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唷!唷!唷!”
他是一个滥饮威士忌的苏格兰人,他喝的全是纯酒,每天,他都从清晨六点整开始,灌下第一杯威士忌,然后定时喝一杯;直到上床睡觉,这时候,往往也就到午夜了。他每天只睡五小时,在其他的十九个小时里,他总是平静地带着醺醺醉意。我在乌朗珊瑚岛上,与他一同度过了八个星期,从来没看见他清醒地吸过一口气。他睡得实在是太少了,当然没有清醒过来的机会。他是我生平见到的最标准的一个有条不紊,始终如一的酒鬼。
他叫麦克阿里斯特尔。他是一个老头子,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十分厉害。他的手总像中风似的哆嗦着,尤其是在他灌下威士忌的时候,最容易看出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泼出过一滴酒。他在美拉尼西亚群岛住了二十八年,从德属新几内亚到德屑所罗门群岛,哪里都有过他的足迹;他像是完全被这一带同化了。他总是习惯性地讲着所谓“海参”的不纯正的方言。在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他说:“太阳起来了”,就是日出,“开开他停了”,就是开饭了,而“我的肚子在走动”,就是他的胃感到不舒服。他是一个矮小干瘪的人,烈性的酒精和炽烈的太阳,已经把他里里外外部烤干了。他只是一堆灰烬,一个人的一点余烬,还有一点生意,没有全部冷却。因此,他的动作很僵硬,总是一跳一跳地,犹如一部自动机器。一阵大风就会把他吹走。他的体重只有九十磅。
可是,他在这一带势力之大,说起来真叫人不敢相信。乌朗岛周长一百四十里,在它的礁湖里开船,要用罗盘。这里住着五千个波利尼西亚人,男男女女,都长得身强体壮,其中有许多都是身高六尺,体重二百磅左右。这个岛距最近的陆地也有二百五十里。有一只小双桅船,一年两次到这里来收椰子干。乌朗岛上唯一的白人,就是这个狂喝滥饮的小商人,麦克阿里斯特尔,他用铁腕手段统治着乌朗岛上的六千土人。他说来,他们就来,他说去,他们就去。他们从来没有违反过他的意志或者决定。他十分恶毒,只有上了年纪的苏格兰人才会同他这样乖戾。他常常干涉他们的私事。当时,国王的女儿,努姑,想与住在珊瑚岛那一头的豪劳成婚,她父亲说行,但麦克阿里斯特尔说,不成,这场婚姻就一直未能成功。有一次,国王想从祭司手里买下礁湖里的一座小岛,麦克阿里斯特尔又说不行。这个国王欠着公司里的十八万枚椰子,在这笔账还未还清之前,他不能在其他任何事情上动用一枚椰子。
可是,国王和他的人民并不爱麦克阿里斯特尔。老实说,他们把他恨透。据我所知,岛上所有居民,就曾以祭司为首,徒劳无益地祈祷了三个月,想咒死他。他们派去捉拿他的那些催命鬼,也够恐怖了,但麦克阿里斯特尔不相信催命鬼,他们对他也就无可奈何了。对于苏格兰的酒鬼说来,一切符咒都没有作用。他们收集起他吃剩的东西,他的一个空威士忌酒瓶,他喝过汁的一个椰子,甚至还弄到他吐出来的痰,对他用尽了一切法术。但麦克阿里斯特尔仍旧活着,他的健康状况很好,他从不发烧,不咳嗽,也没有得过伤风,痢疾放过了他,在这种气候里,土人和白人都容易患上的恶性肿瘤和发出恶臭的皮肤病,从未沾染过他,他一定是被酒精浸透了,搞得细菌上不了身。我常常幻想,可能那些细菌一飞到他的威士忌酒气息范围内,就立刻变成了极微小的灰烬,纷纷落在地上。谁也不爱他,连细菌也不爱他;而他只爱威士忌酒,但他仍旧活着。
可把我弄糊涂啦,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六千个土人,竟然会受得了这样一个干虾似的暴君。他居然没有在许久以前暴死,这可真是奇迹。这里的人不像懦弱的美拉尼西亚人,他们是高傲英勇的人民。在那个大坟地里,坟墓首尾都留着过去血淋淋的历史遗迹——其中有剥鲸的利铲,长了锈的旧刺刀和水手的弯刀、铜栓、舵铁、渔叉、火炮、一定是从捕鲸船的炼油炉里弄来的火砖以及能够证实早期西班牙航海传说的十六世纪古铜器皿。来到乌朗岛的船,一条接一条地都遇了难。不到三十年之前,捕鲸船布楞勒德尔号开到礁湖里去修理,结果,船上的人全被杀死了。经营檀香的船,加斯凯特号上的船员,也同样送了命。还有那艘开到这座珊瑚岛旁边避风的法国三桅大船,图龙号,也在激烈战斗之后,被岛上的人爬上了甲板,船长和几个水手乘着小船逃跑,仍然在里包峡沉没了。此外还有那些西班牙铜器,它们表明了一个早期探险家遇难的经过。凡此种种,以及所提到的船名,都是历史事实,能在《南太平洋航海指南》里查到。不过,还有其他的历史,未能记载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因此,当时我很纳闷,为什么六千个原始土人,会允许一个老朽的苏格兰专制魔王活着。
有一次,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麦克阿里斯特尔和我坐在阳台上,眺望着礁湖上珠玉般的风采。在我们后面,点缀着长着棕榈树的几百码宽的沙滩外,波涛在暗礁上怒吼着。天气热得很厉害。我们这里是南纬四度,南来的太阳已经在前几天穿过赤道,现在正好照在当头。没有一丝风——连泛起微波的小风也没有。东南贸易风的季节结束得很早,西北季节风还未开始。
“他们那种舞蹈,一钱不值,”麦克阿里斯特尔说。
当时,我偶尔提起波利尼西亚人跳舞比巴玻人高明,麦克阿里斯特尔就反对——这完全是因为他性情凶恶,没有什么其他理由。不过,天气太热了,不便争论,我什么都没说。而且,我还没有见过乌朗人跳舞。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高声说,一边招呼那个新汉诺佛黑人过来,这是他雇用的仆人,既当厨子,又做日常家务。“喂,你,小子,你去告诉他们,叫国王来见我。”
这个黑人去了,随即带着惴惴不安的首相回来,首相很抱歉地嘀嘀咕咕解释了好一会。总之,国王睡了,不便打扰。
“国王睡熟了。”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麦克阿里斯特尔马上大发脾气,吓得首相狼狈不堪地匆匆逃走,把国王带了来。他们这两个人,真是相貌堂堂,尤其是那位国王,他至少有六尺三寸高。他脸上带着北美洲印第安人常有的雄鹰气概。他是一位天生的统治者。他一边听着,一边眼睛里闪闪发光,可是依然很顺从地接受麦克阿里斯特尔的命令,从村子里招来了男男女女,总共两百个最善于跳舞的人,他们果然跳起舞来,在晒人的骄阳下;拼命地跳了两个小时。为此,他们更加讨厌他了,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最后,他把他们嘲弄了一番,臭骂一顿,喊他们滚蛋。
这些仪表堂堂的土人卑躬屈节的情景,真令我吃惊,怎么会这样呢?他的统治秘诀是什么呢?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迷惑,尽管我看见了很多例子,都显示了他的无可争辩的统治权,可是我对其中的原因,仍旧摸不到一点头绪。
有一天,我偶尔谈起我看中了一对美丽的橙黄色子安贝,由于没有交易成功,很失望。这对子安贝在悉尼最少值五镑;我给货主出了两百根烟的代价,但他一定要三百根。当时,我只随意提起了这件事,麦克阿里斯特尔马上就把那个人叫来,抢了他的子安贝,交给了我。他只让我付给他五十根烟。那个人接过烟草,好像喜出望外,想不到脱身那么容易。至于我,我决定以后要好好地管住我的舌头。但是,我仍旧不知道麦克阿里斯特尔的权力秘密。我甚至还当面问过他,但他只扬起一只眼睛,显出一副狡黠的样子,又喝了一杯酒。
一天晚上,我和奥蒂到礁湖里去钓鱼,他就是那个被抢走了贝壳的人。我已经私底下补给了他一百五十根烟。因此,他十分尊重我,几乎能说是崇敬,但这很奇怪,因为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岁数至少比我大一倍。
“你们本地人为什么都像小孩子——样?”我开始盘问他。“这个生意人只有一个人。你们的人很多,你们这些人就跟他的狗一样——怕他怕得要死,他不会吃了你们的。他连牙齿都没有了。你们为什么那么怕他?”
“如果我们大伙杀了他呢?’他问道。
“他就死了,”我回答道。“以前,你们也杀了很多白人。为什么你们只怕这个白人?”
“不错,我们杀了很多,”他回答。“真的!真是不计其数!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有一次,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一只大船停在岛外面。没有风,我们很多人都坐上了独木舟,有很多独木舟,我们都去攻击那只大船。真的——我们大战了一场。有两三个白人拼命死命地放枪。我们一点也不怕,我们划过去,爬上船,我们的人很多,大约有五百。那只船上有一个白种女人。我从来没见过白种女人。后来,许多白人都完蛋了。船长还未死。另外有五、六个白人也没死。船长大声叫喊着。有个白人还在打仗。有个白人放下了小船。后来,他们全从船边跳到小船里去了。船长亲自把那个白种女人也放下去。后来,他们就用力划船。那时候,我父亲身强体壮。他丢过去一根矛。那根矛就穿过了白种女人的腰里,但那根矛没有停住。它从那个女人的腰里穿了出来。那个白种女人就死了。我一点也不怕。我们那么多人,谁也不害怕。” -
老奥蒂说得涌起了自豪感,突然解开围裙,露出一个清晰的子弹伤疤给我看。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的钓丝突然被拉下去了。他扯一扯钓竿,想要把钓丝拉回来,但是发现那条鱼已经绕着一支珊瑚游过去了。他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好像怪我不该引得他没能注意钓鱼,就从船边跳下水去,等到他到了水里,他就翻了个身,俯首顺着钓丝游到水底,这个湖有十尺深。我靠在船边,看着他的脚活动的姿势,就看见他的一双脚把黯淡的磷光搅成了闪闪的鬼火,本来就慢慢模糊起来了。十码就是六十尺,但在他这个老头子眼里,跟鱼钩和钓丝的价值比较起来,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似的。过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其实,最多不过一分钟,他已经如一股雪白的水柱似的涌了上来。他破开水面,把一条十磅重的鳕鱼扔到独木舟里,钓丝和鱼钩一点也没损坏,后者仍旧紧紧地钩着鱼嘴。
“也许是这样,”我毫无悔意地继续讲下去。“也许很久以前,你们并不怕他。现在,你们可十分怕这个生意人。”
“是的,十分怕他,”他承认道,带着一种不愿意再谈这个问题的表情。在之后的半小时里,我们静静地把钓丝拉上来,又抛下去。接着,小鲨鱼开始来咬鱼饵了,等到我们各自失去了一只鱼钩之后,我们就把钓丝全拉上来,等鲨鱼游过去。
“我老实跟你说吧,”奥蒂突然说,“你会明白我们现在为什么怕他的。”
我点燃我的烟斗,等着。老奥蒂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说的是那种令人头疼的“海参”方言,现在,我把它翻译成正规的英文。除此以外,不管从精神实质,或者叙述的次序来讲,都和奥蒂口里讲的一样。
“从那次以后,我们就很自豪。我们和生活在海上的陌生白人打了很多次仗,结果总是我们胜利。我们也损失了一部分人,但跟我们在船上找到的千万种财宝比较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后来,有一天,大概在二十年之前,或许是二十五年之前,一只纵帆式帆船通过水峡,一直开进了礁湖里面。这是一只三桅大帆船。上面有五个白人和大概四十个水手,这些水手都是从新几内亚和新不列颠来的黑人,他们是来捕海参的。它停在礁湖那边,在葆洛抛下锚,派它的小船到到处去。为了把海参晒干,他们还在沙滩上扎起了好几座帐篷。这样,他们的人就分散了,力量也弱了,由于那些在这里捕海参的人跟大船上的那些人之间,相隔五十里路,还有一些隔得更远。
“我们的国王和首领们开了一个会,我就跟几个人乘着独木舟,划了一下午和整整一夜,到礁湖那面,送信给葆洛的人,告诉他们我们要在清晨攻打那些帐篷,他们应该同时去拿下那只大帆船。我们这些送信的人都划得很累了,但我们仍参加了那次攻击。大帆船上只有两个白人——船长和二副,另外还有六个黑人。那个船长带着三个黑人到岸上来,我们就杀死了他们,但他用两把左轮枪先杀掉了我们八个人。你知道,我们是用肉搏的方式,一拥而上的。
“二副听到我们打仗的声音,知道出了事,他就把粮食,淡水和一张帆,放在一条还没有十二尺长的小船里。我们围攻那条大帆船,我们动用了上千的人,礁湖里全是我们的独木舟。同时,我们还吹起海螺,唱起战歌,用桨敲打独木舟的两旁。一个白人和三个黑人要应付我们这么多人,还有什么希望呢?根本没希望,那个二副也知道这一点。
“白人都是魔鬼。我已经见得多了,现在我老了,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白人会占用所有的海岛。这就是因为他们是魔鬼。现在,你跟我一起坐在这条独木舟里。你只是一个才成年的人。你并不聪敏,每天我都要告诉你很多你不了解的事情。对于鱼和鱼的习惯,我在小孩子的时候,就比你现在了解得多。我是一个年纪大了的人,但我能游到礁湖湖底,你就办不到。你到底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除非去打仗,我从来没有看过你打仗的情景,但我知道你会跟你的弟兄们一样,像魔鬼一样地打仗。同时,你也和你的弟兄们一样,是个傻瓜。你不知道你也有被击败的时候。你会一直战斗到死,但到了那时候,你也不明白你被打败了。
“现在,你就听听那二副干了些什么事吧。当时,我们去捉它,海上都是我们的人,我们吹起了海螺,他马上带着三个黑人,从大帆船上跳到小船里,朝水峡划过去。这一次,他又当了一次傻瓜,因为没有一个聪明人会乘那么小的船航海。它的船舷比水面高不到四寸。我们有二百个小伙子,分乘二十条独木舟去赶他。我们划了五里,他的黑人只划了一里。他毫无希望,但他是个傻瓜。他站在小船里,拿起一支来复枪,放了好多发。他的枪法并不高明,但等到我们划近了,我们中间就有不少人被打伤,打死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希望。
“我还记得,他一直吸着一根雪茄烟。当我们追到离他只有四十尺样子,加速前进的时候,他就丢下来复枪,用—雪茄烟点燃一管炸药,朝我们扔过来。接着,他又点燃一管,连着点燃了好多管炸药,急速向我们扔过来。雷管燃烧得很快,现在我才知道,他一定是把雷管劈裂了,在中间嵌进火柴头。而且,那些雷管又很短。有时候,那些炸药在半空里就炸开了,不过大多数都炸中了独木舟。每当它们炸了一条独木舟,那条独木舟就完了。在这二十条独木舟里,一半已经被炸得粉碎。我乘的那条独木舟也被炸中了,坐在我边上的两个人都送了命。炸药正好落在他们中间。其余的独木舟就掉转船头,逃跑了。这时候,那个二副就朝我们吆喝,‘唷!唷!唷!’接着,他又用来复枪射击我们,很多人逃跑的时候,被他射穿背心,死了。至于那三个黑人,他们一直划船。你看,我跟你说得不错吧,那个二副真是个魔鬼。
“不仅这样。他在离开大帆船之前,在船上放了一把火,并且把所有的火药和炸药堆在一块,让它们一起爆炸。当时,我们有几百个人上了船,正在从船边舀水救火,没想到船就在这时候炸碎了,因此,我们打了半天,不但落了一场空,还死伤了很多人。有时候,甚至现在,到了晚年,我仍然会做噩梦,梦见那个二副喊着,‘唷!唷!唷!’当时,他用雷鸣似的声音喊着,‘唷!唷!唷!’但那些待在帐篷里的人都被杀死了。
“那个二副乘着小船,驶出海峡,我们都觉得,他肯定完了,船那么小,四个人乘在里面,如何能在海洋上活下去呢?后来,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早晨,在一阵暴风雨刚过去,一阵暴风雨还未来临的时候,一只纵帆式帆船开进我们的海峡,在村子前面抛下了锚。国王和一班首领们议论了很久,决定在二、三禾之内夺下那只帆船。当时,我们就照样装着很和气的样子,乘上独木船,提着一串串椰子、家禽和猪,去做生意。但我们这么多独木舟刚靠拢去,船上的人就用来复枪朝我们射击,当我们划着桨逃走的时候,我看见那个乘着小船逃到海上的二副,就在船边,一边跳,一边喊着,唷!唷!唷!’
“那天上午,他们从大船上放下三只小船,满载着白人,上了岸。他们径直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杀。连家禽和猪也都被他们用拉打死了。我们这些没有被杀死的人,都乘上独木舟,划到礁湖里去。我们回头一看,只见所有的房子都起火了。快要黄昏的时候,我们看见从尼希村划来了许多独木舟,这个村子就在东北面的尼希峡旁边。他们的村子和我们的一样,已经被从尼希峡进来的另一只纵帆式帆船烧光了,他们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我们在黑夜里,朝西面的葆洛划过去,但在半夜里,我们听见了女人的哭声,接着我们就遇到了一大群独木舟。他们是葆洛村唯一幸存的人,他们的村子变成了一堆灰烬,因为从葆洛峡也开来了一只纵帆式帆船。你看,那个二副和他的黑人,并未淹死。他们划到了所罗门群岛,把我们在乌朗岛做的事告诉了他们的弟兄。因此他们全部的人都说,他们要来惩罚我们,他们就在那三只帆船里,而我们三个村子就被他们干掉了。
“我们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第二天早上,那两条帆船,在礁湖正中,趁着顺风,朝我们驶了过来。贸易风的来势很猛,我们的独木舟被他们撞倒了几十条。他们的来复枪也一直没有停止射击。我们如同飞鱼一样在弹雨之下四散逃窜,我们的人很多,成千上万的人都逃走了,有的向这面,有的向那面,都逃到了这座珊瑚岛边缘的小岛上。
“从此以后,那些帆船就在礁湖里来来去去地搜捕我们。夜里,我们悄悄地从它们旁边溜过去。可是第二天,或者在两、三天之内,那些帆船就会回来,在礁湖另一头搜寻我们。日子就这样过去,我们再也不去算我们到底死了多少人,再也不去回忆这些事了。当然,我们的人多,他们的人少,但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曾经和那些不怕死的人,分乘着二十条独木舟;去攻打那只最小的帆船。他们射击得我们遍地尸首。他们朝独木舟里扔炸药,等到炸药用完了,他们就用开水泼在我们身上。同时,他们的来复枪也一直没停止射击。那些在独木舟被炸坏之后,游水逃走的人也被他们射死了。那个二副,一直在舱顶跳上跳下地喊着,‘唷!唷!唷!’
“这时候,每一座小岛上的房子都被烧光了。每一头猪,每一只家禽也都被他们杀死了。我们的水井,不是被发臭的死尸填满了,就是被堆得很高的珊瑚石堵死了。在这三只帆船开来之前,我们乌朗岛上,总共有两万五千人。如今,只剩五千。但在那些帆船开走的时候,我们的人只剩了三千,关于这一点,你马上就会知道白的。
“最后,那三条船来回追赶我们的帆船追厌了。所以它们就一块儿开到东北面的尼希峡,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我们赶到西面。他们那九条小船也下了水,他们一路过来,搜遍了每一座小岛,他们驱赶着我们,驱赶着我们,每天都驱赶着我们。晚上,那三条帆船和九条小船就排成二道防线,横亘在礁湖两岸之间,让我们逃不回去。
“他们不能永远这样驱赶我们,因为礁湖很小,最后,所有仍活着的人都被驱赶到最西面的沙堤上。再过去就是无边的大海。我们总共是一万人,沙堤上,从临礁湖的一边起,直到受着汹涌的海涛冲击的那一边,全站满了我们的人。谁也不能躺下。一点空地方也没有。我们摩肩接踵地站着。我们被他们围困在这里。过了两天,那个二副时常爬到船索上挖苦我们,喊着,‘唷!唷!唷!’直到我们都后悔一个月前,不该伤害他和他的帆船。我们没有粮食,我们站了两天两夜,小孩子死了,老弱的死了,受伤的也死了。最糟的是,我们没有淡水解渴,太阳烤了我们两天,没有一点遮阴的地方,许多男女都涉水走到海洋里,被淹死了,然后浪潮又把他们的尸体冲到沙滩上面。接着,就飞来一大群苍蝇。有些人游到那些帆船边上,但都被他们开枪打死了。因此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都后悔当初,不该一时逞强,去攻打那条来捕海参的三桅大船。
“第三天早晨,那三条帆船的船长,还有那个二副,乘着一只小船过来了。他们都带着来复枪和左轮枪,他们讲了几句话。他们对我们说,他们所以停手,只是因为他们杀厌了。我们就告诉他们,我们很后悔;以后决不再伤害一个白人,为了说明我们已经屈服,我们用沙洒在我们头上。当时,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放声大哭,要水喝。因此,有一段时间,无论谁说话,都不能让别人听见。接着,他们就把我们将受的惩罚告诉我们。我们要用椰子干和海参把那三条帆船装满。我们同意了,因为我们要水,我们的心碎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这些打起仗来如魔鬼一样的白人的对手,说道打仗,我们只能算是一群小孩子。话讲完了之后,那个二副站起来,一边嘲笑我们,一边喊着,‘唷!唷!唷!’后来,我们就划起独木舟,到处去找水。
“接着,我们辛苦了几个星期,把抓来的海参晒干,把摘下的椰子制成椰子干。在乌朗各岛的沙滩上,日夜都有浓烟升起,因为我们的错误,我们受到了惩罚。在那些死人如麻的日子里,我们脑子里都清晰地打上了一个烙印,伤害白人是严重的罪恶。
“慢慢地,那些帆船全装满了椰子干和海参,我们的树上连一个椰子都没有了,于是三个船长和那个二副就召集我们大家,对我们说了一些话。他们说,他们很高兴,因为我们已经受到了教训。我们于是说;我们很后悔,以后决不会再干出这种事,这些话,我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同时,我们又用沙撒在我们头上。然后,船长们就说,这样很好,不过,为了表示他们不会忘记我们,他们还要派来一个让我们永生难忘的魔鬼,以后如果我们有了伤害白人的念头,随时可以想到他。说完之后,那个二副又站起来喊道,‘唷!唷!唷!’接着,他们就从一只帆船上,把我们认为早就死了的六个乌朗人送上岸,然后扬起帆,驶出水峡,向所罗门群岛航行去了。
“那六个被送上岸的人,是第一批落到那些船长差来的魔鬼手中的牺牲品。”
“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我插嘴道,因为我猜中了这个阴谋。那只帆船上一定是发现了麻疹,他们故意让那六个俘虏受了传染。
“是的,一场很大的瘟疫,”奥蒂接下去说,“那是一种很恐怖的魔鬼,连年纪最大的人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病。我们杀死了那些还活着的祭司,因为他们制伏不了这种魔鬼。瘟疫蔓延开来了。我曾经说过,之前我们摩肩接踵地站在沙堤上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万人,当瘟疫过去之后,只剩三千人还活着。同时,因为我们所有的椰子都制成了椰子干,又发生了一场饥荒。
“那个做生意的家伙,”奥蒂结尾时说,“他就是一堆垃圾,他就如他吃的蛤蜊的死肉,发散着一股股臭气。他就是一条狗,一条病狗,身上全是跳蚤。我们并不怕那个生意人。我们怕他,只因为他是白人。我们很明白,杀白人是没有好处的。那个同疯狗一样的白人,有很多弟兄,跟他是一块的,他们都跟你一样,打起仗来像魔鬼一样的白人。我们并不怕那个该死的生意人。有时候,他激起了公愤,我们就想杀他,但我们想起了魔鬼,又听到那个二副喊着,‘唷!唷!唷!’我们就不杀他了。”
奥蒂用牙齿在蠕动着的大乌贼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放在渔钩上,鱼钩带着鱼饵闪着白光沉到湖底去了。
鲨鱼已经全游走了,”他说,“我看,我们一定会抓到很多鱼。”
他的钓丝被猛烈地拉动了一下,他两手轮流着赶紧把它拉起来,把一条正在喘息的大鳕拖到独木舟里。
“太阳出来之后,我要送给那个该死的生意人一条新钓的大鱼。”奥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