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江聿-孟楠(三)
孟楠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他知道她住在哪,他一直是知道的。
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汇入空旷的街道。
凌晨一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落在孟楠脸上,忽明忽暗。
她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看他。
江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有从档把上拿开。
他的指节修长而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告诉她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很多事他都没告诉过她。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江聿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孟楠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江聿。”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回头,我就一定还在原地?”
江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没回答。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停下。
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他转过头,看着她。
孟楠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然后迅速消失在她散落的发丝里。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鸣了一声笛。
江聿转回去,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这座城市空旷的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穿过大片大片的夜色。
京北老城区的一栋老公寓,墙皮掉了好几块,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
小区路灯昏黄,楼道的灯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人修。
就是这样的一套房子,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买得起。
而她早不是孟家的大小姐了,现在只能和朋友合租,分摊着每个月的房租。
江聿给过她很多帮助。
她全都拒绝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怕。
怕自己一旦开了那个口子,就会像从前一样,一点一点地陷进去,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场骗局里爬出来,不想再掉进去了。
江聿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孟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往楼道里走。
江聿跟了上来。
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楼道里果然一片漆黑。
孟楠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两下,照亮了满是灰尘的楼梯扶手和墙面上那些撕了又贴的小广告。
她走到二楼,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到了。”
身后没有回应。
“你可以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江聿就站在她身后,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弧度,近到他身上那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低头看着她,楼道里很暗,只有手机手电筒那一小束光从她手里斜照出去,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沉沉的,像深夜里燃着的一点暗火。
“江聿,你......”
他没让她说完。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自然。
然后他转身,抬手,把手机的手电筒对准了锁孔。
“开门。”他说,声音低低的。
孟楠站着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机给她照亮,安安静静地等。
楼道里有风从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
过了好几秒,孟楠从包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拧了两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门内一片漆黑。
她没有走进去,而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
意思很明显,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江聿没有停。
他拿着她的手机,迈过门槛,直接走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啪’的一声,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照见了沙发上随手搭着的外套,茶几上翻到一半的书,还有阳台上忘了收的几件衣服。
孟楠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看着他已经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没让你进来。”她说。
江聿转过身,把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拉开鞋柜。
里面只有几双女鞋,最下面一层空着一大半。
他看了两秒,把鞋柜合上了。
“医药箱在哪?”他问。
“你要做什么?”
“给你上药。”
“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开始翻找。
这是一间不大的合租房,客厅勉强塞下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墙上贴了几张泛黄的电影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完的快递箱,地上散着拆开的泡沫纸和胶带。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一件白衬衫吹得轻轻晃。
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旁边扣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小说,封面朝下。
江聿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没有停留。
他在电视柜下方翻了几下,找到了那个有些做旧的医药箱。
他把医药箱放在沙发上,缓步走到孟楠身边,作势就要抱她。
孟楠出声阻止:“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话音落,她迈步走向沙发。
江聿跟了过去。
孟楠坐下。
江聿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单膝跪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来给她上药。
公寓客厅的灯不算明亮,落在他脸上。
他的眉骨高而分明,眼窝微深,鼻梁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旧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贵气,而是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垂眼又抬眼的动作,那阴影便忽深忽浅地动。
此刻他没了往日的肃厉,整个人像一块温润沉静的玉,让孟楠一时间竟看得入了神。
“你和那个叫曲丞的,到哪一步了?”他的嗓音低沉,视线依旧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孟楠思绪渐渐回笼,下意识问:“什么?”
江聿手上棉棒顿了一瞬,随即掀眸看向她。
两人对视,客厅的空气静了几秒。
好片刻,孟楠才出声:“没到哪一步。”
江聿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
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孟楠刚收回手,男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