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谋士以身入棋胜天半子
“谋士以身入棋胜天半子。”
周记人还没到,窝在听雨阁里的钟承钰先悉知,饶有兴致把手中黑棋落在棋盘上,一子落定,立马扭转乾坤,从一众被白棋死死围困在中央的局面,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连吃两子,病弱的脸色多了一抹喜色,嘴角缓缓上扬,看向坐在对面的宋书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诚不欺我。”
雪见自幼跟随先太医院院首习医,且医术高超,丝毫不逊色太医院里的太医,可惜她是姑娘家,注定被困在深宅大院里。
要是她有一副男儿身,自然也能跟天底下的男人一样,立一番事业。
世间帝王就没有不好面的,不是她哭得让父皇软了心肠,而是他丢不起虐待亲女的名声。
左右不过对她一口饭而已,可是外人不知道内里的门道,短时间内,她还能靠这份“爱”活得有滋有味。
父皇的爱没用,有用的是父皇的“爱”,是真是假无人敢去验证。
雪见心有余悸递上一杯茶水:“是奴婢不中用,到底是让公主真的伤了身子,要是奴婢再有用……”
“不,姑姑有用。”钟承钰一把握住雪见的手,俩人四目相对,她眼里满是真诚恳切:“但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也有用,皇宫里的人精眼睛更有用,要是不七分假三分真,如何能瞒得住他们?”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踏入她房间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傻的,傻人留在皇宫里,尸骨全都烂在淤泥里,为世间花草树木堆肥去了。
好比……
钟承钰松开雪见的手,端起茶杯细细端详上面画的鸟兽,精致细腻,活灵活现,好像它们有灵,只是被瓷器困住,只能在小小的茶杯上奔走。
这样好的茶具,若是母后还在,她想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如今……罢,罢罢,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之前有豁口那一套,现在残尸尚且不知道在何处,原本逼仄的房间因为没有装饰物,显得格外空旷,昏沉沉散发一股淡淡霉味,而现在处处透着雅致。
可以说,除了房子框架之外,内里全部焕然一新,有钱有权有的是人帮着忙前忙后。
没过一会,外面传来声音:“周公公安,您过来可是娘娘有什么事找公主?”
“喜事,赶紧帮我进去通传一声。”
“是~~”
激动洋溢着喜悦的应答声回**在院中,几息后,雀跃的脚步渐行渐近,有只手撩开门帘一角,先把脑袋钻进来,低垂的眼睛迅速抬起扫了一眼坐在软塌上的钟承钰,好像在试探自己能否进来一般。
当看见宋书奕坐在钟承钰对面,同她下棋对弈,而雪见坐在她身侧安静观棋,面上亲热喜色难掩。
如此美好温馨的画面,若是有人强行闯入,便会破坏美感,所以小太监雀跃的脚步略微迟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没等他做好硬着头皮出声的准备,率先传来钟承钰关切的声音:“进来说话,站在门口可别冻僵了身子。”
闻言,小太监纠结的心瞬间温熨,眼窝发热,脚步匆匆坚定迈进来:“是~,禀公主,贤妃娘娘跟前的周记公公来了,说是有喜事想禀告给公主。”
激动的声音染上一丝哽咽,特别是看见小太监着急抹泪,故作镇定的时候,钟承钰没能绷住,用手掩唇噗呲笑出声:“是个机灵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小太监就跟久旱逢甘霖一样,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傻呆呆愣在原地,浑身僵硬不知作何反应才好,脸色更是像烧红的铁板。
“让他进来吧。”
瞧出小太监显露出来的窘迫,钟承钰嘴角上挂的笑意渐渐收起,对上宋书奕询问的眼神,钟承钰微微摇头。
不堪重用,一点夸赞都听不得,喜怒全都摆在脸上,无疑把命脉送到所有人手中,若是用他太危险了。
况且,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没查清楚之前,还是让他干洒扫院子的粗活便可,无需进房间伺候,左右自己也不缺人使唤。
可惜,小太监始终脑袋低垂,不曾见到他们主仆俩人之间的眼神交流,若是知道的话,怕是大腿都要拍青紫不可。
现在还傻乎乎沉浸在被主子夸赞的喜悦中:“是。”
说完,屁颠屁颠往外走去。
棋还没落两颗,又见门帘被一只手掀起,周记身影映入眼帘,他的视线规规矩矩落在自己脚尖,躬身施礼:“奴才给六公主请安,奴才是来给您贺喜来了。”
“娘娘原想着,您之前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想着听雨阁附近没有什么院落,便拨了听雨阁给您好好养病,没成想,反倒弄巧成拙。”
“因为距离远,不方便照顾您,以至于您身子越发不爽利,娘娘也没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加上娘娘也没有多少照顾孩子的经验,这突然养个孩子,确实手忙脚乱。”
“不过,自从公主来到永和宫,娘娘便私底下跟许多人取经,该如何养好一个孩子。”
“这不,娘娘知晓住进一点,先培养感情,同时还能照顾好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悟出这个道理后,便忙不迭吩咐奴才过来跟您说一声。”
“让您搬到娘娘后殿去住,距离近了,娘娘也好照顾您。”
“搬家这种事情急不得,快给周公公上茶暖暖胃,外面风大,听雨阁跟正殿有些距离,公公过来可别染上风寒了。”
钟承钰不接话茬,轻轻翻篇,扭头对宋书奕交代道。
要是不趁现在父皇亲自来看望自己这件事情,还留有余威,后宫众人尚在观望中,赶紧扒拉好处,往后想要狠捞一笔,可就难如登天了。
穷人乍富,富人乍穷,都难受。
见过太阳,就无法日日忍受夜色。
贤妃要是没有一点表示,这家磨蹭着吧,反正眼下急的不是自己。
现在她肯定在担心没有照顾好自己,会被父皇迁怒训诫,忙着弥补照顾不周的过失呢。
周记上扬的嘴角落也不是,继续上扬也不是,只得悻悻一笑,僵着。
他递出去的话,没人去接,尴尬就算了,六公主都不曾这般客客气气招待娘娘,如今,这份“罕见”的热络落在自己身上,这要是让娘娘知道了,还能有他好果子吃?
奴才比主子还有面子,民间人都能瞧得出来,这是借着奴才折辱背后的主子呢。
更令他胆寒头疼的是,钟承钰亲自把倒好的茶水递到他手中,笑盈盈道:“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还是昨日内务府送来,今日才能招待你,若是不然,你也只能随我喝温水润喉。”
“不过,公公在母妃跟前伺候,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能对这茶水……”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周记急急忙忙举杯,仰头,把杯口怼到嘴边,一口而尽。
囫囵咽下,品不出什么味道,反倒是微张的嘴直冒白气,细听之下,还能听见周记轻轻倒吸凉气的声音。
浑身僵硬,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热汗,脸色刷一下通红,两只手手指不由自主蜷缩,想要紧握成拳,可能想到自己处在什么场合,便强忍着。
眼眶溢出一泡热泪,他连擦都不敢擦,而是低头眨眨眼,让眼泪自己滴落下来,含糊不清道:“说穴昏数哼显(多谢公主恩典)。”
宋书奕从容接过周记递来的茶杯,退到钟承钰身侧,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她假装不经意间随手去端自己的茶杯,小拇指指背轻轻划过周记用的茶杯,杯身有点烫。
钟承钰襒了一眼宋书奕,后者心虚不敢对视,拉耸着脑袋,跟偷腥的猫被主人抓包后一样。
钟承钰无奈浅抿一口茶:“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母妃跟前不能缺人,我便不多留公公在这歇脚,免得母妃找不到人,着急了。”
“毕竟,公公可是母妃左膀右臂,用惯了的老人。”最后这句话,钟承钰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一个奴才能得到主子信任,让其视为心腹,一般情况下,多半是一起参与了掉脑袋的大事,有生死之交的交情。
或者是,此人是主子藏在暗处里的分身,能反映出主子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例如,主子不能说出口的话,可以从奴才口中得知,主子不愿沾染的罪孽,奴才就得帮忙了结。
周记如获大赦,顾不上理解透彻钟承钰话里的意思,跟被狗撵一样火急火燎施礼:“糊海浩会(奴才告退)。”
一杯滚烫的茶水灌入喉中,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煮熟了,嗓子眼都在冒烟,烫得五脏六腑都,面皮微微抽搐。
腰身压弯了几分,脚步声焦急而杂乱,轻一声,重一声毫无节奏。
随着周记离去,房间里独留钟承钰主仆三人,无人出声,静得只有外面呼呼风声,一时之间,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在宋书奕欲想跪地请罪时。
忽然听见钟承钰开怀大笑的声音,宋书奕惊愕看去,只见钟承钰笑得前仰后合,极为痛快,连染上愁绪紧拧的眉头都因此松了几分。
迟钝的脑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嘴角一顿一顿缓缓上扬,跟着傻笑,没一会,钟承钰收住笑声,宋书奕赶紧跪地:“奴才该死,奴才……”
“公公这是在干什么?周记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跟我跪地请罪?”
“我都说了,天塌下来有我扛着,但今日这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公公再犯,我这庙小有恐容不下公公这尊大佛。”
钟承钰言辞恳切,眼神严肃,宋书奕揣测出她心意,为她鸣不平,实属正常。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擅自做主乃是大忌,宋书奕是她的奴才,而且还是跟前伺候的大总管,一言一行都代表她的意思。
他今日贸然出手,也没事先知会她一声,让她有心理准备,便是僭越之举。
经过这事,周记和贤妃肯定会觉得她在狐假虎威,想要给曾经刁难过她的贤妃一个下马威。
不过,那又如何?
就算如此,哪怕贤妃因此气得胸腔恨不得炸开,也不得不明面上忍着,只能使腌脏手段,于她而言,就怕贤妃不使,使了,她还能在交手时多积累一点经验。
万一被斗死了,倒也解脱了。
烂命一条,要是能斗出锦绣前程最好不过,要是不能的话,她也落子无悔。
果不其然,等周记回到正殿之后,看见他狼狈的模样,贤妃瞬间炸了,勃然大怒,随手抄起茶壶狠狠砸在地上,咬牙切齿:“竖子尔敢!?”
周记是她跟前总管太监,代表她颜面,钟承钰伤他至此,这跟直接甩她嘴巴子有什么分别?
秦悦着急忙慌给贤妃顺背温声哄着:“娘娘这话可不能大声囔囔啊,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了。指不定有被编排成什么样。”
“皇上听闻六公主身子不适,立马就亲自跑到偏僻的听雨阁去探望,并且让忠德公公过来敲打,不外乎是想要为六公主撑腰。”
“告诉宫里的人,他虽然不愿见六公主,但她终究是公主,身份尊贵,不可欺辱。”
“咱要是在皇上对六公主都上心的节骨眼上,对付六公主的话,怕是得不到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最要紧的是,沉得住气,先给周记找一个医徒过来瞧瞧嗓子,可别烫成哑巴了。”
说句难听的,皇宫里,除了皇上皇后之外,也就皇嗣属于正经主子,哪怕娘娘位及妃位,也不过是妾室,仗着长辈这个身份,才能压得六公主低头。
但凡六公主混不吝一点,都能仗着品级,在后宫兴风作浪,骑在娘娘头顶上,传出去除了名声差一点,全是令她痛快的事情。
先后都逃不过必死局,偏六公主能,并且皇上还没收回封号品级,无一不说明皇上仍旧宠爱六公主,此时现在心中对先后的怒火还没消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知道皇上亲自来到听雨阁后,皇后想尽法子找机会,最后趁六公主身子不适,急急忙忙凑上前试探虚实。
“忍忍忍,你永远都让本宫忍。”
贤妃气得跟河豚一样,重重摔回椅子,撞得椅子前后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