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空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刺骨的冷风迫使我站了起来,朝着对面的大教堂走去。那座雄伟的教堂矗立在广场旁,一对尖顶拱门高耸入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现在就更不是了。但此刻,教堂似乎是个不错的去处,一个能坐下来思考的好地方,一个制订计划的绝佳场所。
教堂里面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坐着祷告,或在走廊里伸着脖子四处闲逛的人。我在后排的座位坐下,周围安静得可以听到脚步的回声,旧木凳在我身下吱吱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还记得第一天上班,我跟在凯茜身后,她带我熟悉公司的各个部门。那时的我,眼睛清澈明亮。那张属于我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种办公用品,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名牌,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伊莎贝拉·瑞德,生活记者。
当参观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她故弄玄虚地打开了一扇办公室的门,然后说道:“这是一位我们都需要感谢的人。”
我把头探进总编的办公室,正准备做自我介绍,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他。
坐在我面前那张巨大的红木桌子后面的,是酒吧里的那个男人。
他在对着我笑,那种得意的表情,就像某个游戏节目最后的揭秘者。但我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输还是赢。
“欢迎你,伊莎贝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滚烫,瞬间就变成了深红色,就像那天晚上我撞到他时那样。他的声音悦耳且熟悉,像醒过的红酒一样丝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的声音像一块被泡烂的面包一样,卡在喉咙深处的某个地方。
“嗨,非常感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终于开口跟他打了声招呼,一低头,就看见桌子上的金色名牌,那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本杰明·德雷克。我当然知道主编叫什么,每份杂志的刊头都印着他的名字。但那晚他介绍自己的时候说他叫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主编的照片,当然我这种初级职位的面试也用不着总编出面,所以压根儿没听过他的声音。
“不用谢。”
我注意到他那双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的手,无名指上紧紧地箍着一枚金色的结婚戒指。那天他戴着手套,所以我没有看到他手上的戒指。
“凯茜,我想和伊莎贝拉单独说几句话。”
凯茜微笑着退了出去,从外面咔嗒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突然涌进了我的脑海:我们当时靠得那么近,畅所欲言地聊了几个小时。当我告诉他我是《毅力》的一名专栏作家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我天真地以为他很欣赏我,可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当时那个表情应该是吃惊。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周五的晚上,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和一个新来的同事聊天,而且这个新同事还是他的员工,一个二十五岁的下属。
当然,还有那个吻,我靠近他主动送上的那个吻。去洗手间之前,我曾用手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回来后却发现他已经走了。在独自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无比的尴尬和疑惑,脑子像爆炸了一样嗡嗡作响,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整个夜晚发生的事,试图找出遗漏的信号或忽略掉的细节。
“顺便告诉你,我很喜欢。”
我又一次语塞。他正看着我,跟我说话,但我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吻。他说的肯定不是那个,应该……不是吧?
“你……你说什么?”
“你的文章。”他补充说,“你简历上附的那篇文章,我读了一遍。”
“哦。”我松了一口气,“对,我的文章,谢谢。”
申请《毅力》的职位需要提供几篇以前发表过的署名文章,附在简历上。但那时的我大学才毕业没几年,没发表过什么作品,所以,我附上了一篇自己写的故事。那个故事讲的是有人看到一只海豚在波弗特港徘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从它背鳍上的小咬痕能看出来是同一只海豚。我想知道它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日复一日地围着码头游来游去,于是我采访了码头的工人。
“它在哀悼。”工人告诉我。
“哀悼什么?”
“它的孩子。”
手里拿着笔记本的我看上去一脸困惑,那位工人把一条油腻腻的毛巾披在肩膀上,继续跟我解释。
“海豚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亲爱的。它们是有感情的,和你我一样。几周前,那只海豚的宝宝死了,如果你走近一点,就能看到它一直推着它游来游去。”
“推着什么游来游去?”
“它的孩子。”他重复道,“它的宝宝。”
我透过刺眼的阳光费力地向码头看去。他说得没错,远处不止一只海豚,是两只。一只活着,另一只体形小得多的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它这样会持续多久呢?”
那一刻,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心头:有同情,也有对这只动物推着它死去的孩子尸体的厌恶感。那浮肿的尸体像个浮子一样忽上忽下,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这让我想起了最近从新闻上看到的一个故事,一个母亲把她夭折的孩子存放在冰箱里,在一堆蔬菜的中间。
“要很久吧,直到它不再感到伤心难过。”他回答。
“这种悼念方式听起来很奇怪。”
“悲痛会让人失去理智。”他摇着头说,“每个人都一样。”
但我听说,海豚幼崽的死亡有时发生在分娩时,有时发生在分娩之后。雄性海豚偶尔也会出现“杀婴”的疯狂行为,它们会把幼崽溺死,以便雌海豚满足自己的性需求。我在文章中省略了这个细节,因为这不是我想讲的故事。
但是,这一切确实有种诡异的吸引力。看起来这么美丽宁静的生物,竟然有如此黑暗、暴力的一面。
“打扰一下。”
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把我吓了一跳。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一位老妇人正站在我的身后,她皱皱巴巴的手臂正在我肩膀上方晃动着。
“教堂五分钟后就要关门了。”
“哦。”我的心跳平缓下来,环顾四周,发现教堂里面已经空无一人。那些在教堂走廊游**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我,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不好意思,现在几点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着……”
“没关系。”说话时,老妇人的眼神看起来疲惫但亲切,她估计是看到了我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所以用手轻轻握住我的胳膊说,“星期一晚上有一个小组活动,如果你想参加的话。”
“小组?”
“悲伤辅导。”她说道,“你绕到后面的工作人员出入口,那里有一个指示牌。”
“不,不是的。”我拿起手提包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想起凯茜在夜色中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低声说,“你其实不用独自承受这些,可以找我们帮你。”
“你再坐一会儿吧,什么都不用说。”那位老妇人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
我收拾好东西出来,呼吸着晚间清冷的空气,沿着教堂的一侧走着。广场上空****的,只有未熄灭的蜡烛还闪着微弱的光。
当我走到教堂后面时,发现一扇开着的门,廉价的荧光灯亮着刺眼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洒在了人行道上。
我把头探进去,一股咖啡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请进。”
我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的皮肤是橄榄色的,别在耳朵两边的棕色头发看起来很有光泽,她的眼睛很大,看起来甚至有些飞扬跋扈。她微笑的时候,脸颊上的酒窝深得像两道伤疤。
“我叫瓦莱丽。”她边说边伸出了手。但一秒钟后,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她的笑容消失了,酒窝也不见了。
她认出了我。她当然认识我。
“我是伊莎贝拉。”虽然看起来我应该不需要自我介绍了。
我扫视了整个房间,看到围成一圈的金属椅子,以及摆放在后面的折叠桌,桌上有瓶装的咖啡,还有一些小点心。你能想到的所有悲伤场景里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
“我看到那些蜡烛了,”她指了指门外,“布置得很温馨。”
“谢谢。”
“你是来参加我们今晚的活动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圈椅子,想起了昨晚那些放在节目现场的座位,想起了那一束束凝视我、审视我的目光。
“不了。”我摇摇头说,“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瓦莱丽笑了,眼神里流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她刚张开嘴,准备再说点什么,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我转过身,目光落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他刚从门外走进来,似乎对打扰到我们感到有些抱歉,他礼貌地看着我们,伸手向那圈椅子示意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他身上充斥着烟味,还混合着一股棕色酒(Brown Liguor)那令人反胃的甜味。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也许我不该到这个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来,“我该走了。”
“随时欢迎你。我们每个星期一晚上八点都有活动。”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感激地挥了挥手,然后朝着我的车走去。我在手提包里翻来翻去地找车钥匙时,手指碰到了一个又薄又硬的东西,像是一张卡片。那是张名片。我把它拿了出来,指尖掠过压印在这张质地厚实的黑纸上的那个名字。
韦伦·斯宾塞。
突然,我想起了飞机上的那个男人,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起他看着我,说想要帮助我的样子。这件事刚好发生在节目结束之后,那些虚伪的善意,总是显得格外别有用心。但此时此刻,他的话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散发着诱人的吸引力。
“但是播客不一样,你不需要跟所有人讲,至少不用直接面对他们,你只需要跟我讲就行。”
我继续朝我的车走去,心里想着那些对我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人,比如本、多齐尔警探,还有那些来自观众席上的一双双审视着我的眼睛。可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却躺在我餐厅的桌子上,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那也挺好的。不用向所有人证明我的清白,展示我的痛苦。只需要跟他一个人说就行了。
我看着韦伦的名片,扫视着上面的信息。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我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邮箱,开始写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