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轮天秤
石阶盘旋向下,墙壁上的火把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下室弥漫着草药、泥土和某种金属矿物混合的奇特气息。非但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光芒在石壁上跳动,照亮了四周密密麻麻的陈设。
木架上摆满了各种植物标本,乌黑的曼陀罗花、透明的冰晶草、泛着磷光的幽魂藤......有的已经风干发黄,有的还保持着鲜活的绿色。
五颜六色的药剂瓶整齐排列,在火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地下室正中央,一台精密的大型研究仪器静静矗立。那是奥伯伦耗费三年心血,用从月岩城淘来的零件、本地采集的矿石拼凑而成的炼金装置。
主体是一个青铜色的圆形反应釜,周围环绕着复杂的导管、阀门和温度计。
父子俩熟练地启动仪器,开始炼制圣银晶。
“龙息泉还有半瓶。”卡利昂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玻璃瓶。
奥伯伦将义肢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然后戴上那副用细铜丝和水晶片拼凑而成的护目镜:“开始吧,希望今天别再炸锅。”
卡利昂系紧围裙带子,从一个标记着“银华”的木盒中取出几株干枯的根茎。
父子俩动作整齐划一,这是刻进肌肉的记忆,无需过多言语便能默契配合。
第一步,银华萃取。
卡利昂将干燥的银华花根茎扔进研钵,石杵有节奏地捣动,撞击声在地下室回**。根茎被碾成细粉,随即加入冷水开始浸取。他拿起一根玻璃滴管,稳稳吸取一滴淡黄色的**——龙息泉。
“一滴,不能多。”卡利昂手腕悬停,**滴入,烧杯中瞬间腾起一阵白烟。杂质迅速絮凝沉淀,上层**变得清澈透明。
过滤,得到银华原液。
第二步,龙息磺化。
奥伯伦接手了这一步,他将银华原液倒入中央的玻璃坩埚,精准地控制着底部的火焰,使温度缓缓上升。他拿起另一瓶浓度更高的龙息泉,以一种近乎苛刻的频率,一滴一滴地加入原液中。
卡利昂则在一旁紧盯着溶液的颜色变化。
“停!”
就在溶液的颜色刚刚泛起一丝金黄的瞬间,卡利昂低喝一声。奥伯伦立刻停止滴加,转而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度,将其稳定在八十度左右,同时用一根玻璃棒不停搅拌。
这是最关键也最容易失败的一步。
“温度七十八,还要再高点。”卡利昂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
奥伯伦屏住呼吸,龙息泉缓慢滴加。
嗤——
坩埚里冒出一股黑烟,**瞬间变成了深褐色。
“温度过高焦化了,失败。”奥伯伦懊恼地甩了甩手。
第二次。
一股刺鼻的酸味炸开,即便戴着口罩也直冲脑门,熏得人眼泪直流。
“磺化过度,失败。”卡利昂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清脆声响。
直到第三次。
龙息泉滴入的瞬间,溶液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卡利昂迅速调整火力,将温度死死卡在八十度。搅拌棒在坩埚中画着圆圈,金黄色的**逐渐变得粘稠。
“好了!”奥伯伦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
第三步,死骨氨化。
冷却后的磺化原液被倒入密封罐,卡利昂加入了一勺发酵过的腐骨苔鲜品。这种生长在生物尸体上的苔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却是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静置,结晶。
卡利昂将早已准备好的活性炭粉末倒入其中,脱色,重结晶。
半个小时后。
卡利昂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白色晶体。坩埚底部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如同碎钻般闪耀的晶体。
圣银晶。
奥伯伦一把摘下口罩,大口喘着粗气:“这小玩意造起来真麻烦,比给魅魔接生还累。”
卡利昂没理他,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坩埚底部敲下一小块晶体。他将其溶于水,用一支细长的针管抽取,然后走到墙角的一个笼子旁。
笼子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化脓伤口,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针头精准地扎入野兔的静脉。
推注。
父子俩趴在笼子边,四只眼睛死死盯着。
十分钟过去。
野兔浑浊的眼睛里,那一层死灰色的翳膜缓缓褪去,重新变得清明。原本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甚至试探性地蹬了蹬后腿。
“成了?!”
奥伯伦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回**在地下室。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卡利昂,你真是个天才医生!”
卡利昂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奥伯伦:“还有,你下次能不能拍自己的大腿?”
奥伯伦嘿嘿一笑:“顺手,顺手。”
卡利昂看着剩余的晶体,思绪飘远。
圣银晶,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东西叫磺胺,是能克制细菌感染的特效药。
前世的他,是在刀尖上舔血的高级雇佣兵。在孤儿院长大,那是某位大佬为了培养死士而建立的“慈善机构”。成年后,他经历了地狱般的魔鬼训练,成了大佬的贴身保镖。生活只有无尽的杀戮和压抑,直到那次任务。
敌方战斗机的导弹锁定了他的热源,死神在身后咆哮。他躲进了一棵参天古树下试图躲避。
火光吞没了一切。
然后,他就随着古树一起,灵魂飞升了。
再次睁眼,他成了一个被遗弃在香沼领郊外的昏迷小孩。关于这具身体之前的一切,他毫无记忆。直到被奥伯伦捡回家,起名卡利昂。
除了脖子上挂着一块刻着古老的纹路的温润玉佩,什么也没有。
死掉也挺好。卡利昂常常这么想。
这一世有个跟兄弟一样不着调的父亲,有个乖巧懂事的女仆,还有男爵阁下那位身材火辣的千金......真尼玛带劲。
“龙息泉快没了。”奥伯伦一边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实验数据,一边随口说道,“明天得去火龙山取一些。”
火龙山,香沼领北边的一座赤红山脉。据村民传说,那里曾有一条真正的火龙栖息,龙的吐息融化了岩石,滴下的龙涎则砸出一个个滚烫的坑。
但在卡利昂看来,那不过是一座休眠火山,所谓的“龙涎坑”,就是富含硫磺的温泉。
当初他看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其中的机遇——骗男爵阁下的千金在里面洗澡。
珍妮·玛黛金,16岁,肌肤白皙,身姿高挑,长发垂直臀部,腰肢纤细,曲线饱满,腰臀线条惹眼。
那天阳光明媚,珍妮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裙,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站在温泉边缘,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卡利昂,这水真的对皮肤好吗?”
“当然,”卡利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龙息泉富含矿物质,泡一泡能美容养颜,还能增强体质。”
然后他就躲在不远处的岩石后面流哈喇子。
香沼领这地方,到处都是奇异的沼泽地,水草丰盛,草药繁多。大部分村民以采摘草药为生,一旦受伤,沼气和毒障就会迅速感染身体组织,轻则留下终身暗疾,重则截肢保命。
就连截肢,也是便宜老爹搬来这里后,这位“疯狂医生”通过无数次亲身试验,研究出夜影花汁水的强麻醉效果,配合象树脂与荆棘藤根茎止血,才把死亡率降下来的。
现在有了圣银晶,调制成圣银药剂,足以拔高整个领地村民的平均寿命,造福乡亲邻里。
更能让卡利昂......嗯,“勉为其难”地小赚一笔。
……
从地下室出来,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主屋餐桌上,夏奈尔已经煮好了晚餐,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胡萝卜、洋葱和羊肉在浓稠的汤汁中翻滚,旁边篮子里放着切好的黑面包。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舒适。
卡利昂和奥伯伦面前,各自摆着一杯泡沫丰富的蜂蜜麦酒,还有一大块油光发亮的熏腌肉。
夏奈尔的面前,只有一碗汤和两片干硬的黑面包。
小丫头正忙着给两人盛汤,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
卡利昂坐下来,熟练地切下一半熏腌肉,夹到夏奈尔的碗里。
“少爷,我不用”
“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发育不良就坏了。”卡利昂对夏奈尔温和地笑了笑。
看着自己盘子只剩一半的熏腌肉,奥伯伦:“......”
三年前,一伙奴隶商人路过香沼领。奥伯伦觉得家里两个大男人,平时浆洗缝补、打理家务这些琐事总是弄得一团糟,于是便带着卡利昂去“采购”一个女仆。
人是卡利昂挑的,名字是卡利昂起的。
当时他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就叫她夏奈尔了
从一开始的怯生生,到现在活泼开朗。夏奈尔对将她带出苦海的卡利昂充满了感激与依赖,卡利昂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同时,夏奈尔也造就了现在的医生卡利昂。
也是在三年前,十二岁的卡利昂厌烦了日复一日地学习草药知识,把解剖刀往桌上一摔,豪情万丈地喊道:“学医救不了......”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奥伯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买下夏奈尔花了九十银摩尔。昨晚给男爵少爷治疗胃病,赚了一百银摩尔。”
卡利昂沉默了三秒,默默捡起解剖刀:“我觉得您看人真准,我天生就是干医生的料。”
星辰大海太远,还是摩尔揣在兜里实在。
……
洗漱后,关灯睡觉。
卡利昂和夏奈尔睡一个房间,这也是当初买夏奈尔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是分床睡的。
卡利昂的脑袋在睡觉时时不时会有阵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12岁后更是经常从梦中痛醒,需要点上一把静魂草才能安然入睡。
今晚,卡利昂正在**哼哼唧唧,脸上全是虚汗。
夏奈尔快速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静魂草,用火折子点燃。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带着安抚心神的效果。
然后贴心地打了一盆温水,为卡利昂擦去汗水。她的眼里满是心痛,动作轻柔。
此时的卡利昂,正坠入他那熟悉的梦境。
意识深处悬浮着那坨奇怪的东西。
这些年,它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开始,它只是一坨模糊的球状光影。后来,变成了两坨。再后来,中间多了一条杆状的连接物。
那形状,越看越像......
今晚,卡利昂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杆秤。
一杆古朴的、青铜色的秤,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秤的右边盘子里,悬浮着一团灰色的光球,散发着诡异的吸力。
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他的魂魄,誓要将其吞噬。
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快想点别的!
珍妮那白皙的大腿……
呼——
吸力减弱了。
卡利昂大口喘着气,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