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绒尘

第204章 从一种尘埃,走进了另一种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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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团年夜。

按照习惯,所有人都要一起聚餐,两个舅舅也特意赶往老家的别墅。

这栋屋子几乎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嘎嘎为此付出了长期后遗症的代价,修建得格外豪华,不过,那仅仅只是外壳,至于里面的装饰和设备全都是在网上购买的“处理货”。

“哎唷,老汉,你这水龙头咋个一掰就掉了……”裴淑正打算去洗手帮忙,结果却“咣当”一声响,看到水龙头掉落在脚旁。

外公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里,冷淡地给出解决方案:“那你就不要去掰啊!”

“我不掰咋洗手?”裴淑无语。

舅舅家的几个小孩顿时笑作一团,稍大一点的就壮着胆子吐槽:“爷爷,你这房子是不是拼夕夕上搞来的,咋个啥子都不行!”

先是屋里的灯具接触不良,后来又是大门的门栓掉了,简直处处都是意外情况!

“来来来,你们几爷子别愣着了,快些坐好等吃。”裴淑赶紧招呼,身上系着围裙,帮忙从厨房将一道道大菜端上桌。

“这可是你大舅的拿手好菜!”她这样夸赞。

程为止却小声提醒:“是啊,材料是我洗好后,又切的,就差放进锅里炒……”

“你这孩子胡说啥子。”裴淑不满地瞪了一眼,催促她赶忙去盛饭。

看着端坐在餐桌前,要么在玩手机,要么端着酒杯开始倒酒的男人们,程为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为什么永远都是她们最后一个入座,为什么永远都是她来盛饭!

桌上摆着嘎嘎腌的腊肉、香肠,油亮亮的,是程为止记忆里“年”的味道。可这味道钻进口中,却像掺杂着一层毛玻璃,吃得膈应。

筷子起落间,几个男人家谈论的是市里新开的楼盘,和工地上又出了什么岔子,亦或者哪个亲戚家的孩子考了公务员。

嘎嘎不停地往程为止碗里夹菜,“为为,读书辛苦,多吃点。”

“谢谢。”程为止乖巧接过,咀嚼吞咽。她的耳朵在听,心却飘在别处——飘回学校图书馆那篇卡住的综述,飘向导师邮件里那句“研究意义不够充足”。

她坐在这里,像个故障的接收器,接收着熟悉的信号,却无法产生应有的共鸣,桌上每一句关于“未来”的谈论,对她而言,都那么陌生……

吃完饭后,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热聊,有些人则是悄悄进了屋。

“为为,你一个人在这干啥?!”房门又一次被推开,是舅妈探进头,既有好奇也有责怪,“怪无趣的,还不如出去陪大家聊天耍……”

程为止尴尬的挤出笑容,“嗯,马上就出来。”

门关上了,那短暂被打断的思绪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一地,难以拾掇。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飞天制衣厂,她也这样常常被打断——不是被关心,是被催促。

那时打断她的是“车前袋做完了没”,如今打断她的是“出来闲聊”。虽然空间变了,但那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似乎依然存在。她努力想成为的“自己”,却在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显得如此突兀和难以解释。

“快来放烟花啊!”十二点钟一到,各式各样的烟花顿时涌上天空。

五彩斑斓里,春节的鞭炮声源源不断的响起,程为止却品出离别的信号。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学校。

曾经以为熟悉的书本和桌案会是避难所,却发现自己踏入的是另一个更为精致的“车间”。

重新更换后的导师再次下达了指定的课题,这对于才进组没多久的程为止而言,很是陌生,找不到一点可以借助的经验。她尝试着,将自己这段时间吸收到的感悟融进学术里,努力地去写开题报告的初稿。

可随之而来的是导师温和坚决的否定。

“为止,你提到的这些案例很有‘故事性’,但是……”

程为止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后者才是这次会议的主题。

导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是冷淡和严谨,“但我们的学科训练,要求的是概念的精确和逻辑的自洽。你要警惕‘经验素材’对理论框架的污染。你描述的阶层隐喻,可以参考布尔迪厄的‘区隔’理论,但需要更精细的符号学拆解,而不是停留在文学性的描述上。”

“停留在文学性的描述上。”这句话深深地打击了程为止。

她以为能打动人心的东西,那些沉甸甸的“真实感”,在别人看来,是必须要修改的部分。

“好,老师我会尝试修改的……”最终,程为止艰难的回答。

研讨室里内,周围同学依旧流畅地交换着各种心得体会,其中还包含了一些她似懂非懂的理论知识。这让她想起在厂里偶尔听到的白话。如今,她跨越了地理的方言,却陷入了知识的方言。

“该你啦,程为止。”有同门好心提醒。

程为止勉强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那些在胸腔里奔突的、关于具体的人如何在具体的系统中挣扎的感受,最终凝结成舌尖一个干涩的学术名词,吐出来,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会议结束,对于所有人都像是一场战役。

“程为止,你要一起去听音乐剧吗?”很快,有同学发出邀请,据说是场票价不菲的先锋戏剧。还有同学表示可以趁周末,抽空去旅游。

“上次我爸带我去北欧国家看极光了,可真漂亮!”

“是吗,那一定很难得……”程为止礼貌的附和了几句,心思却忍不住飘到了其他地方。

她无法加入这场交谈,并非不愿,而是不能。那需要一种她不曾拥有过的、对世界松弛而确信的底气和闲情。她的体验,建立在生存之上的;她做过最多的课题是关于如何更有效地活着。

程为止再次清晰地看见那道界线,即便通过了考试,坐在宽敞的教室,却依然徘徊在某个文化意义上的“城中村”,眺望着不远处灯光明亮的“主城”,知道那里有另一套运转规则和通行证。

“没事,你们去玩吧,我得去修改开题报告……”

她挥手道别同门,甚至连与迟砚的联系都在慢慢减少。

不过,对方似乎并未察觉这份冷淡,反而还更加贴心地留言:“为止,新课题顺不顺利?”“又降温了,你记得加衣……”

当翻开手机,看到那些信息时,程为止的心情格外复杂。

她如何向他描述,过年时母亲讨要身份证时心中悲痛与绝望的感受?如何解释,一篇关于“女性自主”的论文获得好评的同时,她正在为母亲看不到的未来而感到不安,甚至是长期的失眠?

迟砚的世界,优渥、有序,充满清晰的上升路径。可她呢,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灰色和荒诞的,只是顶着一个所谓“高材生”的空壳。她爱他给予的“野草莓之地”的想象,却恐惧这种爱最终会要求她解释、翻译来源之处,乃至切割掉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被他的世界逻辑所接纳的“东西”。她的独立,是在漫长颠簸中长出的带刺的壳,如今,连爱情的美好靠近,都让她下意识地逃避,怕被同化,怕最终失去这身尽管痛苦、却定义了她是谁的铠甲……

夜深人静时,程为止终于写完了那篇符合规范的课程论文。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流水线上排列整齐的牛仔裤裁片。

程为止点击保存,关掉文档。屏幕上提示闪烁了一下,熄灭。

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被屏幕光漂白过的、疲惫的知识女性的脸。

忽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不是父亲,是母亲。是许多年前,裴淑在飞天制衣厂的质检灯下,拿起一条刚车好的牛仔裤,用手指飞快地捻过缝线,检查针距是否均匀,线头是否干净。她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麻木。

程为止看着镜中的自己。

刚才,她也在做同样的事——在灯光下,检视自己字句的“针距”,理论的“线头”。她提交的,也是一件等待被验收的“产品”。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以为她逃离了流水线,原来她只是走进了另一条。这条流水线稍显安静,产品名称从“牛仔裤”换成了“论文”,监工从“刘车管”换成了“导师”。但那种被度量、被规训、将鲜活生命经验压榨成合格品的本质,一模一样。

父亲研究版裤,母亲检查针脚,她打磨术语。程家三代人,从未离开过流水线。他们只是从一种尘埃,走进了另一种尘埃……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程为止走到窗边,不远处是几栋大楼,灯光闪烁。现代重压下,大家都没有办法安然入睡。

再望向远处,隐约能看到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不知道,自己倾尽所有后奔赴的“自我”,究竟是一个真正自由的旷野,还是另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无形的牢笼。

程为止的指尖紧紧地掐着掌心,直到收回视线,看着屋内熟睡的室友。

一盏小小的灯盏旁边,还放着之前和她们游园拍下的合影,尽管很拘谨,但那次肆意享受到的清风与美景,即便是再次想起,嘴角也忍不住会浮现笑意。

就算步入了尘埃,未必就不能拥有清扫它的能力。意识到这点后,程为止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