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绒尘

第208章 难以入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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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马路旁,红绿灯开始倒数。

两个人并肩而站,迟砚一手抓着行李箱,一手牵着程为止。

刚才程为止那哀伤的神情,至今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我说不会,你会相信吗?”迟砚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重新抛给了她,然后带着一点安抚的语气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们也没有到无法进行下去这一步的……”

两人都保持着理智。她懂他的犹豫不决,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那么狠下心来。

未来太长,所有人都无法保证未来的事情,唯有现在,才是能够紧握的。

“好了,到地方啦。”程为止陪着迟砚要进去办理入住,不过他却停在原地,用商量的语气道:“你之前怎么生活就怎么安排我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程为止看着眼前的迟砚,内心闪过一个念头,她试探性地说道:“那,附近有一些短租的屋子,你要是愿意,可以体验一下。”

“华华旅馆”四个鲜红的大字就挂在一栋老旧的建筑物的二楼。忽闪忽闪的灯光照在脸上,迟砚第一反应是看向身旁的程为止,“就是这里?”

这显然是个家庭作坊,一楼就是简陋的小卖部,二楼才是旅馆。

“嗯,不过,你确定要住下来?”程为止眉眼里藏着点笑意。刚才两人从昏暗,细长的巷子里走来,途中还有些不知名的小动物打翻了垃圾桶,惊得迟砚还有些不安。

这里显然跟什么希尔顿酒店不同,没有舒适的床品,也不会有香薰气息,处处都很落后,瓷砖边缘还是黑乎乎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清理过。

“来都来了。”迟砚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退缩,甚至还笑着说起一些趣事:“大三时跟师兄去外地玩,突降暴雨没法子只能就近找地方避雨,比这环境更糟糕的都有见过……”

他是学中文的,但对民俗文化和社会学比较感兴趣,有事没事就喜欢跟着教授和学长们去进行田野调查,倒也不会那么在意这些。

看着信心满满的迟砚,程为止也没再劝,而是轻轻敲响了小卖部的门。

正在看马报的老板娘见到有客人来,还以为是买水的。

“短租几天,阿姨你看着安排一间稍微干净一点的吧……”程为止显然要比迟砚熟络一些。

“身份证?”老板娘一直拿眼神瞅两人。迟砚看懂那言外之意,尴尬地直挠头。

程为止假装没有看到,嘴角憋着笑。

拿出身份证登记后,老板娘就直接带着两人穿过超市,从背后一条略微狭窄的楼梯上去二楼。

进入二楼后,就能看到一条直直的通道,两旁全是统一的涂了墨绿色油漆的铁门。就在迟砚还在观察时,老板娘就停在了角落的一间。“就这了。”

她从兜里掏了数十把钥匙,然后将其中一把贴了贴纸的取下。

打开铁锁后,推开门,顿时闻到一股子压抑的味道涌出,甚至还有淡淡的霉臭味。

这个仅仅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小床,还有一个床头柜,床旁还散落着类似上个世纪的蓝色男式拖鞋。仔细看去,柜子边缘似乎有些灰尘和污垢,不过床被看着还算整洁,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毛发留下。

“一晚上三十块钱,多住一些时间还能打折……”简单交代两句,老板娘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笑道:“年轻人,太抠门可不好。”

迟砚一脸尴尬,不知如何回应。

等到老板娘身影从走道上消失,程为止才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你看看还缺啥?”

洗漱用品这里自然是没有的,还有塑料水盆之类的。

下楼去小卖部购买东西时,程为止忽然产生一种送孩子住校的既视感。

独自留在这间小旅馆的迟砚,第一次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没有窗户,没有沙发,只有一张小床,甚至头顶就只剩下一盏不到十瓦的小灯泡。

昏暗的环境里,他差点要打开手机电筒来照明。厕所跟床,只一步之隔,唯一的遮挡是薄薄的墙壁,而洗漱的地方也在蹲坑那。

迟砚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洁癖,但来到这,他有种难以忍受的感觉。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程为止的担忧和不安究竟是什么……

等到程为止回来时,屋里已经多了点木兰清香。

“我向老板娘借了工具,简单地收拾了下。”迟砚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没有地方洗漱,身上的灰尘黏在衣服上,显得衬衫都变得旧旧的。不止这样,整个人都从最开始的兰芝玉树,霁月风光,变得普通寻常,不过唯有那张脸还顽强地保持着淡然。

“嗯,这些床被都是我新买的,先凑合用着吧。”程为止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先是拿出塑料盆和毛巾,仔细地将柜子擦拭干净。

那一瞬间,迟砚看得有些眼热。如果说以前对于她的过去,只是单纯在脑海里想象的话,那么现在就无比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他觉得眼前的人,不应该承受这种简陋的生活。

可这就是她曾经的遭遇……

意识到这,迟砚便小声催促:“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吧,太晚不安全。”

他将人送到马路边,才被赶了回去。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仰躺在沙发上,开始打起呼噜,看来今晚应该不会有其他客人来到了。迟砚放轻脚步地上楼,重新回到那间小屋。

第一次入住没有窗户的房间,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将所有工具收好,才开始考虑洗漱问题。这里的厕所也很迷你,墙上挂着一个简陋热水器,尝试了下,只有一点点热水。

依靠着这点热水,迟砚使劲搓洗着脖子,仿佛那种难受如针刺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等洗漱后,他坐在重新铺好的小**,总有一种潮润的冷硬感。还有头顶的灯泡,仿佛将一切事物都蒙上一层败落黄渍的光。

好在空气里熟悉的香氛一直没有散去,这稍微给他带来了点安全感。

迟砚翻找出电脑,按照习惯写点东西,但打开文档许久,却一字未动。

隔壁传来一阵阵饮酒作乐的高呼声,隐约还有麻将音。这叫他的太阳穴都跟着疼痛起来。

“嘟嘟嘟。”手机振动几下。

迟砚拿起一看,发现是母亲打开的。他思索了下,才刚按下了语音键,那头的人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你去哪了,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广州,我找朋友玩,难道这也不行吗?”迟砚难得有些气恼,他不懂,为什么母亲永远都是一副控制欲极强的样子。他已经成年了,拥有选择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对方沉默了下,压着脾气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肯定是去找你那什么女朋友的吧!”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她哪里还不懂儿子这样四处颠簸是为了什么。“我找你朋友打探过消息,那家人是开工厂的……小砚,你懂我们两家的差距吗?!”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你性格温和,无论什么人都愿意结交,可这种事不是儿戏,你压根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面对母亲的质问和愤怒,迟砚耐着性子的解释:“妈,我不知道你究竟从什么人口中得知这件事的,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非常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没有权利来阻止我追求幸福!”

“幸福,你的幸福就是陪着那家人吃糠咽菜吗?!”迟砚母亲冷哼一声,很有把握道:“迟砚,你会后悔的,当你看到那些糟糕的环境,那些人,你就会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多么来之不易……”

挂断电话后,迟砚看着空****的天花板,脑海里再次浮现母亲的嘲讽。

他眨了眨眼,情绪很是复杂。

一墙之隔的走道里。抱着一个新枕头的程为止,正停在大门处不远,这里没有那么隔音,她自然清楚地听到了迟砚与他母亲的对话。那一句句的质问,不仅在叩问迟砚,也在让程为止反思,将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人留下,她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