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早餐
伯爵是一个节制的宾客。阿尔培发现了这一点,他担心巴黎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在吃饭这最物质但同时又是最必要的方面使这位旅客扫兴。
“亲爱的伯爵,”他说道,“您已看出我的顾虑了吧,我担心海尔达路的菜肴不像西班牙广场上的菜肴那么配您的胃口。我真该先问问您的口味,并且让人为您准备几样您爱吃的菜才好。”
“假如您对我了解得更多些的话,先生,”伯爵微笑着答道,“您就不会对像我这样的客人有什么顾虑了,这真使我汗颜啊。我先后在那不勒斯吃过通心粉,在米兰吃过玉米粥,在瓦朗斯吃过大杂烩,在君士坦丁堡吃过抓饭,在印度吃过咖喱饭,在中国吃过燕窝。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四海为家的人来说,无所谓吃什么或不吃什么。我什么都吃,到哪儿吃哪儿的东西,只是我总是吃得很少。今天,您责怪我吃得很少,可我已经是胃口大开,因为从昨天上午起,我就没进食了。”
“什么,从昨天上午起!”宾客们惊呼道,“您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吗?”
“是的,”基督山答道,“我途中绕道,在尼姆附近打听了一下消息,耽搁了一点时间,因此我不想再中途停车了。”
“那么您在马车里吃东西了吗?”马瑟夫问道。
“没有,我睡觉了,每当我厌烦而又无心去消遣,或是饿了又不想吃东西时,我就选择睡觉。”
“您想睡就能睡着吗,先生?”摩莱尔问道。
“差不多。”
“您有入睡的秘方吗?”
“万试万灵。”
“这对我们在非洲生活的人来说倒是非常有用的,我们常常没有吃的,饮料也极少。”摩莱尔说道。
“是的,”基督山说道,“不幸的是,我的办法对象我这样过着一种例外生活的人虽然极妙,可是对全军将士却非常危险,会使他们需要醒的时候醒不过来。”
“我们能知道是什么样的秘方吗?”狄布雷问道。
“啊,可以的,”基督山说道,“我不保密。那是上等鸦片和最好的大麻精的一种混合剂。鸦片是我从广东买来的,可保证它的质地纯粹,大麻精是东方的产品——那就是说,是在提格雷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生长的。这两种成份用相等的份量混合起来,制成丸药,吞下一颗以后,十分钟就可见效。这一点可问问弗兰士·伊辟楠男爵阁下,我记得他曾吃过一次的。”
“对,”马瑟夫说道,“他曾向我说起过,甚至还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回忆。”
“呃,”波香说着,他作为报人,总是不愿轻信的,“那么您总是随身带上这种药丸吗?”
“我总带在身边。”基督山答道。
“我请您让我看看这珍贵的药丸不会过于冒昧吧?”波香接着说道,他希望找出陌生人的破绽。
“行,先生。”伯爵答道。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由整块翡翠镂刻而成的精美的小盒子,上面有一只纯金盖子做封口。他旋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淡绿色的小丸粒,大小如同一颗豌豆。这颗丸子气味辛辣刺鼻,直钻肺腑。在翡翠瓶里还有四、五颗,它本来的容量大概在一打左右。翡翠盒在桌上传了一圈,不过宾客在传递时,与其说是在看或是看药丸,还不如说是在观赏这块精美绝伦的翡翠。
“是您的药剂师为您配制这种药丸的吗?”波香问道。
“不是的,先生,”基督山说道,“我不会把我真正的享受品听由无能的人去调制的。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药物学家,我亲自动手做药丸。”
“这块翡翠美极了,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块,虽说我母亲也有几件相当出色的祖传珍宝。”夏多·勒诺说道。
“我有三块类似的,”基督山接着说道,“一块我送给了土耳其皇帝,他拿来镶在他的佩刀上,另外一块送给我们的圣父教皇,他拿来和拿破仑皇帝送给他的前任庇护七世的那一块一同镶在他的冠冕上,他原来的那一块差不多也有这样大,但质地没有这样好。这第三块我留给自己,我把它镂空了,虽然减低了它的价值,但用起来却的确非常方便。”
每个人都惊奇地看着基督山。他说话如此简单明了,显然他说的是真话,要不就是他疯了。然而,他手上的翡翠却是货真价实的,于是大家又都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第一种假设。
“这是一份珍贵的礼物,那么两位君王拿什么跟您作为交换呢?”狄布雷问道。
“土耳其皇帝以一个女人的自由,”伯爵说道,“我们的教皇圣父以一个男人的生命。因此,在我一生中也有过这么一次我的权力至高无上,如同上帝让我在帝王宫中降生似的。”
“您解救的是庇庇诺吗?”马瑟夫大声说道,“您是为他用上特赦令的吗?”
“可能是吧!”基督山笑着说道。
“伯爵先生,您决不会想到我听了您这番话后有多么高兴!”马瑟夫说道,“我早已把您介绍给我的这几位朋友了,说您是《一千○一夜》里的一位魔法家,中世纪的一个术士,但巴黎人诡辩起来倒是十分精明,假如那种事实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所遇到的话,那他们会把最无可争辩的事实误认作狂想。譬如说,骑士俱乐部的一个会员在大街上被拦劫啦;圣·但尼街或圣·日尔曼村有四个人被暗杀啦;寺院大道或九龄路的一家咖啡馆里捉到了十个,十五个,或二十个小偷啦;这一类新闻,狄布雷天天看到,波香天天刊登——可是,他们却拚命说马里曼丛林,罗马平原,或邦汀沼泽地带的强盗是不存在的。请您当面告诉他们,我的确被强盗绑去过,要不是您仗义搭救,我现在早已睡在圣·西伯斯坦的陵墓里,而决不能再在海尔达路我这间寒舍里接待他们啦。”
“唔!”基督山说道,“您可是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起这件倒霉事情的啊。”
“我可没答应过呀,伯爵先生!”马瑟夫大声说道,“也许是同样得到您的恩惠的另一个人答应的吧,您千万把他跟我弄混了。还是说说吧,我求您了,因为假如您决定谈谈这次遭遇的话,也许您不仅多少会说出一些我知道的事情,而且还会说出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哩。”
“不过我觉得,”伯爵微笑着说道,“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你起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作用,因此对所发生的一切你知道的与我一样多。”
“如果我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莫尔塞夫说道,“您是否能答应我也说出我所不知道的所有细节呢?”
“公平合理。”基督山答道。
“好吧!”马瑟夫接着说道,“由于我的虚荣心在作怪,接连三天,我自以为已成了一个蒙面女郎垂顾的目标,我把那个垂顾我的人认作是杜丽亚或包贝的后裔,而实际上她是化装成一个农家女,我说农家女,是为了避免说农妇。我只知道自己象是一个傻瓜,一个大傻瓜,我错把这个下巴上没有胡须,腰肢纤细,年约十五六岁的青年强盗看作是一个农家女,而正当我想在他的嘴唇上尊敬地吻一下时,他忽然拿出一支手枪抵住我的脑袋,另外还有七八支手枪过来帮忙,于是把我领到,或说得更准确些,是把我拖到圣·西伯斯坦的陵墓里。在那儿,我发现一位受过高深教育的强盗正在那儿阅读《凯撒历史回忆录》,蒙他弃书赐教,告诉我说,除非我在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以前献四千毕阿士特到他的钱柜里,否则到六点一刻我就活不成了。那封信现在还可以看得到,因为弗兰士·伊辟楠还把它藏着,上面有我的签名,有罗杰·范巴先生的批语。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但我不知道,伯爵阁下,您究竟怎么能使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罗马强盗这样尊敬您。我向您说实话,弗兰士和我的确都佩服极啦。”
“再简单不过啦,先生,”伯爵答道,“我认识著名的范巴已有七年多了。当他早年当牧羊倌的时候,一天,他给我带了路,我就随手赠了他几枚金币,他为了不欠我什么人情,业就回赠了一把手柄由他自己镂刻的短刀,你该在我的武器收藏柜里看见过的。后来,或许他忘了维系我与他之间友谊的礼品交换这件事了,或许他没把我认出来,他竟然想绑架我。可是我倒反过来抓住了他,连同他手下的一打人。我完全可以把他送交给罗马法庭的,他们办事迅速,甚至会抓紧处理此案免得他活受罪,但我什么也没做。我把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打发回去了。”
“条件是他们不许再作恶,”报人笑着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他们严格地信守诺言。”
“不是的,先生,”基督山答道,“条件很简单,要他们永远尊重我和我的朋友。你们之中要是有社会主义者,以宣扬人道和对你们邻居的尊敬为荣的,那么对于下面所要说的这一番话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我从来不想去保护社会,社会并没有保护我,我甚至可以说,一般而论,它只想来伤害我,所以我对于它们的敬意很低,对它们保持着一种中立的态度,不是我负社会和我的邻居,是社会和我的邻居负了我。”
“好啊!”夏多·勒诺大声说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敢于坦诚地、猛烈地鼓吹利己主义的人,太妙啦,好样的,伯爵先生!”
“至少很坦率,”摩莱尔说道,“但我相信伯爵阁下虽曾一度背离了他这样大胆宣称的原则,但他是不会表示遗憾的。”
“我怎么违背原则了啊,先生?”基督山问道,他不时地情不自禁地看着玛西米兰,神情是那么专注,以致有那么两三次,勇敢的年轻人不得不在伯爵明亮和清澈的目光下垂下了眼睛。
“不过我觉得,”摩莱尔接着说道,“您救了您不认识的马瑟夫先生,也就是为您周围的人及社会效劳了。”
“何况他还是这个社会最美丽的点缀,”波香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口气把一杯香槟酒喝光了。
“伯爵先生!”马瑟夫大声说道,“您这回理亏了,可您是我所知道的最严谨的逻辑家啊。您会看到的,根据这个推理,我们将向您证明,您非但不是个利己主义者,而且相反还是个博爱主义者。啊!伯爵先生,您说您自己是东方人、利凡得人、马来人、印度人、中国人或者野蛮人,您说您的姓是基督山,您的教名是水手辛巴德,然而事实是,自从您来到巴黎的那天起,您就天生具有我们这些古怪的巴黎人的最大美德,或者说得更正确些,具有我们主要的缺点,就是,故意表白您所没有的污点,而掩饰了您固有的美德。”
“亲爱的子爵,”基督山说道,“我看不出在我所说或所做的哪件事能值得你们如此的过奖,不论是你的,还是这些先生们的。对我来说你不是一个陌生人,既然我认识你,既然我曾让给你两间房间,既然我请你一起吃过早饭,既然我曾把我的一辆马车借给你使用,既然我们一起在高碌街看见戴面罩的人一一经过,最后,既然我们一起在波波洛广场的一扇窗口上观看过行刑,那天你是那么激动,几乎要晕过去了。那么,我想请问在座的先生们,我能让我的客人落入这些你们所谓的可怕的强盗之手吗?再说了,你也知道,当我救出你的时候,我私下里有个打算,那就是某天当我前来游览巴黎的时候,可以利用你把我介绍给巴黎的沙龙。你有过一阵子曾认为我的决心只是一个空泛的、稍纵即逝的计划,但眼下,你看到了吧,这已经成了一个确确实实的现实,你必须服从这个事实,否则你就要被看成食言啦。”
“我信守诺言,”马瑟夫说道,“但我非常担心您会失望,亲爱的伯爵。在我们这里,您遇不到任何在您的冒险生活里常常遇到的那种插曲。马特山就是我们的琴博拉索,凡尔灵山就是我们的喜马拉雅,格勒内尔平原就是我们的戈壁大沙漠,而且他们现在正在那儿掘一口喷水井,以便沙漠里的旅客有水吃。我们有不少小偷,虽然倒没有报上说的那样多,但这些小偷怕警察甚于怕失主。法国是这样平淡无奇,巴黎是这样文明的一个都市,以致在它的八十五省境内——我说八十五,因为我没有把科西嘉包括进去——嗯,在这八十五省境内,您不会在哪一座小山上找不到一座急报房,或哪一个岩洞里找不到一盏警察局安放的煤气灯。因此,我也只能给您唯一的帮助,亲爱的伯爵,而这个忙我倒随时都能做到的,那就是我可以把您介绍到任何地方,或者由我的朋友为您介绍,这是肯定的。再说,您也无需任何人的帮助,以您的大名、财产和才智(基督山略带嘲讽地颔首微笑着),您可以登门自荐,并且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的。因此,事实上,我对您只有一件事能起点儿作用了,那就是我过惯了巴黎的生活,对如何过得舒适些积累了一些经验,对哪些地方卖什么东西也有些了解,如果这些能使我对您有点用处的话,那么我愿意听凭您的吩咐,为您找一个合适的住所。我在罗马分享了您的住所,但我不敢建议您也与我合住,因为我虽不鼓吹利己主义,但却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在我家里,除我以外,连一个人影也容不下,当然女人的倩影又当别论了。”
“啊!”伯爵说道,“那是预备金屋藏娇了。先生,你在罗马确实和我提起过一门正在酝酿中的婚事,我现在可以为你未来的幸福祝贺吗?”
“婚事一直在计划之中,伯爵先生。”
“所谓计划之中,”狄布雷接着说道,“也就是说有可能办不成拉。”
“不是的!”马瑟夫说道,“我的父亲决心很大,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把她介绍给您,即使还不能作为我的妻子,至少可以作为未婚妻来介绍,她就是欧琴妮·邓格拉司小姐。”
“欧琴妮·邓格拉司!”基督山接口说道,“请等等,她的父亲就是邓格拉司男爵先生吗?”
“是的,”马瑟夫答道,“不过是新一代的男爵。”
“哦!那有什么关系呢?”基督山答道,“只要他对国家作出的贡献使他配得上这个称号就好。”
“贡献很大,”波香说道,“虽说他在思想上是个自由派,但他在一八二九年为国王查理十世提供了六百万借款,所以,国王就封他为男爵,并授予荣誉军团骑士勋章,所以他勋章上的绶带并不是如常人想的那样系在背心口袋上,而是赫然醒目地系在他的外衣纽扣上的。”
“啊!”马瑟夫笑着说道,“波香呀波香,把这些材料写进你的诗歌集里去吧,可当着我的面,请对我未来的岳父客气些。”
接着,他又向基督山转过脸来。
“听您刚才说他名字时的口气,似乎您认识男爵?”他问道。
“我不认识他,”基督山不在意地说道,“不过也许我很快会认识他的,因为我由伦敦理查·勃龙银行,维也纳阿斯丹·爱斯克里斯银行,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介绍,要在他的银行里开一个透支户头。”
在基督山说到最后一家公司时,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玛西米兰·摩莱尔。
假如这个生客料到此话会在玛西米兰·摩莱尔身上产生反应的话,那么他没有猜错。玛西米兰悸动了一下,仿佛他受到电击似的。
“汤姆生·弗伦奇银行,”他说道,“您认识这家公司吗,先生?”
“我在基督世界的首都与这家公司有业务往来,”伯爵平静地答道,“在与他们的交往上我能对您有所帮助吗?”
“哦!伯爵先生,也许您能帮助我们再作一些调查,因为至今为止我们的调查还是毫无结果。以前,这家公司曾帮助过我们,可不知为什么,它总是否认帮过我们忙。”
“听您的吩咐,先生。”基督山欠身答道。
“呃,”马瑟夫说道,“说到邓格拉司先生时,我们莫名其妙地走题了。刚才我们谈到为基督山伯爵找一个合适的住所。看看吧,先生们,我们一齐讨论一下,想个好主意。我们把偌大的巴黎的这位新贵宾安顿在哪儿呢?”
“日耳曼村,”夏多·勒诺说道,“先生在那里会找到一座迷人的小公馆,带庭院和花园的。”
“哼!夏多·勒诺,”狄布雷说道,“你就知道你那死气沉沉,令人讨厌的日耳曼村。别听他的,伯爵先生,您就住在安顿大马路好,那是巴黎真正的中心。”
“歌剧院林荫大道,”波香说道,“二楼带阳台的房子。伯爵先生可以让人把银丝锦缎靠垫带到那里去,一面吸着土耳其长筒烟斗,或是吞食药丸,一面俯瞰首都的全景。”
“您没有主意吗,摩莱尔,”夏多·勒诺说道,“您什么建议也不提?”
“有的,”年轻人微笑着说道,“我恰恰有一个主意,不过我担心先生会在方才提到的几个诱人的方案之中已经对某一个感兴趣了呢。现在,既然他没有应答,我想可以建议他在一座可爱宜人的小宅邸里住一个套间,那个公寓完全是蓬巴杜夫人式的,是我的妹妹一年前在密斯雷路租下的。”
“您还有一个妹妹吗?”基督山问道。
“是的,先生,一个极好的妹妹。”
“她结婚了吗?”
“快九年了。”
“她幸福吗?”伯爵又问道。
“人间所能享有的幸福,她都得到了,”玛西米兰答道,“她嫁给了一个她所爱的人,此人在我家屡遭厄运时对我们尽忠尽责,他的名字叫艾曼纽·赫伯特。”
基督山脸上露出了令人难以觉察的微笑。
“我度六个月长假时,就住在那里,”玛西米兰继续说道,“我与我的妹夫艾曼纽将听从伯爵先生吩咐,提供先生所需要的一切情况。”
“请等一等!”阿尔培还未等基督山表态就大声嚷嚷道,“请注意你在干什么,摩莱尔先生,你这不就把一个游人——水手辛巴德幽禁到家庭生活中去了吗?他是来巴黎观光的,而你就要把他变成一个养老的人了。”
“啊!才不是呢,”摩莱尔笑着答道,“我的妹妹才二十五岁,我的妹夫三十岁!他们年轻、快活、幸福。再说,伯爵先生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他何时高兴屈尊去看望客人,就去会见他们好啦。”
“谢谢,先生,谢谢,”基督山说道,“假如你愿意抬举我的话,我很高兴你能把我介绍给你的妹妹和妹夫。不过,几位先生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因为我的寓所已经完全准备妥当。”
“什么!”马瑟夫大声说道,“您要在旅馆下榻?这对您可太乏味了。”
“我在罗马住得这样差吗?”基督山问道。
“当然不!”马瑟夫说道,“在罗马,您能花五万毕阿士特让人去装饰您的房间,不过我想,您总不能每天都花这样一笔钱吧。”
“我倒不是为钱才不住旅馆的,”基督山答道,“我已拿定主意在巴黎要有一个固定住所了,我是说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早先已经派了我的贴身仆人去办了,他大概已经买下一座房子,并且派人布置过了。”
“您是说,您有一个对巴黎熟悉的贴身侍仆!”博尚大声说道。
“他像我一样第一次来法国,他是黑人,不会说话,”基督山说道。
“这么说是阿里吗?”正当大家惊异不已时阿尔培问道。
“是的,先生,就是阿里,他是我的黑奴,我的哑奴,我想,你在罗马见过他了。”
“是的,肯定,”马瑟夫答道,“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么您怎么能让一个黑奴为您在巴黎买房子,又怎么能让一个哑巴去布置房间呢?他会把一切事情都搞砸的,这个不幸的可怜虫。”
“你想错啦,先生,相反,我相信他会按照我的爱好来选择一切的,因为你也知道,我的爱好非常与众不同。他在一个星期前就到了,已经跑遍了整个城市,凭着一条良种猎狗的灵敏的本能自己去搜索。他知道我的喜好、怪癖和需要,他会把一切按照我的要求安排好的。他知道我在今晨十点钟到,从九点钟开始,他就在枫丹白露的木栅城门口等我了。他交给我了这张纸,这就是我的新住址。喏,请念一下吧。”
说着,基督山就把纸交给阿尔培。
“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马瑟夫念道。
“啊!这真是匪夷所思!”波香情不自禁地说道。
“而且有王室气派。”夏多·勒诺补充道。
“什么!您还没去过您的房子?”狄布雷问道。
“没有,”基督山说道,“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了,我不愿意误时。我是在马车里着装打扮的,然后就直接驶到子爵的家门口了。”
年轻人彼此看看,他们不知道基督山此刻是否在演一场喜剧,他的性格虽然怪异,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切倒都是直截了当的,不能想象他是在撒谎。再说,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这么说,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为伯爵先生帮点小忙了。”波香说道,“我么,以我记者的身分,可以为他打开巴黎所有剧院的大门。”
“多谢了,先生,”基督山微笑道,“我的管家已经接到命令,为我在每一家戏院都预定了一个包厢。”
“您的管家也是一个黑奴,一个哑巴吗?”狄布雷问道。
“不是的,先生,如果说一个科西嘉人也有祖国的话,那么他就是你们的同胞了。不过,你该认识他的,马瑟夫先生。”
“要不就是那位诚实的伯都西奥先生吧?他租那些窗口可真是老手。”
“一点不错,那天我有幸邀请你在我家吃早餐时,你看见过他的。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当过几天兵,干过几天走私贩子,总之什么都干过一点儿。我甚至不敢肯定他与警方就没有为一些区区小事发生过摩擦,如捅刀子之类的事情。”
“您选中了这么一个诚实的世界公民做您的管家吗,伯爵先生?”狄布雷说道,“他一年要揩您多少油?”
“嗨!说句公道话,”伯爵说道,“我相信也不会比别人多。他很合我的标准,认为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我留用了他。”
“这么说,”夏多·勒诺说道,“您现在有一座装饰一新的房子了?您在香榭丽舍大街有一座公馆,有仆人和管家,现在您只缺一个情妇了。”
阿尔培会心地笑了:他想到了美丽的希腊女人,就是他在爱根狄诺戏院和巴丽戏院伯爵的包厢里看见的那位。
“我有比这更好的,”基督山说道,“我有一个女奴。你们可以在歌剧院、滑稽歌舞剧院和杂耍剧院包几个情妇,那么,我在君士坦丁堡买了我的女奴。代价虽然大了一些,但有了这层隶属关系,我就无须担惊受怕了。”
“可是您忘了,”狄布雷笑着说,“正如查理国王说的那样,我们不仅要求名义上是自由的,而且骨子里也是自由的吗?当您的女奴一踏上法国国土之后,她就获得自由了。”
“谁会对她这么说呢?”基督山问道。
“天哪!随便哪个都会。”
“她只会说现代希腊语。”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至少能见见她吧?”波香问道,“此外,您既有了一个哑巴,说不定也有几个哑巴太监来伺候她吧?”
“喔,没有,”基督山说道,“我没有把东方的习俗推行到那个程度,我周围的人随时都有离开我的自由,而当他们离开我时,以后大概就再不该有求于我或有求于其他人了,这就是他们不愿离开我的原因。”
这会儿他们早就吃过餐后甜食,抽过雪茄了。
“亲爱的,”狄布雷起身说道,“现在已经两点半钟,您的宾客非常可爱,但再好的伙伴也有分别的时候,况且有时谈得还不是太融洽。我得回到部里去了,我将向大臣谈谈这位伯爵,我们应当知道他是什么人。”
“请留神,”马瑟夫说道,“再聪明的人也做不到的。”
“呸!我们拨给警察局的经费有三百万,当然,钱总是亏空,不过也没关系,总还有那么五万法郎可以用于此事的。”
“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我答应你。再见,阿尔培。先生们,请多包涵。”
说着,狄布雷走出去了,他在前厅大声喊道:“把马车驶过来!”
“嗯,”波香对阿尔培说道,“我也不去众议院了,不过,我将为我的读者写一篇文章,那准邓格拉司先生的演说精彩多啦。”
“行行好吧,波香,”马瑟夫说道,“别透露一个字,我求你了,请别把我介绍他推荐他的功劳抢掉吧。他很有趣是吗?”
“岂止是有趣,”夏多·勒诺答道,“他确实是一个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怪人。你也走吗,摩莱尔?”
“我把名片交给伯爵先生就走,他答应我到密斯雷路十四号去作客的。”
“请相信我不会食言,先生,”伯爵欠身说道。
接着,玛西米兰·摩莱尔与夏多·勒诺男爵一起出门了,留下基督山单独与马瑟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