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绒尘

第164章 还债

字体:16+-

程俊林的债务危机,将老三一家几乎带入了深渊。

几人卖掉了老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又找相识的人借了一部分,然后背着更重的利息,才勉强将程俊林从云南“赎”回来。

可是,这人虽然回来了,魂却好像丢了一半。

程俊林整日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脾气暴躁。一旦家里人稍微催促一下,就将桌上的东西全部砸得稀巴烂,并嚷嚷道:“不就是赔了点钱嘛,大不了以后我安心做事还给你们就是了,天天催促,难不成非得要我去死!”

这“死”字一开口,其他人便彻底哑口。

程老三夫妇不愿失去儿子,媳妇王云清不愿意失去未来儿子的爸爸。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不再提起这件伤心事,可剩余的债务窟窿依然巨大,像悬在全家头顶的一把铡刀,只是不知道啥时候会落下来……

自“环保事件”之后,所有的事物都进行了一次洗牌,能够留下来的商户也都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架势,而有的则是彻底被清除,徒留一副残骸在原地。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孤家寡人的裴淑自然也不例外。

当秋风刮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时,她也终于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生鲜区做理货员。

这份工作虽然比之前在制衣厂稍微干净一些,但依旧很是辛苦。每天需要长时间站立,处理冰冷的食材,还要应对挑剔的顾客。

裴淑没有再抱怨什么,老老实实地上班工作,打算早日将几万块欠款还给母亲邓玉兰。

每天清晨,她穿着统一的褐色工服,等待一箱箱蔬菜送达,然后再将所有蔬菜都在货架上码放整齐,最后将鱼缸的玻璃擦得透亮。在这片嘈杂又充满生腥气的环境里,反而还能获得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不再像之前在制衣厂里那么焦躁不安。

夜晚回到小单间里,裴淑累得浑身酸痛,连抬起胳膊都很费劲。

“阿淑啊,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还是要多加小心。”与母亲邓玉兰打电话时,对方依旧很是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女儿就会重蹈覆辙。

但是,如今的裴淑早已留了个心眼,不再像之前的好高骛远。

“妈,你放心,等过年回去,我就把欠的钱还完。”给出承诺后,裴淑终于能沉沉地睡下了,偶尔还发出几道鼾声。

深秋的一天,程为止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接到了小姑程树青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小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清晰:“为为,你在学校还适应吧?平时多注意身体,有空就去多听听讲座,考虑一下以后的职业规划。”

面对亲人的关心,程为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的抗拒,她知道,对方只是一片好心,便耐心地给予了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姑你也保重身体。”

临挂电话前,小姑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为为,你老汉……最近好像不太顺。具体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有空就给他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就单纯问一两句也行。”

这个提议,让程为止愣了一下。

她握着电话,望向窗外泛黄的梧桐叶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图书馆里暖气充足,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这是一个与工厂那个喧嚣、困顿、充满泥泞感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小姑,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掉电话后,程为止并没有立刻给父亲打过去,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同龄人,看着远处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她想起当初公交车窗外飞驰的孤灯,想起母亲塞钱时微红的眼眶,想起父亲电话里被喇叭声切断的叮嘱。亲人之间的羁绊,似乎并未因距离而完全消散,它们以更细微的方式,漂浮在她的记忆里,偶尔落定,带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感觉。

确认自我的主体性,远比想象当中的困难。程为止低头,拿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写下了日期和简单的几个字:“天凉了,不知爸妈在他乡的冷暖。”

这行字写得极轻,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一次对内心的叩问。她知道,真正的断流,或许不是筑起高坝,而是让曾经汹涌的、浑浊的情感之河,在自己生命的版图上,逐渐变成一条再也泛不起波澜的、干涸的故道。

但此刻,故道犹存,水声虽微,却仍在耳畔。

超市生鲜区的冷气,似乎能钻进骨头缝里。裴淑戴着塑胶手套,正将一箱箱冻鲳鱼搬上货架,手指早已冻得麻木。

此时,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捏着鼻子走过来,用指尖嫌恶地拨弄了一下鱼身:“哎呦,这鱼眼睛都浑浊了,不新鲜!”然后打量四周,冲着离得最近的裴淑抱怨道:“你们超市怎么总拿这种货色糊弄人?真是便宜无好货啊!”

这几道声音很是尖锐,顿时引来旁人侧目。

裴淑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只张了张嘴。她想解释这是速冻品的特点,但看到对方那张写满优越和不耐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对不起。”裴淑低下头,默默地将那箱鱼搬下来,准备换成另一箱。

不过中年女人却不肯罢休,而是拉扯着裴淑的衣袖控诉道:“你这是什么道歉的态度啊?”

经理闻声过来,陪着笑脸道歉,转身却压低声音对裴淑说:“注意点,顾客是上帝!下次手脚麻利些,别让人挑出错。”

眼看裴淑挨了一顿训,重新跟自己赔礼道歉后,“上帝”才趾高气扬地走了。

裴淑蹲在冷库门口整理纸箱,一股子冰凉的空气刺得她眼眶发酸。不单单只是因为委屈,还因为未来的无数个日子都要过上这样的悲惨生活。

那四万块钱的债,母亲的皱纹,前夫逃离的背影,女儿沉默的眼睛……所有重量压下来,都比不上此刻这种“被随意挑剔、毫无尊严”的感觉更让她窒息。自己可以吃苦,但无法忍受被彻底“物化”成一具只会搬货、道歉的躯壳。

“这活儿……不能干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它甚至比当初决定离婚时更为清晰和决绝。她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地盘”,哪怕很小,哪怕依然辛苦。

很快,裴淑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她用母亲那里还剩下的一点钱,加上自己咬牙又攒下的一些,在一个老旧布匹市场角落,租下了一个不到十平米、以前堆放杂物的隔间。这间铺子租金便宜,采光不好,但重要的是,门口勉强能停下几辆租来的衣车。

裴淑重操旧业,做起了“杂款”,专门接一些大厂看不上的、零散急迫的订单,每天就修改衣物,定制简单的布艺用品。

机器嗡鸣,线头飞舞,空气中重新弥漫起棉布与染料的味道。这气味熟悉而亲切,带着某种踏实感,裴淑也不像之前那么惶恐不安,有一种能够把握的安稳。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现金结算,小本经营,绝不再赊账,也绝不再轻信任何“大项目”。

然而,孤独是比债务更难抵御的寒风。尤其是夜晚,市场空无一人,只有她隔间里一盏孤灯亮着。找三五好友凑上一桌,打点小牌,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成本低廉的社交。

这些牌友多是市场里的其他小店主或租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在牌桌上,她认识了老夏。老夏五十来岁,身材干瘦,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常常默默帮她搬些重物,修一下坏了的灯管。

“我呀,就是一个孤儿,爹死的早,就一个妈早早改嫁,后来吃百家饭长大的!”老夏一提到往事,就有些泪眼婆娑,还称之前办公司赚了点钱,就全回馈给了村里人。

好事的牌友就问:“那你老婆孩子呢?”

老夏摸着后脑勺,很不好意思地往裴淑这里看了一眼,“就我这样的,哪还有人愿意跟着,这么多年都是孑然一身。”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但裴淑却听出了里面深藏的、与她此刻孤独共振的悲凉,尤其是那一眼望过来,更是让她沉寂已久的心起了波澜。

“都不容易。”裴淑叹息一声,递给他一杯热水。不知不觉间,原先揣着的警惕心,在持续的孤独和这点微不足道的关怀面前,缓慢地松弛了。

当老夏试探着问,能不能在她店里帮帮忙。

“我不要工钱,只要管两顿饭、有个地方落脚点就行……”

裴淑看着他诚恳甚至有些卑微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变成了默许。

她需要帮手,而他需要容身之所。这像一场各取所需、风险不明的互助,两个孤独的、在生活边缘行走的人,暂时靠拢,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

两人暂住的房屋只一步之隔,她对自己说:“就算是帮忙,也要界限分明。”

另一边,环保风暴的余威渐散,市场上被压抑的订单需求像潮水一样回流。程禾霞和霍满山看到了机会。

两人商量了无数个夜晚,最终决定破釜沉舟。

“既然手上有点存款,再找爸妈借一点,这厂子就能开起来!”

他们拿出了婚后所有的积蓄,硬着头皮凑足了启动资金,准备在一个旧工业区租下了小厂房,开一家小型制衣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