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绒尘

第220章 一片小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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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冬夜的雨,打在窗上,声音和广州那年分开时很像。迟砚关掉母亲升学宴的照片,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胃部忽然抽紧了一下,他熟悉这种错觉——不是饿,是那种被称为“心碎”的生理反应,又来了。

他按着腹部,弯下腰,深呼吸,等这一阵空的绞痛过去。

母亲亲自操办的升学宴很是热闹,就连远在英国的哥哥也发来了祝福。

可面对眼前一个个端着酒杯,洋溢着笑容的脸,他却很难产生幸福感。脑海里一次次地出现,当初程为止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的无奈,在这一瞬间被放大无数倍。

“对不起,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迟砚放下酒杯,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

再次回到校园,心情不再是他想的那么轻松,导师很严厉,对于研究生阶段的安排密集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连组会上也需要“踊跃发言”才行。

一场接着一场的学术会议和论坛活动,迟砚似乎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可等到夜深人静时,或是偶尔失神,他的脑子里又浮现了那张面孔:如同淡墨轻轻一撇的五官,她极少大笑,但偶尔会有极淡的笑意。在垂眸或看向远处时,就像笼着一层江南烟雨与薄雾。

迟砚后来才想明白,程为止早就活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城。他以为自己进去了,其实连城门都没摸到。分手后,她撤得干净。朋友圈停在旧日,消息永不响起。他有时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他。

她不是消失了,她是把他彻底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迟砚憋着一股劲,发狠地读书,参加项目,拿奖。每次成绩出来,他拍照发朋友圈,设置成“仅她可见”。没有回应。一次也没有。这行为渐渐变得像一种仪式,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确认那个灰色的头像还在列表里,确认自己还有这么一个隐秘的、单向的通道,通向那段被他搞砸的过去……

橙红夕阳落下数百次后,迟砚终于等到了那期待已久的消息——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点赞,还是上半个月的,但他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信。

“你最近还好吗?”

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程为止嘴角不由自主地缀着点浅笑。很奇怪,明明两个人早已分开多时,当初闹得也不算是愉快,可迟砚似乎一点没有改变,就连问候的语气也跟以前没有多少差别。

“还行,你呢?”程为止反问。她随后就想起迟砚分享的那些悠闲日常和努力学习的片段,只怕日子过得很充实。

“不太好……”他回答。

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也让程为止放在键盘上的手有些迟疑。为什么他说自己过得不太好,是在故意卖惨,还是当真有事发生?无数个念头出现在脑袋里,程为止实在是很难忍住对他的关心,便问候道:“没啥大事吧?”

该怎么回答呢,迟砚同样沉默下来。

如果实话实说,似乎显得太过于矫情了,但他确实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痛苦滋味。最后,他只这样说道:“上个学期期末,学校组织我们去偏远地区支教,我也去了。”

只一瞬,程为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挺好的。”

若是没有离开程家大队,那么她也该是被“支教”的一员。

“山里冷,水也冷。在那里,我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野草,还有正在低头啃食的牛羊,孩子们的手裂了好多口子,黑乎乎的……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外星人……支教工作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首先是进山道路不通,很多时候车子没法开上去,大家只能背着各种物资步行上去。所在的小学距离镇上大概几十公里,每次去买点东西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刚去时,不少当地村民会欣喜迎接,但随后,有几个女同学却在私下悄悄控诉,曾有几个单身的异性村民来跟她们搭讪,语气并不算好,甚至还打算动手动脚。

为了保证安全,迟砚只能叫着几个同学一起行动做事,就连入睡的学校宿舍,也全部都修理了一遍,安装了结实的门锁,全程一直都比较警惕。

大家前去的凉山山村,远比程为止的老家盆地更显得荒凉,文化更落后。许多孩子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词汇,脸上黑红一片,沾着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污垢,身上的衣服也脏得起了一层硬壳。还有些小孩只穿了个拖鞋,走路飞快。大家似乎都没有洗手的意识,后来迟砚发现,可能是当地水源不方便。等到后来,他们组织当地学校在海拔较低的一些地方安装了自来水管,还帮忙修建了篮球场,如此一来,孩子们的娱乐项目才多了起来。

迟砚艰难地打出这行字:“当我们离开时,很多看上去顽劣的小孩都在偷偷擦拭眼泪,他们真的缺少一些陪伴与关爱。”

曾经拿着泥块来投掷出去的马海和欧木,眨动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站在门框旁,迟砚看到的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仇视与反感,而是一种难得的真诚情感。

迟砚他们一行人愿意千里迢迢地来到深山,给大家带来除了课本以外的新奇,陪伴孩子们玩耍。对于孩子们而言,他们也很是感动。

“孩子们会记得这一切的……对于他们的人生,或许是一笔浓墨重彩。”

在程为止的老家,有很多类似的案例。但随着时代发展,留守儿童也在逐渐减少,比如曹文欣,上次匆匆一面,她没有再出门打工,而是留下来亲自陪伴孩子长大。

“嗯,后来回到北京,我组织大家一起捐赠了不少物资,还联系当地校长,给附近的几个学校都开设了‘读书角’,校友们用不着的书籍能给他们带来不少新鲜感……”

迟砚一点点地说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后来还有些哽咽,仿佛很懊恼一样地倾诉:“为止,我终于懂了……我要收回之前的话,那太傲慢了,即便是让我置于你的位置,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好的决定来。”

分别时,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把舍不得吃的土豆塞给他,那道眼神和程为止沉默时一模一样。这种两面为难的境遇,他亲身体验了,才能更理解当初程为止说出“分开”的痛苦。

原来,当初不仅仅只是自己在受伤,对方又何尝不是伤痕累累。

“为止,我们和好吧,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手机里,迟砚的声音带着一种潮湿的水汽感。程为止没动,看着窗外,一片枯叶终于被风扯下枝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胀,一种熟悉的温热感涌上来。但与此同时,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异常清晰:“他在哭。这是真诚,还是另一种压力?”她抬起手,不是擦眼泪,而是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平稳,甚至有些缓慢。她的心没碎,它只是缩紧了,变得更硬,更警惕。

程为止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轻声说道:“可是,在我们之间的困难依旧没有化解。”

爱能抵挡万物吗?或许是的,经历了那么多事后,程为止真的很难去相信。尽管对面的男人压根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决定,可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排斥。她渴望拥有一片提供力量的栖息地,但更害怕那些看不见的淤泥,再次将她吞没。

“为止,你相信自己和我吗?”迟砚对程为止的担忧和不安很清楚,但更了解自己的性格,他愿意为此给出承诺,“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慢慢考虑,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人生路漫长,难得遇上一个真诚富有吸引力的灵魂。迟砚无数次地质疑自己,究竟是看中了对方什么……就如母亲口中所说,她的家世很普通,性格也很拧巴,无法像大众所期待的一样去笑脸迎接所有事物。或许正因为这样,迟砚才看到了她沉默外表下的独特气质。

就像是在一片森林里,他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氧气扑面而来。很多时候,那些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而程为止则是在折磨自己,她的善意即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能允许这种懵懂的心思存在,太过直接反而会引起反感。唯有一点点地扎根深处,等到什么时候枝繁叶茂时,才能放心大胆地舒展枝叶……

迟砚看明白了这一点,也愿意去做另外一棵大树。

“别着急给我回答,先倾听一下内心,看它究竟想要什么?”迟砚温柔的语气像是风一般吹了过来。

程为止久久没有回答,最后无奈地笑了笑:“或许吧。”

她会一直记得,那是个治愈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