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在黑暗中大声疾呼[ 原文为拉丁语。]
丹东站了起来,顺手地将椅子往后一推。
“大家听好了,”他喊道,“现在只有一个紧急情况,那就是我们的共和国处于危机之中,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要把法国从敌人的手里拯救出来,只要能完成这个目标,不管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也都能用,对,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手段!我们在应对非常危急情况时,就可以将所有手段都用上,我感到这一切都非常让人感到担心,那我就什么也不顾地豁出去算了,我的意识就像是一头狮子一样,没有任何半途而废的念头,革命不可以半途而废,所谓的复仇女神也不是一个假的,让我们把自己变的让人畏惧而且具有实效,就像是大象反抬起脚踏下去的时候,它是不会意识到它会踩到人的,就让我们一起彻底踏碎敌人的性命吧。”
罗伯斯比尔异常温和地回答道:“我也希望我们可以做得到。”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我们现在的重点是要搞清楚敌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敌人已经被我们赶到国外去了,我们已经把他们赶跑了。”丹东说。
“敌人还在国内,我还在监视他们呢!”罗伯斯比尔答道。
“那我就再一次把他们赶走。”丹东又说。
“我们这内部的敌人是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要将他们消灭。”
“我同意您的这种做法。”丹东回答道。
接着他又说:“我告诉你主要的敌人还是在国外的。罗伯斯比尔。”
“丹东,让我再说一次,我告诉你敌人是在国内的。”
“罗伯斯比尔,那些敌人在边境上的。”
“丹东,他们还在旺达。”
“希望你们能冷静一下,”这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我们的敌人到处都是,你们现在就快完蛋了。”
罗伯斯比尔瞅了马拉一眼,平静地说道:“请你不要这样笼统的说,我已经说得很准确了。那便是事实。”
“你们都是书呆子!”马拉嚷嚷着说。
罗伯斯比尔将手放在他眼前的文件上,说道:“我刚才为你们读的是马恩省的普里厄的快信,我还把耶朗布尔提供的秘密情报也告诉了你们,丹东,请你听我说,和外国开战并不算什么,内战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与内战想比和外国开战只是一个人的胳膊肘上磳破点皮而已,而内战才是可以侵害肝脏的溃疡病毒,从我刚才读的材料就能够看出:直到现在敌人仍然有好几个头目在控制着我们的旺达地区,而且他们正在积极努力的迈向统一,不久以后他们就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首领……”
“他们的这位首领一定是一位土匪首领。”丹东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个首领就是,”罗伯斯比尔接着说道,“六月二日在于蓬托尔松附近登陆的那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已经看见了,请注意,他登陆的那天正好是我们两个特派员的被抓的那天,也就是六月二日。科道尔的普里厄与罗默两人都在巴约已经被卡尔瓦多斯的反叛分子抓走了。”
“而且就在当天将他们两人押到了卡昂城堡。”丹东接着说道。
这时罗伯斯比尔又说道:“我还要给你们说说这些快信的内容,丛林战正在大面积地紧锣密鼓的安排着,另外英国人也正积极准备登陆,旺达地区的人和英国人是一伙的,菲尼斯泰尔[ 法国西部布列塔尼最西端的省份。]地区的野蛮人与康沃尔[ 英国西南与布列塔尼相对的半岛。]地区的野蛮人说的是同一种的语言,我刚才读的还有一封截获的皮塞[ 法国流亡贵族,组织旺代叛乱的领导之一。]信,信里说道:‘只要给起义地区的起义者发放两万套的红色军服[ 英军制服为红色。]就能够让十万人都反动起来。’我们只要等到农民都起来反抗的时候,那时英国人也会登陆,这便是他们全部的计划,让我们从地图上开始了解他们这项秘密计划吧。”
罗伯斯比尔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又说道:“英国人可以在康卡勒和潘波勒两个岛上选择一个登陆的地点,克雷格[ 英国将军。]觉得圣布里厄湾是比较好的登陆点,而康沃利斯[ 英国将军。]觉得最好的应该是圣卡湾,但这些都是一些小细节,卢瓦尔河的左岸现在是被旺达地区的叛军把守着的,至于昂斯尼和蓬托尔松这两个岛之间的开阔地带,则是由诺曼底地区的四十个教区打算帮他们。具体的登陆地点会在普莱兰、伊菲尼亚克同普莱讷夫着三个地方实施,他们现在正从普莱兰向圣布里厄前进,由普莱讷夫向朗巴勒地区前进,照这样看来第二天就可以抵达迪南,那个地方扣押着大约九百名的英国俘虏,他们可以同时占领圣茹昂和圣梅昂,然后将骑兵驻扎在那儿,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可以将军队分成两路纵队,一支向茹昂朝贝德挺进,另一支从迪南朝贝什雷勒挺进,迪南贝什雷勒是一座天然的屏障,他们抵达那里后会在那里建成两个炮台,到了第四天就可以到达雷恩了,这个雷恩可是布列塔尼地区的喉咙,拥有了雷恩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布列塔尼地区,如果雷恩失陷了,那么新堡和圣马洛也会前后失陷,我们在雷恩布置了一百万发枪弹和五十门野战炮……”
“这些东西都会被他们抢走吗?”丹东自言自语的说道。
罗伯斯比尔接着又说:
“让你我将话说完好吧。到了雷恩之后,他们还会再分成三路前进,一路前往富热尔地区,一路前往维特雷地区,最后一路前往勒东地区,虽然道路上的桥梁大都已经被破坏了,但敌人仍然可以用浮桥和厚木板这类的工具,具体的情况我就不说了,你们也已经了解了,另外敌人还可以利用向导,让向导引领他们的骑兵从可以涉水的地方过河,从富热尔地区他们就可以直接去往阿夫朗什,从勒东地区就意味着他们进攻昂斯尼,到了维特雷地区就意味着占领了拉瓦勒,这样南特就会投降,如果情况够好的话布雷斯特地区也会跟着投降,勒东还会打开前往维莱讷地区的全部水道,富热尔地区会打开前往诺曼底的道路,维特雷也会打开去往巴黎的道路,不出半个月,就会有一支三十万人组成的敌军,将全部的布列塔尼地区返还给法国的国王。”
“换句话话就是英国国王的。”丹东说道。
“还是归还给法国的国王。”
罗伯斯比尔又接着说道:“归还法国的国王情况更假糟糕,赶跑外面的敌人也许只要半个月就行了,但是要彻底的废除君主制度却要一千八百年。”
丹东已经坐了下来,他的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捧着脑袋,显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你们知道现在情况的险恶了吧,”罗伯斯比尔说,“维特雷地区的人们为英国人打开了前往巴黎的路。”
这时丹东抬起了头,用他那两只紧紧握着的大拳头狠狠地捶在桌上的地图上,就像是捶在铁板上一样。
“罗伯斯比尔,你还记得凡尔登也曾经为普鲁士人打开过前往巴黎的路。”
“那样又能如怎么样呢?”
“我们就应该这样,我们要把英国人赶出我们的国家,就像过去我们把普鲁士人赶出我们的国家一样。”
丹东再一次站了起来。
罗伯斯比尔用他那只冰冷的手放在丹东那滚滚烫烫的拳头上。
“丹东,你冷静点,香槟省的人不支持普鲁士人,而布列塔尼地区的人却支持英国人,以前把凡尔登收复的战役,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对外之战,将维特雷地区收复回来,却是一场典型的内战。”
这时罗伯斯比尔用非常冷静而且低沉的声音地说:“这两者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
他又接着说道:“坐下来了吧,丹东,你仔细地看着地图吧,不要再用拳头打它了。”
可丹东还是在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这种说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他大声的叫了起来,“灾难明明是在东方,而你却说是在西面,罗伯斯比尔,我同意你的观点,英国是在大西洋那边对我们虎视眈眈,西班牙也在比利牛斯山那边,意大利在阿尔卑斯山那边,德国在莱茵河那边,还有俄国大熊在我们的身后,他们全都虎视眈眈着我们的国家,罗伯斯比尔,我们现在正在被一个危险的大包围圈包围着,而我们现在就在圆圈的中心,圈的外面有各国国家的同盟,里面又有叛贼,我们的南方,塞尔旺地区的人已经将法国的大门朝西班牙王国打开了一半了。
我们的北方,杜穆里埃已经投靠到了敌方,而且在这之前,他威胁的也只是巴黎,而不是整个荷兰,纳温德曾经扑灭了热马普同瓦米尔的战争,哲学家拉博·圣艾蒂安是一名卖国贼,就像他是个新教徒那样,此刻他还与孟德斯鸠有书信上的来往,军队伤亡很大,而这时没有那一个营的人数超过四百人:以英勇善战而闻名的双桥团现在仅剩一百五十人,帕马尔的兵营已经被抛弃了,吉维的兵营里也只有五百袋面粉了,我们的军队正一步步的朝兰道的方向撤退,维尔姆塞的军队正在攻打科莱贝尔尔,美因兹经过这些英勇的军队的奋力抵抗之后还是沦陷了,但孔代沦陷的很可耻,瓦朗西安也是一样,但作为瓦朗西安的守将尚塞尔与作为孔代的守将老费罗仍然能称成是两个大英雄,美因兹的守将默尼耶也是一样,而其他的守将都叛变了:达尔维尔在亚琛地区叛变了,穆顿在布鲁塞尔地区叛变了,瓦朗斯在布雷达地区叛变了,纳耶在林堡地区叛变了,米兰达在马斯特里赫特地区叛变了。斯唐热成了一个卖国贼,拉努埃成了一个卖国贼,利戈尼耶成了一个卖国贼,梅努也成了一个卖国贼,狄龙也成了卖国贼,同杜穆里埃一样全是一些败类,我们一定要惩罚几个目的就是警示后人。
我想居斯蒂纳的反方向的前进让人顿生怀疑,我怀疑他即使去攻占法兰克福,也不会去攻占有用的科布伦茨,虽然攻占法兰克福可以获得四百万得到军饷,但跟攻打逃亡在外的贵族的老窝比起来,这算是什么呢?我说,这是一种反叛的行动,所以默尼耶六月十三日就死掉了,这时仅仅只剩下科莱贝尔尔一个人了,布伦瑞克的兵力在开始还很强大,一直努力的向前开进,他所占据的每片法国土地上都插着德国的旗帜,勃兰登堡的首领现在已经成了欧洲的大主宰了,他将我们国家的省一个个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另外他还将比利时占为己有,你们等着瞧吧!我们就好像是在为德国的柏林而工作一样,倘若这种情况一直进行下去,我们也不要去整理这种情况,但是法国的革命却能使波茨坦获利,法国革命的惟一结果就是扩大了腓特烈二世原有的小王国,我们只是为普鲁士国王而工作杀了法国的国王而已。”
说完这些之后丹东就发出了一阵令人窒息的笑声。
丹东的大笑也让马拉脸上露出了阵阵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各子关注的倾向不一样。丹东,你关注的是普鲁士,罗伯斯比尔,你关注的却是旺达,这时应该轮到我来发表我自己的意见了,其实你们俩都没有看到真正的危险,我们真正的危险是在咖啡馆同赌场里,舒瓦瑟尔咖啡馆是属于我们雅各宾派的,而帕坦咖啡馆则是属于保王党的,还有约会咖啡馆与国民自卫军处于一种敌对的状态,而圣马丁门咖啡馆则与国民自卫军站在一边,摄政咖啡馆是反抗布里索的,而科拉扎咖啡馆却是支持布里索的。普罗科普咖啡馆崇尚百科全书派的狄德罗,法兰西剧院咖啡馆则崇尚伏尔泰。在圆顶咖啡馆里伟大的共和国的纸币被他们烧毁了,还有在圣马尔索的几家咖啡馆里群众的情绪激愤,在马努里咖啡馆里还有人在为面粉的事情在争论不休,在富瓦咖啡馆里有人在吵架也有人在打仗,而在佩龙咖啡馆中那些金融界的大亨们闲杂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呢!。这才是我们目前最严重的事情。”
听完这些丹东就不再笑了,而马拉脸上还依然挂着笑容,这种时候矮子的笑比巨人的笑还要丑陋。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马拉?”丹东嚷着说。
马拉做了一个已经非常有名并且日后也会很有名的动作,他突然把腰一扭,顿时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了。
“哦,我认出你了,尊敬的丹东公民,也就是你当在国民公会上叫我‘马拉这小子’的吧!你给我听好,我不与你计较这些,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正在经历一个愚蠢的时代。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心话,那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告发过沙佐,还告发过佩蒂翁,告发过凯尔桑,告发过莫雷通,告发过杜弗里什一瓦拉泽,检举过利戈尼耶,告发过梅努,告发过巴内维尔,告发过让索内,告发过比龙,告发过利东和尚邦。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我告发那群卖国贼在国内即将要叛乱的迹像,因为在我看来在罪犯犯罪之前就告发他们这是对他们而言有好处的,我习惯了将你们接下来一天要讲的话提前一天给赶出来,同时我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为议会交出一部完整的刑法草案的人,到目前为止,我做了些什么事呢?我要求政府对每个区公所的人进行教育,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它们遵守革命纪律,我还下令揭走了三十二个纸箱文件的封条,目的是要收回那些放在罗兰手里的珠宝,我还当场证明了布里索的同伙将一些空白的拘捕证交给了治安委员会的人们,我还指出兰代所做的报告里删去了卡佩的罪行,我投票赞同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暴君送上了断头台,我还曾经为莫孔塞伊和共同主义的两个营进行辩护,我以前只读纳尔博纳同马卢埃两人的书信,我还为伤兵提出过一个提案,我还命令人们取消了六人委员会,我从蒙斯事件中预测到杜穆里埃将军的叛变,我曾经还要求逮捕十万流亡在外的贵族的家属作为人质,目的是解救我们已经落在敌人手中的特派员,我还曾经提议过要将所有那些越过国境的议会代表都看成是卖国贼,我还揭露了罗兰集团在马赛地区骚乱的真相,我主张悬赏捉拿平等的儿子,我还曾为布绍特辩护,我还想过凭借着唱名表决将伊斯纳尔从议长的位置赶下去,我还想向法宣布巴黎的人民对国家做的巨大贡献……因此卢韦说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菲尼斯泰尔省要把我驱逐出去,而卢丹市的市民希望把我流放,亚眠市的人们则希望为我戴上个嘴套,科堡市的市民希望将我逮捕起来,勒库安特一皮拉沃曾经提议国民公会要在大会上宣布我是个疯子。
尊敬的丹东公民,倘若你们不愿意听从我的建议,为何要又让我来参加你们的这个秘密集会呢?难道是想让我加入这其中吗?我觉得绝对不是,因为我绝没有一点兴趣和罗伯斯比尔还有你这样的反革命分子在一起讨论革命的事情,但是,我也应该想到,你们全都不了解我,你不比罗伯斯比尔多了解我,但罗伯斯比尔没有比你还要了解我了,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能真正称得上是政治家的吗?看起来我应该教你们学习政治,而且所有的事情都要向你们讲得清清楚楚的,我刚才说的话的意思就是:你们两个的想法都错了。危险不是像罗伯斯比尔认为的那样是在伦敦那边,也不是丹东觉得的那样是在德国的柏林,危险就在法国的巴黎,危险就是来源于你们不团结,来源于你们这个组织内部从你们俩到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来源于你们的精神开始涣散,还有意志的混乱……”
“我们的意志混乱!”丹东打断马拉的说话,“这一切如果不是你造成的,那又会是谁造成的呢!”
马拉在这一反问下并未住口。
“罗伯斯比尔,丹东,我坚信危险就存在于巴黎的许多咖啡馆和赌场,在巴黎众多的俱乐部如黑人俱乐部、联盟派的俱乐部、太太俱乐部、公正俱乐部等等,这些俱乐部都是在克莱蒙·托内尔家族时期就已经建立了,一七九○年建立的是拥护君主的俱乐部,那是由教士科罗德·福谢构想出来的一个社交圈,还有普吕多姆创立的毛线帽俱乐部,等等,我并没有将罗伯斯比尔的雅各宾派的俱乐部,还有丹东的科尔得利俱乐部算在内。危险不仅是源于饥荒,因为饥荒,所以挑夫布兰将帕吕市场的面包商弗朗索瓦·德尼吊死在市政府的灯柱上,危险还源于法院,法院还将吊死面包商德尼的挑夫布兰也给吊死了,危险还来源于不断贬值的纸币。
在圣殿街上,如果地上有一张一百法郎的纸币,一个路过的平民肯定会说:‘这实在太不值得我捡起来了。’还有那投机倒把的和囤积居奇的人,也都是这场危险的源泉,即使把黑旗插到市政府上面[ 插上黑旗表示此处为不设防的医院、学校等和平机构,让敌人不要射击。],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你们逮到了德·特朗克候爵,仍然还不够,我想请你们帮我扭断这个老阴谋家的脖子,拉贝尔泰什在热马普地区那挨了四十一刀,就因为这个谢尼埃为他大肆吹嘘,国民公会的主席业没办法就给了他一个公民冠,你们认为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吗?我和你们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喜剧,一场闹剧罢了!我和你们说,你们也快看看巴黎吧,危险就在我们的眼前,而你们倒好却往别去看,罗伯斯比尔,你派往各地的警察对你来说有些什么用处呢!我知道你向四处都派了密探,公社里有帕扬,革命法庭里有科芬纳尔,治安委员会里有大卫,公安委员会里有库东,看吧,我消息够灵通的吧,因此你也应该知道,危险就自爱你的身边,就在你的头上,就在你的脚下。危险,阴谋,到处都是。街上的路人都读报了,他们互相点头示意,那些没有身份证的一群人躲在地窖里、顶楼上还有王宫大厦的木头走廊里,他们中间有逃回国内的流亡的贵族、纨祷子弟以及间谍,所有的面包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妇女们站在自家的门口,双手合十着说道:‘要到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啊?’像你们这样在行政会议的大厅里关起门来协商,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你们在这里面说了些什么,罗伯斯比尔,这点我能向你保证,大家都会知道,你昨晚向圣茹斯特说了这样的话:‘巴尔巴鲁现在已经变得大肚便便了,逃亡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是的,到处都有危险,特别在中央,在巴黎,旧贵族们正在策划着谋反,但我们那些爱国的人士却光着脚丫在赶路,早在三月九日被关那批贵族已经被放出来了,那些应该拉到前线的骏马却在街上四处乱跑溅得我们满身都是烂泥,一个重四斤的面包居然卖到三法郎十二苏,巴黎所有的剧院都在上演**的不堪入目的戏剧,另外罗伯斯比尔还会很快将丹东送上那个断头台。”
“呸,你这蠢货!”丹东说。
罗伯斯比尔认真地看着地图。
“我们现在这个时候急需一个独裁者,”马拉突然喊着,“罗伯斯比尔,你知道我是多么地想要有个独裁者。”
罗伯斯比尔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的想法,马拉,就在你我之间。”
“对,就在你合我之间,要么是我要么是你。”马拉说。
丹东低着声回答道:“独裁政府,那也要试一试!”
马拉看到丹东已经皱起了眉头。
“唉,”他又接着说道,“让我们一起作这个最后的一次尝试吧,让我们的意见统一起来,因为现在的形势需要我们采取这样的措施,五月三十一日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一致的意见了吗?所有的问题都比吉伦特派掌权的时候要严峻,吉伦特党执政的时候的问题仅仅是一个具体的问题,刚才你们所说的也有一些是真实的情况,但是真实的情况,也就是全部真实的情形,真正可以称得上真实的情形,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南部选择了联邦政府,西部则选择了保王主义,而巴黎选择了国民公会和公社之间的斗争,而我们的边境上是居斯蒂纳在撤退以及杜穆里埃的反叛,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应该是意味着分崩离析,那我们现在需要得到是什么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在一起,只有团结在一起我们才能够自我拯救,但是我们要一最快的速度行动,因为革命的领导权必须紧握在巴黎的手中,只要我们的军队花费一个小时,明天旺达地区的军队便打可以到奥尔良了,普鲁士人就可以打到巴黎了,丹东,在这点上我是支持你的,罗伯斯比尔,关于那一点上我也可以做出让步。那么,现在我们得出的最后结论就是独裁,那现在就让我们开始独裁吧,我们三个人代表的就是革命,我们是刻耳柏洛斯[ 希腊神话中的三头巨犬,看守地狱入口。]的三个头领,你们记着这三个头领中,其中说话的一个头就是你,罗伯斯比尔,扯着嗓子喊得一个头就是你,丹东……”
“当然其中一个咬人的头领,”丹东说,“就是你了,马拉。”
“我们这三个头都咬人。”罗伯斯比尔说。
沉默了片刻,没过一会这种充斥着交锋的谈话又开始了。
“马拉,你听好了,在我们在结合之前就应该互相理解,我想知道我昨天对圣茹斯特所说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这是我个的事,罗伯斯比尔。”
“马拉你听好了!”
“你不用管了,熟悉情况是我应该负的责任,如何打听是我的事。”
“马拉!”
“我的喜好就是了解情况。”
“马拉!”
“罗伯斯比尔,你听好了,我知道你对圣茹斯特说的话,就像我知道丹东对拉克鲁瓦所说的话一样,就像我知道泰阿坦码头上拉布中夫旅馆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一样,这一带的旅馆是外国侨民中的美丽姑娘们经常出入的地方,也像我了解戈内斯附近蒂耶大宅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样,这间宅子是前邮政局长瓦梅朗热建的,莫里与卡扎莱斯以前常常去那儿,后来西哀士和韦尼奥也经常去那儿,直到今天仍然有人一周去一次那个地方。”
当马拉提到“有人”的时候,他还专门看了一眼丹东。
丹东回答道:“如果我现在有一点儿权力,我会让你好受的。”
马拉又接着说:“罗伯斯比尔,我知道你说的话,就像我熟悉圣殿塔楼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样,那些人将路易十六藏在那里,还把他养得肥胖的,就在九月一个月内,这头该死的公狼就和他的母狼还有那狼崽子吃了八十六框鲜桃,而当时外面的民众还在挨饿,我知道这件事情,就像我知道罗兰藏在竖琴街后院的一所房子里一样,就像我知道你们七月十四日用的长矛其中的六百支是由德·奥尔良公爵的锁匠富尔造的一样,就像我知道西耶里的情妇圣伊莱尔的家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样,只要遇上有舞会的日子,那个老西耶里就会亲自拿着白垩在她的黄色客厅内擦地板,让佐同凯尔桑在那里吃晚饭,萨拉丹二十七日也在那里吃过晚饭,还有谁呢?罗伯斯比尔和你的好友拉苏尔斯。”
“你在胡说,”罗伯斯比尔小声的说着,“拉苏尔斯不是我的好友。”
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伦敦在巴黎的十八家伪造共和政府纸币的厂子的地址。”
马拉用平静而令人害怕的声音又接着说:
“你们这些组织都是大人物组建的党派,我什么都明白的,即使是圣茹斯特说的也属于‘国家的机密’……”
马拉故意把国家机密这几个字说得非常重,他看了罗伯斯比尔一眼接着说道:“罗伯斯比尔,大卫要去你家去吃饭,去尝他那未婚妻,也就是你未来的弟媳妇做的菜的事,你们在饭桌上说的话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相信,我是广大民众的鹰眼,我从地窖的深处向外看,没错,那一切我都能看见了、听到了、也知道了,一些小事就可可以让你感到欣慰,让你自我陶醉,罗伯斯比尔想得到了自己的太太德·沙拉布尔,也就是德·沙拉布尔侯爵的女儿,这个侯爵在被处死的那天晚上,仍然在和路易十五在一起玩惠斯特牌,你们每天洋洋得意,圣茹斯特每天打着领带,勒让德尔衣着非常的整洁,一身的新礼服,里面是白背心,还带着个非常好的襟饰,好像就是让人忘记他以前穿围裙的样子,罗伯斯比尔认为他会在制宪会议上穿着橄榄绿的礼服,因为他会在国民公会上穿着天蓝色的礼服,在他卧室的墙壁上都有他的画像……”
罗伯斯比尔用一种比马拉还要沉着冷静的声音打住他的话问道:“马拉,你呢,你的墙壁上也都是你的画像吧。”
接着他们用闲谈的那种口气说道,而且他们的语速也很慢,这更说明了他们彼此之间刚才反驳和回击的份量,他们的语气里在威胁以外还带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嘲讽。
“罗伯斯比尔,你过去曾经把那些想要推翻王位的人称之为‘人类的堂·吉诃德[ 十六世纪西班牙小说家塞万提斯作品《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后来用于指称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马拉,你呢,八月四日的时候,你在第五五九期《人民之友》中——我记的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很有用啊——你居然还要将贵族的爵位退还给那些曾经的公爵,并且说什么:‘公爵总有公爵的活法。’”
“罗伯斯比尔,你还在十二月七日的会议上,为罗兰曾经的女人辩护,还批评了维亚尔。”
“马拉,你曾经在雅各宾俱乐部遭到攻击的时候,我的兄弟还不是一样为你辩护,这些都能说明什么呢?这些什么也说明不了。”
“罗伯斯比尔,我们都知道在杜伊勒宫里的那个工作室内,你曾经对加拉说‘我已经对革命厌倦了。’”
“马拉,你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家酒馆里面,也就是在这里十月二十九日你还拥抱了巴尔巴鲁。”
“罗伯斯比尔,你还对比佐说过:‘共和国,算是什么破玩意儿呢?’”
“马拉,你也曾经在这家酒馆内,宴请了三个马赛人陪你一起吃午饭。”
“罗伯斯比尔,你还让菜市场的一个壮汉用棍子当武器做你的保镖。”
“马拉,你还八月十日的前一天晚上,你还让比佐把你装扮成马赛的骑师目的就是逃往马赛那里。”
“罗伯斯比尔,你还有在九月审判的时候,你居然藏了起来。”
“马拉,但是你却一味地只管抛头露面。”
“罗伯斯比尔,你还有曾经有过将红帽子丢到在地上的时候。”
“是的,我做过的,因为有一个叛徒曾经戴过那顶红帽子,只要是杜穆里埃穿戴过的衣物,你都会觉得会玷污罗伯斯比尔。”
“罗伯斯比尔,在路过夏托维厄的时候,你拒绝了用纱巾蒙住路易十六的头。”
“但我做的事比蒙住他的头更加坚决,我将他的头砍了下了。”
但就在这个时侯丹东插了进来,这就是火上浇油。
他说:“罗伯斯比尔,马拉,请你们都安静一下。”
马拉很讨厌听到自己的名字放在罗伯斯比尔的后面,他转过头对丹东说道:“丹东,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不关你的事?”
丹东却忍不住跳了起来。
“不关我的事?就是因为这点事:两个原本是为人民服务的两个人却互相残杀起来了,你们俩个不应该互相争斗,对外战争和对内战争已经够让我们受的了,我们绝不能再同室操戈!那样我们会完蛋的,我们好不容易把革命弄成功了,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再把它引向失败,我只知道这是我要管的事。”
马拉并没有故意提高声音来回应丹东的责问。
“我想你还是应该先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
“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丹东大声喊道,“我不清楚,你还是去问阿戈讷的示威队伍吧,或者是去问那个解放了的香槟省,去问被我们征服了的比利时,还是去问那些我曾经战斗过的部队!我和你们说我曾经四次用我的胸膛去迎接枪林弹雨,我想你还是去问那个革命广场,去问一月二十一日的那个断头台,去问那个已经被推倒的王座,去问断头台边的那个寡妇[ 旧时法语行话中,寡妇和断头台是同一个词。]吧……”
就在这个时候马拉打住了丹东的吼声。
“断头台那是个处女,大家和她好了一场,却不能使她生儿养女。”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丹东反驳道,“我就是想让她生儿养女。”
“那我们走着瞧吧。”马拉说道。
说完之后他便微微一笑。
丹东看到了他的微笑。
他叫道,“马拉,你真是个阴险的家伙,但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恨过爬虫一样的生活,就是让我做甲壳虫我也不行,你住在窖里,而我住在街上,你从来不和人联络,而我则是那种不管是谁路过来找我,我都与他他也与我交流。”
“是啊,我没有你那么好的人缘,好一个俊俏的小伙子,你打算到我家来吗?”马拉嘀咕着。
这时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分说地说道:
“丹东,蒙莫兰为了弥补你的花费特意找了个借口,他现在代表国王给你三万三千埃居[ 当时使用的法国银币。]的现金,我希望你能将此事说个清楚省的大家心里犯嘀咕。”
“七月十四日[ 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狱之日。]那天我也在场。”丹东骄傲的说道。
“那么我想问你的是那个家具仓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王冠上的钻石?”
“十月六日[ 巴黎人民攻入凡尔赛宫之日。]的事情我也在场。”
“你还知道你的亲信拉克鲁瓦在比利时的事情吗?”
“六月二十日[ 当日巴黎民众游行示威,要求国王停止解散吉隆特派内阁。]的事情我也在。”
“你曾经借过蒙唐西耶的钱吗?”
“那是我率领人民把国王从瓦伦押回来的。”
“还有建造的歌剧院大厅的资金是你提供的吗?”
“我武装了巴黎地区的所有区公所。”
“另外还有司法部那十万利弗尔的私下基金是怎么一回事?”
“八月十日的行动是由我来率领的。”
“关于国民议会的两百万私秘经费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从中取走了四分之一?”
“我只知道我阻止了敌人的进攻,而且还挡住了同盟国所有国王的道路。”
“拟真是婊子!”马拉说。
丹东突然站了起来,表情十分吓人。
“是的,”他吼道,“我是个婊子,我出卖了自己的肉体,但我的目的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
罗伯斯比尔又咬了咬指甲,他既不会大笑,更不会微笑,丹东那种恐怖的大笑,还有马拉那种阴险的微笑,他都做不到的。
丹东又说:“我像是波澜壮阔的大海,有涨潮的时候,也有落潮的时候,落潮的时候就会看到我露出来的浅浅的海滩,而涨潮的时候你就会看到我波涛汹涌的样子。”
“当然也少不了你的泡沫。”马拉说道。
“那不是泡沫,而是我的风暴。”丹东回答道。
这时马拉和丹东一起站了起来,他们发火了,这条蛇突然之间变了一条龙。
“啊”他叫着,“罗伯斯比尔。啊!丹东。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听我的话,那我就直接跟你们说好了,你们快完蛋了,你们下发的政策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们不会有出路的。你们这样的行为,你们把摆在你们眼前的每扇门都给关闭了,现在剩下的只有通往坟墓的那扇门了。”
“这也就是我们最伟大的地方,你是不会懂的。”丹东说。
他耸了耸了肩。
马拉接着继续说道:“丹东,你要小心,你的韦尼奥有一张大嘴,和厚厚的嘴唇,还有两条愤怒的眉毛,韦尼奥、米拉波他们都和你一样,满脸都是麻子,但这一切都是不会制止五月三十一日[ 当日吉隆特派下台,韦尼奥为其中重要人物。]事情的发生,你现在还在耸着肩膀,你不知道,有时候耸肩膀是会掉脑袋的,丹东,我告诉你,你现在这种粗大的嗓门,松了的领带,发软的长靴,简单的夜宵,肥大的口袋,所有的都和路易塞特关系很密切。”
路易塞特是马拉对断头台专有的称呼。
他接着又说道:“至于你,罗伯斯比尔,你属于温和派,但这一切对你而言什么用也没有,你去扑点粉吧,再抹点油梳一梳头,把衣服洗一洗,摆出一副神气的架势,然后再找件衬衣穿着,这样就会显得你一本正经的,再把头发烫卷起来,即使这样,你也逃不了法场,我们一起来读读布伦瑞克的宣言吧,你也会受到和达米安那个杀君之人一样的待遇,你现在打扮得整整齐齐,日后少不了五马分尸。”
“你就是科布朗茨的应声虫!”罗伯斯比尔低声的说道。
“罗伯斯比尔,我跟你说,我根本不是什么人的应声虫,我仅代表的是人民大众的呼声,哦,我知道你们还年轻,你们还年轻啊!丹东,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四岁。罗伯斯比尔,你呢?三十三岁。而我一直都活在这个世上,我代表了历史久远的所有人类的困苦,我已经活六千岁了。”
“这确实不假,”丹东反驳说,“这六千年来,你一直就沉沦在仇恨之中,就像癞蛤蟆躲在岩石里一样,岩石裂开之后,从里面跳出了一个人,那就是你,马拉。”
“丹东你再说一遍!”马拉喊道,眼里掠过一道丑恶的光。
“你到底想怎么样?”丹东说。
这三个难缠的人就这样在酒馆里说来说去,这是一场雷声不断、轰轰作响的争吵和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