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留推理
留推理
"月容。"
"嗯。"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那种愤怒底下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疼惜。他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个亲孙女了,要是今天她跑得慢一步……
他不敢往下想。
"你做得对。"老爷子的声音突然软了一瞬,极快地又收了回去,"签好的退路、录好的音、安排好的接应车,这些都做对了。"
葛月容的鼻子一酸,死死忍住了。
"爷爷,风啸天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撕破脸,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她咬了咬唇,"我们得找帮手。"
"我知道。"老爷子重新坐回轮椅里,疲惫一瞬间涌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沉默了十几秒钟,像是在脑子里把青云市所有能借力的人过了一遍筛子。
"沈瞳。"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一个暴怒的老人,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在做最后的押注。
葛月容一愣。
她当然知道沈瞳。整个青云市地下圈子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傅家和佟家,两个在本地盘踞了十几年的势力,在他手底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灭了。传言这人有重瞳,通灵窍,一身功夫邪到不像凡人。可这种江湖传说里的神乎其神,她向来只信三分。
"爷爷认识他?"
"不认识。"老爷子摇头,"但有人认识。"
他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旧式翻盖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诺基亚。这部手机葛月容从没见过。
老爷子翻开盖子,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号码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姜?我,葛三省。"老爷子的语速不快不慢,"当年那笔账,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是时候了。"
电话那边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嗯"了一声,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看向葛月容。
"姜家老二,姜永昌,跟我三十年前合伙做过一单买卖。他欠我一个过命的交情,今天我把这张牌打出去了。姜永昌跟沈瞳的关系,你不用管,他能搭上线。"
葛月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到爷爷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爷爷的规矩——该你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不该问的别问。
大约一个小时后,葛月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年轻、平静,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没什么温度,但份量很重。
"葛月容?"
"……是我。"
"沈瞳。你爷爷的事我知道了。"
葛月容的心猛跳了一下。她见识过各种场面上的人物,但这个声音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压迫感,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暴风雨前夕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低气压,明明对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两句话。
"风啸天今天对你下药、扣人、逼签。"沈瞳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对。我有录音。"
"录音留着,别给任何人听。也别报警。"
葛月容皱眉:"不报警?"
"报了也没用。风啸天在本地的关系你不是不清楚。进了派出所,录音就变成'双方存在争议的商业纠纷',他的律师团队能把黑的洗成灰的。你要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公道,是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这话说得冷酷,但每个字都扎在点子上。葛月容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放松了。
"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沈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平静得近乎乏味。
"你和你爷爷,从明天开始正常生活、正常做生意、正常见人。风啸天那边会来试探,可能会放软话,可能会加码施压,也可能两手都来。不管他出什么招,你们就一个字——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跟姜家的订婚宴。"
葛月容愣住了。
订婚宴?这是哪跟哪?
"你跟姜家……"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瞳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柄刀缓缓入鞘前最后那一声低哑的金属摩擦,"订婚宴那天,不光是风啸天,还有几只更大的鱼会自己游进网里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你能信我,就照我说的办。信不了,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葛月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那些传言——傅传龙和佟骁龙是怎么死的,陈家又是怎么在沈瞳的庇护下暂时稳住了局面。这个人做事的路数跟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地面上的人都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一拳打过来的莽夫,也不是那种藏在暗处使绊子的阴人。他像是一张棋盘上最后落子的那只手,所有人的走位在他眼里全是明牌。
"我信你。"她说。
"那就好。"沈瞳挂断了电话。
葛月容放下手机,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客厅,把沈瞳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爷爷。
葛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按兵不动……等订婚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丝精光。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懂"等"的分量。能让你等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手里攥着必杀牌的高手。
"就按他说的办。"老爷子拍了板。
葛月容点头,转身要走。
"月容。"
"嗯?"
"膝盖上的伤让老王头给你上药,别留疤。"
葛月容停了一步,鼻子又酸了一下,嗯了一声出去了。
——
消息传得比谁都料想的快。
风啸天在鹿鸣山庄里摔了三只杯子。
葛月容跑了。录了音。还找到了沈瞳。
这三件事像三把刀扎在他的心窝上,前两把还能忍,最后一把让他坐不住了。
他靠在碧潭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菜早就凉透了,那瓶被洒了一半的茅台歪倒在桌上,酒液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在瓷砖上画出一个深色的酒渍。
"三爷,确认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附耳低语,"葛家那边联系了姜家的老二,通过姜永昌搭上了沈瞳的线。目前葛家没有报警,也没有对外放出任何消息。"
风啸天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瞳怎么说的?"
"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沈瞳让葛家按兵不动,等到他跟姜家订婚宴那天再动手。"
风啸天敲扶手的手停了。
他歪着头,像一条毒蛇在衡量猎物的距离和咬合角度。
"订婚宴。"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翻了两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底,最后蔓延成一整张脸的阴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屠"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屠刚,我听说你们周家的人也盯上了沈瞳?"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风总消息挺灵通的。"
"彼此彼此。"风啸天翘起二郎腿,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拇指推着轮子咔哒咔哒地响,"我有个提议——订婚宴那天,咱们合个伙。"
"合伙?"
"你们周家要沈瞳的命,我要他手里的势力和地盘。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订婚宴是他自己定的局,他以为能关门打狗,可他忘了一件事——"
风啸天的眼睛眯了起来,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被阴影吞没的脸。
"打狗的人,也可能变成被围的狗。"
屠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请示三爷。"
"请示吧。但别拖太久。"风啸天掐灭了打火机,"订婚宴的日子,我已经打听到了。就在下周六。留给你我的准备时间,只有六天。"
电话挂断。
风啸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昂贵的水晶吊灯。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洒下来,像一地碎银子。
正好一网打尽。
他在心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品这六个字。
沈瞳以为设了一个局,把所有人都装进去。葛家以为找到了靠山,安心等着看戏。姜家以为是场欢天喜地的订婚宴,张灯结彩准备嫁女。
谁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风啸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酒气和药味。远处青云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开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沈瞳。"他对着夜色轻声念了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商人在签下大单前特有的亢奋,"年轻人,你还是太自信了。"
他转身走出了碧潭厅。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而沉稳,在竹林间回**了很久才消散。
山庄重新安静下来,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翻个身,泛起一圈涟漪。
同一时刻,十几公里外的出租屋里,沈瞳挂了葛月容的电话,转头看向桌上那张手绘的青云市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了十几个点位——屠刚的十二名死士的潜伏位置。
他又拿起一支蓝色记号笔,在鹿鸣山庄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风啸天。
这是他意料之中会冒出来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