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寻找刻道老歌师
群演的训练被公司安排在十几公里外的自然公园,此次参演人有数千人,他们即将出现在十月的婚礼上!到那时,群演们会分成男女各两派,在传统老歌师的带领下,手持刻道棍,唱着开亲歌,突破层层关卡,迎接新娘,在歌声中,又将新娘托付给新郎,直到婚礼结束,歌声才停歇。
从刻道馆羞着脸跑出来的沈小棠,拦了车后,直奔自然公园,当她跛着脚,穿越过一排又一排的植物群,踏着一块块天然石阶来到公园时,群演们已投入到排练中。
自然公园很大,男女群演手持道具,按照方案规划的方式,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古朴又嘹亮的歌声,滋养着公园里任意的花草树木。
今日的沈小棠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外搭了一件白色薄针织衫,一直垂到她的膝盖处,及腰的头发随意用一条方格黄白相间的头巾绑了起来,手里提个白色大包,里面除了一瓶水,全是项目资料,尽管她的跛脚一定程度让她减缓速度,但沈小棠知道怎么驯服这个老伙伴,她轻快地,像林间调皮的小鹿,歪晃着身子,熟练地往歌声飘来的地方去,她时而走路,时而跳跃,时而飞奔,时而驻足,踩上一两朵野花别在耳后,时而抬手望着天空飞来不知名的鸟儿,两三只黄蝴蝶,或是像儿时自家鱼塘里,白茫茫的棉花朵凑成的云,自然公园的一切,让她心旷神怡。更让她意外的是,大网红今日居然也来了现场,她大老远就看见对方坐在高高的,绿茵茵的土坡上,举着一把透明塑料白伞,来看群演的训练,身边是几位公司的员工和她的几位助理。见此情形,她加快了脚步,往土坡上爬去,绿多黄少的草儿铺在高高的土坡上,像一幅绿绒绒暖和的地毯。沈小棠往上爬时,弯腰顺手摸了一下,草面上的白色小毛,有点扎手,她随意揩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抬起手对着土坡顶上的人打招呼。
“老师!你怎么亲自来啦?”沈小棠高声喊着。
坡顶上的人见是沈小棠,撑着伞,站了起来,向往上爬的沈小棠喊道:“沈小棠!”
沈小棠愣了一下,之前对方总是客气地称呼她沈经理,今日想必是高兴了,她也挥着手回应着对方,爬到坡顶时,喘着气,小跑过去,将耳朵上别着的黄色小花,别到大网红的耳后:“漂亮的花,就该属于漂亮的人!”
大网红满脸笑意地打量着沈小棠的脸:“我很欣赏你!真的!能让我这么满意的合作方没有几个,他们只认为我是个除了粉丝多一点,在网上动动嘴皮子,扭来扭去的号召力花瓶外,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
“谢谢老师对我的认可,不过……人们确实喜欢在不了解的人身上,自以为是地动嘴皮子。”沈小棠看着大网红,脱口而出。
“对了老师,我这边有个小改动,想让你拿一下主意。”沈小棠摸了一下包里的资料,想起来,还有正事,又继续开口说。
“什么改动?”大网红眼睛忽闪了一下,发出疑问。
“我想把主要镜头的群演换成当地传统的老歌师,增加质感,先前您推荐的那几位歌手朋友,也不是说不出色,少点了原生态的东西!当然,您邀请的那几个歌手朋友,我不会换,只是做了一个小改动,想让这次的婚礼,更有特色些!”沈小棠试探性地问。
“你这么一说,确实少了点灵魂,不过沈小棠,这是我的婚礼,其实你可以像别人那样走个过场就行,干嘛那么较真?”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这么做是因为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场婚礼不仅有你的梦想,也有我的梦想,还有其他的梦想,甚至……还有它的梦想!”沈小棠指着不远处,那些被群演们拿在手上挥舞的刻道棍,说道,“刻道文化需要被看见!”
大网红顺着沈小棠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满是伤痕的刻道棍,从未愈合过,良久,她方开口道:“是呀,它需要被看见,不能埋没了,如果不是这次机会,我还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有趣的存在。”
“那,老师这是答应了?”沈小棠滴溜溜的眼珠子从左移到右,上下又转了一圈,笑着问眼前的人。
“放开手去做吧,我也想看看结局到底有多惊艳!”大网红撑着那把透明的伞,往前走了几步,刚好站在土坡的最高处,眺望着远处飘来的歌声。
得到允许后,沈小棠跛着脚,陪着大网红在群演演习的队伍里,有说有笑地走了一遍,最后才将她送上来时的车。
再交代现场员工一些事情后,沈小棠才悠着跛脚,原路返回。路过熟悉的路段时,太阳将将悬在高楼顶,红红的霞晕在远处,像一层层纱,朦胧着像一枚冒油的咸蛋黄。沈小棠把手机掏出来,对准聚焦,拍了一张,发给赵长今,并说道:“我回来了,你看落日好像咸鸭蛋。”
不过,赵长今没有立刻回复她,沈小棠知道,刻道馆最近赶制婚礼上所需的刻道棍,把一秒当作两秒花,她才不会怪罪忙碌的赵长今。
回到刻道馆时,王禅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几个最近刚上岗的新员工,在工作区,拼命地按照模板,雕刻刻道棍,她没有看见赵长今。王禅见她四处来回跑,就扯着嗓子说:“老板娘,你家赵长今出去了!”
“出去干嘛去了?”沈小堂挠着头问。
“鬼晓得,笑得跟傻狍子似的跑出去了,问了让咱不要管。”王禅拖着长长的声音,摇头晃脑地说。
“那我去工作间等他。”沈小棠说着,欢快地往办公室跑去。
王禅耸耸肩,拿起鸡毛弹子,对着前面展架上的刻道棍,左弹一下,又弹一下,嘴里碎碎念着沈小棠听不见的话。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赵长今手里提着各种包装的咸鸭蛋跑着回来,一进展厅,就冲着王禅和旁边员工嚷道:“胖子,胖子,她回来了吗?棠棠呢?棠棠呢?”
王禅看着兴冲冲回来的赵长今,手里提着很多袋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对他翻了个白眼,瘪着嘴,冲着隔壁展架旁的员工喊:“棠棠呢?棠棠?”几人人摇摇头,没有理他,转而拿着鸡毛掸子往别处去了,赵长今耷拉着眉头,将手上的袋子晃得沙沙响,自言自语道,“我今天没有惹这人吧?”然后往自己的办公间去了,他一开门,就见沈小棠坐在他的位置上,十分认真地在雕刻木棍,他笑了一下,赶紧关上门。
沈小棠立马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步三跑,跳过去搂着他,开心道:“她同意我们改方案了,明天就出发!”
“你今天很开心啊,沈小棠。”赵长今手里拿着东西,没有手去抱沈小棠,只是在抬起头来看自己的沈小棠额头上,落了一个厚重的吻。见她左瞧瞧右瞅瞅,撒开手,去摸自己手里提的东西说,“买了什么?这么多。”
“咸鸭蛋,好几种呢,还有咱们的晚餐啦,累了一天了,咱吃饭。”赵长今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将桌面腾干净,沈小棠揉着跛脚,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又摸着肚子说道,“还真有点饿啊,今天走了很多很多路呢。”她看了看袋子里的咸鸭蛋,又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买啊,还买这么多,吃不完呢。”
“没有关系,吃不完还有欧阳。”
“可怜的欧阳,估计现在打喷嚏呢,他的好兄弟一天到晚想着怎么残害他。”沈小棠笑着将一部分挑了出来,放进另一个袋子里,说道,“给王禅和员工们拿一点,咱俩就算是猪也吃不完这么多!”
赵长今用手重重地揉了揉沈小棠的头:“你才是猪,给我吧,我给她们送过去。”
“赵长今!”沈小棠吃痛,揉着脑袋喊。
他提着袋子就往门外跑,沈小棠无奈地看着他关上了门,晚饭过后,两人收拾好回老家的东西,才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没有等王禅过来,两人便出发了,坐在班车上的沈小棠,透过车窗,望着远处的山川,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许是回忆有点冷,亦或是车里的冷气让人发抖,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揉了几下,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忘记那里的人和事,每当它们一连串地从自己的回忆里蹦出来,沈小棠依然感到心疲神劳,反反复复地像捏泥人似地重塑自己,却依旧在浑浊的,有着铜墙铁壁的死胡同河里打转,她还没有将坚硬的胡同墙壁砸个稀巴烂的能力,它们像河里的水鬼,扯着她的脚后跟,随着时间的过去,攀附着她这具没有抵抗力的躯体,并蚕食着她的血肉,不让她爬上岸。
看着靠在窗户抱住自己的沈小棠,蹙着眉,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天真,只有被磋磨的空洞,她像变了一个人,像夜里的僵尸,煞白着脸,赵长今关切地问:“怎么了,晕车吗?”
沈小棠从回忆里惊了一下,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随口答道:“有点晕车,想吐,反胃,想把身体里不好的东西吐出来。”
“还有一阵子才到呢,闭上眼睛睡一会。”赵长今将她搂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
两人在傍晚时,才到老家小镇上,赵长今之前来过一次,比较熟悉,沈小棠看着记忆里变化极大的小镇,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她指着没有变化的建筑说:“我以前在那里玩过,那时全是泥巴路,咦?怎么看不到学校,土坡也没有了……你知道吗,再往那边走,就是那边,有一个大大的买牛场,可大了,小时候总在那边捡……捡……”
沈小棠忽然不说话,眼睛有点湿润,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大伯娘家时,放了学,总会跟着家里卖猪肉的同学一起上下学,那时,同学家里每天都会给她带一份炸排骨,同学偶尔会给沈小棠一块,她很高兴并且期待,长期和同学一起上下学,只为吃道到那块排骨。时间长了,沈小棠的小心思就被戳破了,同学不再和她上下学,也不再给她一块排骨,不过沈小棠发现同学在学校吃的排骨骨头,要到放学时,才会背着沈小棠偷偷扔掉,以免她发现自己带排骨,那条杂乱的牛场,是同学必经之地,沈小棠很聪明,她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只为等同学将骨头倒进牛场杂乱的草地里,等同学走后,她会偷偷将其中没有啃干净的骨头,拿在手上嗦,直到骨头没有肉味,像当初在外婆家时,嗦那根得来不易的口水鸡腿,将它们嗦得白白的,才肯扔掉,她很聪明,从未被同学逮到,因此在那段捡排骨的岁月里,小小的她觉得很骄傲。
赵长今看出沈小棠恍惚了一下,问道:“捡什么,不会是像我小时候一样,捡垃圾吃吧?”沈小棠瞪大眼睛,望着赵长今,心里慌张了一下,吞吞吐吐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这黑历史,不会刚好又被你瞅见吧?”沈小棠摇着赵长今的胳膊说。
他没有正面回答沈小棠,而是做了一个深呼吸道:“我小时候啊,不懂事,和一群小伙伴捡垃圾吃,中毒了,在医院抢了好久呢。”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所以咱俩都知根知底了,除了我们自己对自己刨根问底,没有人会在意那段不堪的过去。”赵长今握紧了沈小棠的手,心疼地说着。
沈小棠抬着头,看着赵长今,红着眼睛:“所以咱还是得放过自己对吧?”
“好啦,不难过了。”
“我可没说我难过啊!”沈小棠的自尊心又跳出来作祟,把头别到一边去说着。
“眼泪都打转了,还说呢。”赵长今用手捧着沈小棠的脸,继续道,“咱们沈小棠现在可是经理了呢,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
“我说了,我没有因为以前的事难过,我才不会呢!”
“不难过,不会,不会,好啦,咱们去那边民宿看看,我预定了房间。”赵长今捧着沈小棠的脸来回戳,她甩开了他的手,生气地走在前头,“我都说了,我没有,你肯定在嘲笑我,肯定是。”
赵长今大笑着跑上前去,扶着她的肩旁道歉,只是他越道歉,沈小棠越觉得他在嘲笑她,更后悔她对赵长今全盘托出。
赵长今哪里捡过垃圾呢,他只是想将沈小棠心里的垃圾捡走而已!
清晨,小镇的吵闹声,将住在民宿三楼的两人吵醒,这是一间很有艺术气息的房间,墙壁上挂着特色画,房间的窗正好对着小镇商业街,那时太阳还未出来,路边的灯,树枝上,远处人家的房屋边沿能挂小彩灯的地方,依然闪烁着暖黄色的光,好看极了。沈小棠趴在窗户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默念,“地方依旧好,人不知道变了没。”三楼的风有点凉,沈小棠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趴在窗户前,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直到赵长今从后面抱住她,才发觉天已大亮。
“你还记得以前的村子吗?”赵长今用左半边缺陷的脸,贴在沈小棠的后脖劲处,小声说着。
“当然记得,印象深刻,人是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故乡滴,尽管它曾经让我那么不堪。”
“收拾一下,我们过去吧,要回老宅看一下吗?”赵长今抱着她问。
“不要,直接去目的地。”
“听你的。”
沈小棠起身,看了一眼窗户外的风景,无论它多美,最后也不得不关上欣赏的窗户。
两人收拾了东西,背着包,走在街道上,自以为熟悉道路的沈小棠,还是被交错的,改了道的水泥路迷住了方向,只能求助于路边的摩托车师傅。赵长今见路边有一些载客的师傅,眼巴巴地等待顾客光临,一时不知道选谁好,他硬着头皮向对面走去,那些骑着摩托车的师傅全涌了过来,挤在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闹哄哄地问他要去何方,赵长今摸着左脸说了目的地,就被其中一个师傅强行拉上车,另外一个扒着赵长今的师傅当场就不乐意了,于是两个人吵了起来。其他师傅骑着自己的摩托车在一旁打转,看两人吵架,也有别的师傅见没有了生意,骑着车往别处去了。
最后,为了两位师傅不再吵架,沈小棠坐上了另一个师傅的摩托车,一起去目的地,不过两位师傅十分可爱,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并排开,只为继续吵架,他们还能互相吐口水,只是口水飞出去时,两人已经往前开,怎么也喷不到对方。赵长今和沈小棠一声不吭地坐在后面,生怕两位师傅一言不合,扔下车子打起来!直到将两人送到地方,又满嘴祖宗地骂着回去了,沈小棠不知道两人在回去的路上,是否会打起来。只是倒吸着凉气说:“还……还挺有职业道德,都骂成这样了,还坚持送咱俩。”
“万幸是送到了,没有霍霍咱俩,太可怕了,沈小棠。”赵长今后怕地说着,还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
“你这么大高个儿,你怕?”沈小棠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胳膊的赵长今,调侃他。
“哪有!”赵长今撒开沈小棠的手,往村口去。
再见到当初的寨子口,赵长今的记忆又被翻出来,他回头看着身后斜眼看她的沈小棠,笑着四处找当初蹲点拍摄沈小棠的地方。沈小棠见他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十分恼火,自己往前面走了,赵长今在她身后,举着手比画道:“当时应该是这样拍的,就是这样的……”
两人沿着寨子的路,往最深处走去,路过那间让自己心脏不舒服的院子和厢房时,沈小棠浑身冒汗,低着头,迈着跛脚大步往前跨。不过,晒发霉玉米的院子,记忆中高大的门槛,甚至是被歌师第一次踏上的空地,那些熟悉的回忆,攻击着她的脑袋,赵长今跟在她的身后,拉着她的手,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凉和湿润,担心地问:“媳妇儿,没事吧?”
“快走!”
沈小棠没有多余的解释,拉着赵长今往前快速走去,她的跛脚似乎也厌恶,身后四四方方的厢房,没有阻止沈小棠前进的步伐。越过那厢房后,她才慢下来,赵长今从她眼神里瞧见一丝骇人的不安,频频回头看那间房子和院子,心里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他握了握沈小棠的手,将她拉入怀里,沿着寨子的路往前走,直到看不见那间让沈小棠不安的厢房,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