上眼睛,慢慢调整着呼吸。然后我拿着手提包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出去走走。
我走进街角一家叫覆盆子的小餐馆,这里离我以前的办公室很近。我那时经常来这里吃午饭。我故意来得早一些,在吧台选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和一份法国洋葱汤。食物端上来的时候,我没有一点食欲。但我仍然拿起勺子往下压融化的奶酪,看着那些棕色的**一涌而上,汇聚在一起。
这让我想起了沼泽地上的脚印,里面溢满了沼泽水。
我盯着面前的汤,发了一会儿呆。外面的街道变得热闹起来,放学的艺校生和提前开溜奔向快乐的上班族,让这条街恢复了生机。我隐约看到远处有几盏灯在闪烁。那些拉着游客去享用晚餐的马车,正嗒嗒地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那是一种平静的节奏感,就像节拍器的咔嗒声,或指甲敲击玻璃的声音。
我的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就像逐渐被沙子填满,脑袋变得越来越重,重到脖子就要因为负荷不了而折断一样。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德雷克太太?”
一个声音突然靠近,吓了我一跳,我的头猛地抬起来,就像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了起来。我环顾左右,想看一眼时间,想知道我那样一脸迷茫地盯了吧台多久。
五秒钟?五分钟?我的身体还在这里,但意识已经出走,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一边抬起头,一边使劲眨了眨眼睛,收回自己的视线,“我刚刚在想事情……”
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在昏暗的餐厅灯光下辨认他的脸。我的眼睛还是有点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韦伦,没错,是他。我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方,传来了他深沉而轻柔的声音。我揉了揉眼睛,试着让自己振作起来。这会儿的餐厅比我刚坐下时更热闹了,我的汤一口没喝,已经有些凝固了。
“介不介意我坐下?”他问我。我察觉到他有些局促不安,就像他的不请自来打扰了我的晚餐。但实际上,我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当然不介意。”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在我旁边。我注意到他环视了一下餐厅,坐下时还下意识地低着头,好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一些。“谢谢你能来。”
“我当然会来。”他叫来酒保,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收到你的邮件以后,我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
我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星期一晚上给他发邮件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只是说愿意尝试一些新的、不一样的方式,一些可能有帮助的东西。韦伦立刻回复了我的邮件,就好像他一直都坐在电脑前等着,等着我摁下发送键。
“萨凡纳是个不错的小镇。”说话时,他用胳膊浅浅地比画了两下。我知道,这只是深入讨论我们见面的真正原因之前的客套话而已。
“确实不错。”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韦伦依旧沉默地看着我,我必须找个话题来避免尴尬,“不是的,我家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波弗特。那里也是一个沿海城市,比萨凡纳小。我住在波弗特的罗亚尔港。”
“在那边长大是什么感觉呢?”
我突然顿住,盯着韦伦,猜疑瞬间占据了我。
“我不是很想聊这些。”
韦伦吃惊地扬起眉毛,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怦怦怦,仿佛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不论以前参加过多少次节目,讲过多少次我的故事,都跟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用站在舞台上,不带丝毫感情地背诵自己早就滚瓜烂熟的故事,说给一群陌生人听。
这是一次私密的采访。我无法预判他会问我什么问题,也无法回避。
“好的,”他抿了一口威士忌,“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吧,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敢肯定。他看过我的演讲。而且,这些消息动动手指就能在网上搜到,在那些录播的新闻里,在数百篇关于那个可怕夜晚的文章中,他能找到他想了解的一切。我猜他只是想听我亲口说一遍,不背稿子的那种。所以我又跟他描述了一遍,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像往常一样,七点左右开始哄梅森睡觉。我还给他读了一个睡前故事,虽然我不记得自己读的到底是哪个故事。最后,我打开了小夜灯,在走廊上给了他一个飞吻,转身关上了房门。
“我丈夫和我几个小时以后才睡的觉,我们看了会儿电视,喝了一点酒。十一点的时候我在他卧室门口悄悄地看了一眼,他睡得很香,之后我就去睡了。”
“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响声之类的?”
“没有,我原来睡觉都睡得很沉。”
“原来?”
“现在我的睡眠质量不如以前了。”关于这个话题,我不想多说。
“所以如果你丈夫半夜起来了,你也不会知道,对吗?”
我看着他,翘起了眉毛:“我知道他也受到了很多的质疑,他是有可能半夜起来,但是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儿子。他没理由那么做,我们以前挺幸福的。”
“那周围的邻居呢,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韦伦接着问。
我摇摇头,默默地抿了几口酒。
“你几点发现他失踪了?”
我安静地回忆着那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在早上六点多醒来,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在厨房里悠闲地待了一会儿。浪费了宝贵的两个小时在刷手机、看报纸和煎鸡蛋上。在这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都没有想过去看一看他。早上的时间总是给人一种错觉,让你觉得它无比充裕,就好像这一天在你面前伸了个懒腰,刚要缓缓展开一样。我记得,他的卧室里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种缓慢而平静的感觉让我如释重负。没有尖叫声、哼哼唧唧的声音或是哭声。我很感激他睡了个懒觉,让我比平时多了一些宁静的时光,只属于自己的宝贵时光。
当我把头探进他卧室的那一秒,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和时间赛跑,求它停下来。
“八点多一点。”
“房间里有什么线索吗?比如指纹?DNA?”他问道,眼神里闪着急迫的光。我低头看着他的酒杯,发现他正有节奏地转着杯子。
“窗户是开着的。但我几乎可以确定,前一天晚上我把窗户关上了。有时候我们会打开窗户通通风,但我绝对不会……”
我顿住,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警察没有在窗台上找到其他人的指纹,只有我和本的。窗户外的泥路上有个不太完整的脚印,可那天早上下过雨,所以这也不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大概是多大尺码的脚印呢?”
“警方说应该是九码到十一码之间。但我们家会有进进出出的工人,也有可能是他们留下的脚印。灭虫的人前一天也来过,就在那个地方喷了药,所以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他……”
“你一直说‘他’,”韦伦打断我,“你确定带走梅森的是个男人吗?”
“其实,我不确定。”我承认,“但在绝大多数被陌生人绑架的儿童绑架案中,犯罪嫌疑人都是男性。”
“可除了陌生人,还有可能是亲属,”他说,“身边的、亲近的人。”
“对,”我强忍着内心的怒火,“在绝大多数被父母绑架的儿童绑架案中,犯罪嫌疑人都是女性,也就是孩子的母亲。如果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那我们还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呢?”
我盯着韦伦,眼神凌厉。
“我没有伤害我的儿子,我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我只是想找到那个绑架他的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韦伦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他看起来有些惶恐,又一次被我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得手足无措,就像上次在飞机上那样。我点了下头,快速把目光转移回吧台。我慌乱地扫视着昏暗灯光下那些闪着微光的各种琥珀色**,脸颊热得发烫。
“还有没有什么你觉得比较重要的事情?”他问道,试图再次和缓地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指线索。”
“有,”我的胸口一阵**,“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他睡觉时喜欢搂着的毛绒玩具,一只小恐龙。”
“附近的什么地方?”
我沉默了,把手指伸进杯子,扫了一下粘在杯口的沉淀物。
“沼泽边,泥地里。”
“我猜他们应该搜查了沼泽周围,对吗?有没有其他发现?比如……”
“直升机、潜水员都出动了,但是他们没有其他的发现。不过,因为退潮,就算还有其他和他有关的东西也都被卷到大海里去了,也就发现不了了。”我抢在他说完之前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样就不用从他嘴里听到那个词—尸体。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猜想?你认为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餐厅墙上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被我彻夜查找搜索的名单。我总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某些重要的线索最终会拨云见日般地浮出水面。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回答,也是令人崩溃的真相。无论我用多少个不眠之夜仔细研究他的案件卷宗,四处走访,或是在网络上寻找任何和这件事有关的蛛丝马迹,我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真的想不通。我一直反复回忆那天晚上我做过的一切,试着回想一些也许十分重要的细节,一些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或许你不应该一直纠结自己做过什么。”他突然打断了我,看着我说,“也许你应该换个思路。”
我转过身,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侧影。
“或许吧。”我耸了耸肩,转向吧台,“这就是我给你发邮件的原因。”
我们坐在这里时,一个酒保走了过来,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擦了很久的高脚酒杯。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瞥了我们好几次,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我了。我想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我们的对话。直到另一位客人招手示意,他才不得不离开。
“你没有婴儿监护器吗?”韦伦问我,好像他刚刚才突然意识到,整个过程有可能被摄像机拍下来。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感觉他在指责我,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闭上眼睛,垂下了脑袋。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鼓足勇气回答这个问题。再开口时,我听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
“我们有婴儿监护器,是无线的,但是没有电了,所以什么都没有拍到。”
韦伦没有说话,他在思考。他肯定在想,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这么复杂的。也许他在想,那天晚上我应该仔细检查一下窗户有没有关好,或者应该锁好窗户。也许他又在想,我应该睡得轻一些,这样只要梅森发出任何声音我都能立刻冲到他的房间。以及我应该在睡醒后第一时间去房间看看他,这样早上六点钟我就会报警,而不是等到八点。还有,当发现婴儿监护器的电池没电了,我应该第一时间换上新电池,而不是等到有时间去商店的时候才去买新电池。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知道的,对吧?”
一涌而上的泪水刺痛了我,我闭上眼睛,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情绪。我很少听到别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后,我冲他点了下头,微笑着对他的安慰表示感谢。我不想让他知道,其实我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无辜。我指的不仅仅是作为母亲的负罪感,这个不知是谁强加在母亲这个角色上的枷锁。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们,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我们多努力,结果都是错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错的,我们不够称职,也不配当一个母亲。那些尖叫、泪水和委屈颤抖的嘴唇,都是我们的缺点和失误造成的。
我的愧疚远远超过这些。
那种感觉再次袭击了我,是妈妈曾经跟我讲过的,难以解释的奇怪感觉。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想要告诉我一些事情,那些被我忽略掉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同时,那个感觉还在暗示我,我应该知道些什么。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