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水手辛巴德
一八三八年初,两位巴黎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阿尔培·马瑟夫子爵和弗兰士·伊辟楠男爵,来到佛罗伦萨,。他俩商定去罗马参加当年的狂欢节,弗兰士住在意大利已将近四年之久,他将充当阿尔陪的向导。
在罗马度狂欢节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假如你不愿意在吥布尔广场或凡西诺广场上过夜的话,所以他们写信给爱斯巴广场伦敦旅馆的老板派里尼,吩咐为他们保留几个舒适的房间。派里尼老板回信说,他只有两间寝室和一间内房,在三层楼,租金很低廉,每天只要一个路易。他们接受了他的建议,但为了想尽量好好地利用多余的时间,阿尔培就动身到那不勒斯去游览。而弗兰士依旧留在佛罗伦萨。在这儿过了几天以后,他去过那家叫卡西诺的俱乐部,并已在佛罗伦萨的几家贵族家里度过两三个夜晚,在他访问了波拿巴的摇篮科西嘉以后,他忽然想再去访问一下拿破仑的监禁地厄尔巴。
于是在一天傍晚,他解开系在里窝那港内铁环上的小船,跳到船里,用他的披风裹住身体,躺在船里,对船员们说:“开到爱尔巴岛去!”那艘小船象一只鸟儿似的射出了港口,第二天早晨,弗兰士便在费拉约港弃舟登岸。在踏遍了那位巨人所留下的足迹以后,他又在岛上游览了一番,然后重新上船,向马西亚纳驶去。两小时以后,他在皮亚诺扎上岸,他曾听人若有其事地说过,那儿遍地都是红色的鹧鸪。但打猎的成绩却很坏,弗兰士只射死了几只鹧鸪,而象每一个失败的猎人一样,他回到船上就大发脾气。
“啊!假如阁下愿意,”船主对他说,“有个地方是可以尽兴打猎的!”
“在哪儿?”
“您看见那个岛了吗?”船主向南方伸去一个手指,指着在无比绚丽的靛蓝色海面中央兀立着的一块巨大的锥形礁岩说道。
“嗯,那是什么岛啊?”弗兰士问道。
“基督山岛,”里窝那人答道。
“可我没得到在那个岛上打猎的许可呀?”
“阁下无需许可,该岛荒无人烟。”
“啊!是吗?”年轻人说道,“在地中海中央居然有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再自然不过了,阁下。那个岛是一大片暗礁,全岛的可耕地也许还不到一亩呢。”
“这个岛归属哪个省啊?”
“归属托斯卡纳。”
“我在那里能找到什么猎物呢?”
“成千头野山羊。”
“难道它们靠舔石头为生吗?”弗兰士不信任地笑着问道。
“不,这些山羊以啃欧石南、香桃木和黄连木为生。这些植物都生长在岩石缝中。”
“那么我睡哪儿呢?”
“您可以睡在岛上的岩洞里,或是裹着披风睡到船上来。再说,假如阁下愿意的话,我们在打猎后马上就可以离开。阁下知道我们的船在夜间与白天一样能行驶。如果用不上帆,我们可以划桨。”
既然弗兰士在会见伙伴前还有不少时间,在罗马投宿一事又不用再操心了,于是他就接受了这个建议,决心要把第一次狩猎的损失补回来。
水手们听到他同意了,相互间低声交谈了几句话。
“怎么!”他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临时有什么阻碍了吗?”
“不是,”船主接口道,“不过我们得事先禀告阁下,那个岛很麻烦。”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基督山上由于不住人,有时就成了从科西嘉、撒丁岛或是非洲来的走私贩子和海盗的中转地。假如有什么人告发我们在那个岛上呆过,那么当我们回到里窝那时,就可能不得不接受六天的隔离防疫检查了。”“见鬼!这不就打乱计划了吗!六天!上帝创造人类也不过用了六天。这可未免长了点吧,我的伙计们?”
“可是谁会说出阁下去过基督山呢?”
“哦!总不会是我吧?”弗兰士大声说道。
“也不会是我们。”水手们异口同声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就去基督山吧。”
船主指挥操作,船头转向了那个小岛,小船开始向小岛的方向驶去。
弗兰士静等水手们完成掉转船头的操作。直到船驶向新的航程,轻风又鼓起了风帆,四名水手各就各位,三名在前,一名掌舵。此时,他才接着谈下去。
“亲爱的盖太诺,”他对船主说,“我想,您刚才对我说,基督山岛是海盗的藏身之地,我觉得除山羊之外也许还有另一种猎物啰。”
“是的,阁下,确实是这样。”
“我原来就知道有走私贩子。不过我以为,自从攻占阿尔及尔和摄政时期结束之后,海盗只能存在于库珀和马里亚特上尉的小说里了。”
“啊唷!阁下可想错了。有海盗就跟有强盗是一回事,看上去强盗像是已经被教皇利奥十二世消灭光了,可事实上他们每天都在抢劫旅客,甚至在罗马的城门口都有这种事。您难道没有听说,刚刚在六个月前,法国驻罗马教廷代办就在离韦莱特里五百步远的地方被抢劫了吗?”
“听说了。”
“那好,假如阁下像我们一样长住在里窝那,您会时不时地听说一条满载货物的小船或是一艘漂亮的英国游艇没有按时返回,人们在巴斯蒂亚港、巴斯蒂亚港、费拉约港或契维塔·韦基亚港老等着,却不知道这条船发生了什么事,就说它大概是撞上什么礁岩粉身碎骨了吧。啊哈!它撞上的礁岩其实是一条又矮又窄的小船,上面只有七八个人。他们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的湾口拦住了它,并把它洗劫一空,这同草莽大盗在一座森林的角落拦路抢劫一辆邮车是一个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弗兰士仍然平躺在船舱里接口道,“遇到了这样的意外情况,这些人怎么不去申诉,怎么不要求法国、撒丁岛或是托斯卡纳政府对这些海盗采取报复行动呢?”
“为什么?”盖太诺微笑着问道。
“是呀,为什么亚?”
“因为,他们首先会把游艇或商船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运到自己的小船上,再把被劫船上所有人的手脚都捆绑起来,还要在每个人的颈脖上系上一只二十四磅的铁球,又在俘虏的商船的龙骨上凿一个酒桶大小的洞,然后跑上甲板,关闭舱口,再跳上自己的小船。十分钟后,商船就开始前后左右地摆**起来,慢慢往下沉。起初,船的一侧下沉了,接着便是另一侧。倏忽间,它往上跃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沉,愈沉愈深。突然,响起一声放炮似的巨响,这是舱内空气爆裂甲板的声音。此时,商船像一个拼命挣扎的溺水者似的在摇摆,每动一下,躯体就更加往下沉了。很快,舱间的水压过大,水就从每个裂口处喷射出来,酷似巨大的抹香鲸从鼻孔里喷出的巨大水柱。临末了,它吐出最后一口气,绕自己转了最后一个圈子,就沉了下去。在海底卷起一个硕大的漏斗状的旋涡,旋涡转动片刻,渐渐弥合,然后不复存在。这样,再过五分钟,就只有上帝才能在平静的海底找到失踪的商船了。
“现在您明白,”船主笑着补充道,“为什么商船回不到码头,为什么船员不出面申诉了吧?”
假如盖太诺在提出远航前就讲这些话,也许弗兰士在决定此行之前还会反复考虑一下的。然而他们已经出发了,他觉得再往后退是怯懦行为。有些人不会轻率地自甘去冒险,但假如危险临头的时候,却能以泰然自若的冷静态度去对付它,他便是那种人。有些人很镇定果敢,他们把危险看作一次决斗中的敌手,他们计算它的动作,研究它的进攻,他们的后退只是为了喘一口气,并不是表示懦怯。他们懂得一切于自己有利的地方,能一击杀死敌人,他也是那种人。
“算了吧!”他接着说道,“我走遍西西里岛和卡拉布里亚,并曾在爱琴海周游过两个月,我可从未看见过一个强盗、或是一个海盗的影子。”
“因此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阁下放弃这趟旅行,”盖太诺说道,“阁下问到我,我就如实回答,仅此而已。”
“好吧,亲爱的盖太诺,你这番话非常有趣。因此,既然我想尽可能长时间地回味一下,那就往基督山驶去吧。”
此刻,小船已迅速接近这趟航行的终点。风势很大,小船以每小时六至七海里的速度行驶着。船愈驶愈近了,小岛逐渐在夕阳的余辉中明晃晃地从大海中脱颖而出,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岩石像火药库里的圆形炮弹似的堆积在那儿。而在岩层的缝隙间,欧石南红艳似火,树木苍翠欲滴。水手们虽然表面上显得十分镇静,但显然,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目光注视着他们行驶其上的平滑如镜的广袤的海面。海面上只有几条渔船扬起了白色的风帆,排列在地平线上,如同擦浪翻飞的海鸥在轻轻晃动。
当他们离基督山只有十五哩的时候,太阳开始沉落到科西嘉的后面,科西嘉的群山衬托着天空划出鲜明的轮廓,雄劲地呈露着峥嵘的山峰。这座大岩山象巨人亚达麦斯脱似的气势汹汹地俯视着小船,它遮住了太阳,而太阳染红了它较高的山巅。阴影渐渐从海上升起,似乎象在驱逐落日的余辉。最后,太阳的余辉停止在山顶上,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把山顶染成火红色,象一座火山的峰顶。然后,阴影渐渐地吞没了山顶,象它刚才吞没山脚一样,而全岛现在变成了一座灰色的山,愈来愈昏沉。半小时后,已经是完全的黑夜了。
幸好水手们是在他们熟悉的海域航行,他们对托斯卡纳群岛了如指掌,认得岛上的每一块岩石。因为,像这样置身于的浓重的黑暗之中,弗兰士并非是没有一点顾虑的。科西嘉已完全消隐了,基督山也看不清了。但水手们似乎个个都长着一对猞猁的眼睛,能够在黑暗中辨认方向,而掌舵的舵手也没有半点犹豫不决的样子。
太阳落山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突然,弗兰士在左侧四分之一海里处似乎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但他根本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担心自己会把几片浮动的云看成是陆地,从而招来水手们的讪笑,于是依然保持沉默。蓦地,在岸边出现了一簇火光。陆地也许会像是一片黑云,但火光可不会是转瞬即逝的流星。
“这亮光是什么?”他问道。
“嘘!”船主说道,“是火。”
“可你说过,岛上没人住。”
“我只是说,没有人常住,可我也说过,这是走私贩的中转地。”
“还有海盗!”
“还有海盗,”盖太诺重复弗兰士的话说道,“就因为这样,我才下令驶过小岛,因为,正如您看见的,火光现在在我们的后面。”
“可是这火光与其说让我们担心,还不如说是安全的信号呢。那些人如果害怕被人发现,就不会点火了。”弗兰士接着说道。
“哦!这说明不了什么,”盖太诺说道,“假如您在黑暗里能判断岛的方位,您就会看见,这火光的位置从海岸线上看不见,从皮亚诺扎岛的方向也看不见,而只有从海上才能看得到。”
“这么说,你担心这火光说明有坏人啰?”
“这正是该弄清楚的。”盖太诺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颗“陆地上的星星”。
“怎么弄清楚呢?”
“您待会儿就看到了。”
说完,盖太诺与他的伙伴商量起来,他们讨论了五分钟,就悄悄地行动了。眨眼工夫,船头掉转了方向,他们又沿原来的航向折回原路。掉头之后数秒钟,火光被一处隆起的地面遮掩住了,不见了。
这时候,舵手又转舵把小船驶向一个新的方向。小船正明显地接近小岛,很快就驶到了离岛不过五十来步的海面上。盖太诺落下帆,小船停止不前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悄然无声之中进行的,而且,自船头掉向之后,船上就再无人说话了。
盖太诺自从提出远游之后,就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了。四名水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面备好桨,随时准备划出去,由于是在黑暗中,这样做并不困难。
至于弗兰士,他以我们已经熟悉的冷静态度察看着自己的武器。他有两支双筒枪和一支马枪。他把三支枪都装上子弹,检查了一下扳机,静静等待着。
在此期间,船主把他的厚呢上衣和衬衫脱下来,把裤腰扎紧了。他本来就赤着脚,因此也无鞋袜可脱。一旦变成了这副装束,或者更准确地说把衣服整理好之后,他就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上,示意大家保持绝对的安静。自己则潜入水里,极为谨慎地向岸边游去,谁也听不见一点声响。只是他的动作泛起了粼粼水纹,他们可以据此追随他的踪迹。
很快,水纹也消失了,显然盖太诺已上了岸。小船上的所有人都静候了半个钟头。尔后,他们又看见在岸边漾出同样银光闪闪的水纹,并向小船靠近。不一会儿,盖太诺猛划两下,便爬上了船。
“怎么样?”弗兰士和四个水手一齐问道。
“怎么样!”他说道,“都是西班牙走私贩,其中还有两个科西嘉强盗。”
“那么这两个科西嘉强盗与西班牙走私贩混在一起干什么呀?”
“啊,我的上帝!”盖太诺以最虔诚的基督徒的慈悲口吻接口道,“阁下,人们总得相互帮助的啊。这些强盗常常在陆地上被宪兵和海关人员逼得走投无路。好啊!他们发现那里有一条小船,小船上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棒小伙子,于是他们跑来请求上我们的船。拒绝帮助一个被追逐的可怜虫是不应该的!我们收容了他,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就出海了。我们并不破费什么,然而救出了一条命,至少是使我们的一个伙伴获得了自由,兴许以后机会来了,他会记得我们给他的好处,也会给我们指定一块安全的地方让我们寄存货物,而且不会受到好管闲事的人干扰呢。”
“哦,原来如此!”弗兰士说道,“你自己似乎也有点儿像走私贩呢,我亲爱的盖太诺?”
“呃!有什么办法呢,阁下!”他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说道,“什么都得干一点儿,得过日子哪。”
“这么说,你与此刻在基督山落脚的那些人是老相识啰?”
“差不多。我们这些水手,就如共济会的会员,打几个暗号就彼此认识啦。”
“你认为我们也上岸的话无需有所顾虑吗?”
“绝对没问题,走私贩并不是盗贼。”
“不过这两个科西嘉强盗……”弗兰士接着说道,他已预先盘算着遇到各种危险的可能性了。
“我的上帝啊!”盖太诺说道,“假如他们当了强盗,可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当局的错啊。”
“怎么回事呢?”
“肯定是这样的!当局追捕他们不为别的,而是因为他们撂倒了某个人,仿佛报复不是科西嘉人的天性似的!”
“‘撂倒了某个人’是什么意思呀?暗杀了一个人吗?”弗兰士继续追根究底。
“我的意思是说杀了一个仇人,”船主接口道,“两者可大有区别。”
“那好吧!”年轻人说道,“去请求走私贩和强盗接待我们吧。你认为他们会同意吗?”
“毫无问题。”
“他们共有多少人?”
“四个,阁下。加上两个强盗,一共是六个。”
“嗨!我们正好也是六个。假如这些先生居心不良,我们旗鼓相当,因而可以制止他们。这么说,我再说最后一遍,去基督山吧。”
“是,阁下。但您能允许我们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吗?”
“此话怎讲,亲爱的!请像涅斯托耳那样明智,像尤利西斯那样谨慎吧。我何止是允许你,我更鼓励你这样做哩。”
“那好!现在,请保持安静!”盖太诺说道。
大家都不出声了。
对于像弗兰士那样的能正视一切事物的人来说,当前的处境虽不能说是危险,但也不能等闲视之。眼下是一片漆黑,他是孤身一人飘**在海上,身边的那些水手对他并不熟悉,也没有理由对他忠诚;他们知道他腰带上藏着几千法郎;有很多次,他们盯着他那几件相当漂亮的武器看,即便不是出于羡慕,但也是出于好奇。从另一方面来看,他除了那几个人外,并没有其他的保护了。他即将登上一个小岛,它的名字虽然带着浓重的宗教色彩,但弗兰士觉得这些走私贩子和强盗除了给他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待遇而外,似乎不会给他其他的礼遇。再说,那个凿底沉船的故事,他在大白天听起来似乎是在夸大其词,但在夜间却觉得有些真实可信了。于是,他此刻置身在这也许是想象出来的双重危险之中,目光紧随着这些人,手里紧握着武器。
这时,水手们升起了风帆,在水上又驶上了他们刚才已经驶过一个来回的航道。弗兰士的眼睛已经有点习惯于黑暗了。穿过夜色,他现在能辨别出小船与之擦边而过的花岗岩巨人了。当船再次驶过一块岩石的尖角时,他终于看见了火光,比先前更加明了亮,并且看到有五、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堆的反光延伸到百步之内的海面上。盖太诺顺着火光行驶,但始终让小船位于没被照亮的暗处。接着,当小船驶到那堆火的正面时,他就把船头直接对准了它,毅然决然地驶进光圈之内,嘴上哼起一首渔歌。他独自一人领唱,他的伙伴则齐唱迭句部分。
围着火堆而坐的人一听到歌声便都站起来,走近小码头,目光紧紧地盯住小船。显然,他们竭力想弄明白来船的实力和意图。他们似乎很快就摸清对方的底细了,除了留下一人站在岸边而外,其他人又都重新围着火堆坐下,火堆上正烤着一整只羊羔。
当小船驶到离岸二十来步远时,站在岸边的那个人,提着马枪,仿佛哨兵在等待巡逻队似的机械地做了一个手势,并用撒丁岛的土话喊道:“谁?”
弗兰士不慌不忙地打开双筒枪的扳机。盖太诺与此人交换了几句话,弗兰士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能肯定与他有关。
“阁下,”船主问道,“您愿意自报姓名还是隐姓埋名?”
“我的姓名应该完全保密,”弗兰士接着说道,“所以你只要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法国游客,到此地是来玩玩的。”
盖太诺转达了这句话之后,哨兵向坐在火堆旁边的一个人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即站起来,在一堆岩石之间消失不见了。
一时间谁也不作声了。似乎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那份事情了。弗兰士忙着下船,水手在收帆,走私贩子则继续烤羊羔。不过,虽然大家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上却还在互相审视着呢。
走远的那个人突然又出现了,他是从刚才离去的那条路的对面返回的,他向那个哨兵点头示意,哨兵转向他们这一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S’accommodi”这个字。“S’accommodi”这个意大利字是无法翻译的,它的意义同时包含着:“来吧,请进,欢迎光临,只当在你自己家里一样,你就是家主了。”它就像莫里哀说的那句土耳其话一样,以其内涵之丰富而使醉心于贵族的小市民惊叹不已。
水手们没等他说第二遍就猛划几下,小船便靠了岸。盖太诺跳上沙滩,又低声向哨兵交谈了几句。他的伙伴便一个接一个走下船,弗兰士最后一个下来。他把一支枪斜背在肩上,盖太诺拿上另一支,一个水手提着他的马枪。他那身既像是艺术家又像是公子哥儿穿着,并没使主人起疑,因而也没使他们不安。
他们把船泊在岸边,迈出几步想寻找一个合适的露营地点。然而,他们走向的那个地点大概使放哨的那个走私贩子觉得不妥,因为他对盖太诺大声喊叫道: “不,请别往那里去。”
盖太诺咕哝着道了一句歉,也不再坚持,就往相反方向走去。而另外两个水手为了照路,走到篝火旁去点着火把。他们走了约摸三十步,最后停在一片被围在岩石中间的小空地上。岩石上凿出几个座位模样的墩子,有点儿像让人坐着放哨的小小哨所。在四周的岩石缝隙的泥土中,生长着几株矮小的橡树和枝繁叶茂的香桃木。弗兰士放低火把,从残留的一堆灰烬上看出,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舒适的去处的人,也许它是基督山岛上那些流浪的来访者的一个常来驻足的处所。
他先前作的种种设想已经被打消了。自他上岸后,看见主人的接待虽不能说是友好,但至少可说是态度冷漠而平和的,他的戒备心理也就逐渐消除了,而当他闻到在邻近的露营地上正在烤炙的山羊羔的香味时,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到食欲上了。他把这个新的情况向盖太诺说了两句。后者回答他道,他们在船上备有面包、葡萄酒、六只山鹑,还有一盆可以烤熟它们的旺火,要准备一顿饭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再说,”他补充说道,“假如阁下觉得烤山羊的香气实在诱人,我可以用两只飞禽向我们的邻人换回一些山羊肉。”
“去换吧,盖太诺,去换吧,”弗兰士说道,“你天生就是个真正的外交家。”
这会儿,水手们已经折下了几大把草,扎了几捆香桃木和橡树幼枝,并在上面点上火,于是一堆像模像样的篝火就升起来了。
弗兰士鼻子不停地嗅着烤山羊的香味,等待着船主归来。正等得不耐烦时,船主出现了,他神色不安地向弗兰士走来。
“怎么说?”他问道,“有什么消息吗?他们不同意交换吗?”
“恰恰相反,”盖太诺说道,“他们对头儿说您是一个年轻的法国人,头儿就邀请您与他共进晚餐。”
“嗯!”弗兰士说道,“既然这个头儿是个很文明的人,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拒绝他,何况我还要带一份菜去呢。”
“哦!问题不在这里。他有吃的东西,而且绝对足够您吃的,但是他提出要答应一个古怪的条件才让您去他家里作客。”
“他家里!”佛罗林接着说道,“莫非他让人盖了一栋房子?”
“不是的,不过他那里是有一个相当舒适的住所,至少他们是那么说的,而且说得非常肯定。”
“您认识这个头儿吗?”
“我只是听人说起过。”
“说他好还是说他坏?”
“两种说法都有。”
“见鬼!那么是个什么样的条件呢?”
“就是您得先让人把您的眼睛蒙上。当他待会儿亲口让您解开时,您才能把蒙眼布取下来。”
弗兰士认真地探究着盖太诺的目光,想知道这个建议背后有什么名堂。
“哦!当然!”盖太诺看出了弗兰士的心思,接着说道,“我很明白,这件事是得好好想想。”
“你要是处在我的位子上会怎么办呢?”弗兰士问道。
“我嘛,我一无可失,我会去的。”
“你会接受邀请的啰?”
“是的,即便是出于好奇心也得去。”
“这么说,在这个头儿的家里有些奇特的东西可看吗?”
“请听着,”盖太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不是确有其事……”
他停下来,看看是否有人在偷听。
“人家说什么来着?”
“说这位首领住在一个岩洞里,和它一比,庇梯宫简直就不算一回事了。”
“天方夜谭!”弗兰士说道,他又坐了下来。
“哦!这可不是天方夜谭,”船主继续说道,“这可是个事实! 圣·费狄南号的舵手卡玛曾经进去过一次,他出来以后奇怪得了不得,发誓说这样的金银珠宝只有在童话里才听到过。”
“是吗?不过,你知道么,”弗兰士说道,“照你这么说,我这不是就要到阿里巴巴的宝洞去了吗?”
“我可是听到什么就说什么,阁下。”
“这么说,你劝我接受啰?”
“啊!我可没这么说!阁下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想在这种场合向您提出什么建议。”
弗兰士思索了片刻,终于想通了:此人既然如此富有就不可能对他安什么坏心眼,他身上才带着区区几千法郎。而且,他在这次交往中充其量只是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接受了。盖太诺这就去回话了。
然而,正如我们说起过的,弗兰士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因此他想对这位奇怪而神秘的主人有尽可能多的了解。在刚才他跟船主谈话的当儿,有一个水手带着忠于职守的自豪感,在一本正经地拔山鹑毛,于是他向这个人转过身子,问他:“周围既看不见舢板,也看不见帆船,那么那些人是用什么交通工具靠岸的呢?”
“我可不担这个心,”水手说道,“我见过他们使用的那条船。”
“那条船漂亮吗?”
“我祈愿阁下也有那么一条船去周游世界。”
“它载重量有多少?”
“将近一百吨吧。再说,这条船挺有浪漫气息的,照英国人的说法是一艘游艇,不过建造时就考虑到在任何天气条件下都能在海上航行。”
“它是在哪儿建造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这是条热那亚船。”
“走私贩子的一个头儿又怎么敢在热那亚港让人建造一条用来干他的营生的游艇呢?”弗兰士继续问道。
“我没有说这艘游艇的主人是一个走私贩子呀。”水手说道。
“没说过,不过盖太诺似乎说过的。”
“盖太诺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人,他还从未与船上的人说过话哩。”
“不过,假如此人不是走私贩头子的话,他又是什么人呢?”
“一个富有的老爷,高兴时就旅游。”
“算了吧,”弗兰士想道,“既然说法都不一样,这个人物也只能愈说愈玄了。”
“他叫什么名字啊?”
“每当有人问他时,他总是回答说,他叫水手辛巴德。不过我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
“水手辛巴德?”
“是的。”
“这位老爷住在哪儿呢?”
“在海上。”
“他是什么国家人?”
“我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
“他是什么样的人?”
“待会儿阁下自己判断吧。”
“他要在哪儿接待我啊?”
“大概就在盖太诺向您讲起的那个地下宫殿里。”
“那么当你停泊在这里,发现小岛没有人时,你就从未产生过好奇心,想方设法去看看那座迷人的宫殿吗?”
“啊!有过的,阁下,”水手接着说道,“甚至不止一次呢,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啊。我们到处搜寻岩洞,连最小的通道也没找到。不过,有人说,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是用咒语念开的。”
“行啦,”弗兰士喃喃自语道,“我肯定是走进《一千零一夜》的童话故事里啦。”
“爵爷在恭候您,”在他后面一个声音说道,他听出是哨兵的声音。新来者后面还跟着游艇上的另外两个人。弗兰士二话没说就抽出手帕,把它交给对他说话的那个人。那些人也没说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替他蒙住眼睛,这说明他们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冒失的事情。扎好之后,他们又让他发誓在任何情况下,他决不会擅自把罩布取下来。所以他发了誓。
此时,那两个人每人挽住他的一条胳膊,于是他由他俩带着走,哨兵在前面开路。
走了三十来步,烤羊羔的味道愈来愈浓香诱人了,他感到他又经过了那个露营地。接着,他们又让他走了五十来步,显然是朝着盖太诺先前被禁止走的那个方向走的,他现在才明白刚才不准他们往那儿走的原因了。不一会儿,空气就不一样了,他知道他已走进地洞。又走了几秒钟,他听见一阵嘎嘎的响声,似乎感到空气有了根本的变化,变得潮湿而芬芳了。最后,他感到双脚落到一张厚实而软软的地毯上,他的陪同都离开他了。安静了片刻以后,一个人用正确的法语说话了,虽说夹着一种外国人的口音:“欢迎您光临寒舍,先生,您可以取下蒙眼的手帕了。”
读者不难想到,弗兰士没让他邀请第二次便拿掉了手帕。他发觉自己已站在一个年约三十八至四十岁的男子面前。那人穿着一套突尼斯人的服饰,就是说,一顶红色的便帽,帽上垂下一长绺蓝色的丝穗,一件绣金的黑色长袍,深红色的裤子,同色的扎脚套,扎脚套很宽大,也象长袍一样是绣金的,一双黄色的拖鞋;他的腰部围着一条华丽的丝带,腰带上插着一柄锋利的小弯刀。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得象死人,但这个人的脸实在漂亮;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象是具有穿透力的;鼻梁笔直,几乎和额头齐平,纯粹是希腊型的鼻子;他的牙齿洁白得象珍珠,排得很整齐美观,牙齿上面是一丛黑色的髭须。
但那种苍白的脸色是很显眼的,或许他曾被长期囚禁在一座坟墓里,以致无法再恢复活人那种健康的肤色。他的身材并不十分高,但却极其匀称,而象法国南方人一样,手脚都很细巧。但使弗兰士惊奇的是,他曾把盖太诺的描写斥为荒唐之言,而现在竟亲自证实了居室的华丽。整个房间都挂满了绣着金花的大红锦缎。房间里有一个象天然从墙上凿成的壁龛,上面放着一套阿拉伯式的宝剑,剑鞘是银的,剑柄上镶嵌着灿烂的宝石;天花板上悬下一盏威尼斯的琉璃灯,式样和色彩都很美丽,而脚下则是土耳其的地毯,软得陷及脚背;弗兰士进来的那扇门前悬着织锦门帷,另外一扇门前也悬着同样的门帷,那大概是通第二个房间的,那个房间里似乎灯烛辉煌。
那位主人暂时让弗兰士去表示他的惊讶,同时却在打量他,始终不曾把眼光离开过他。“阁下,”他终于说,“刚才领您到这儿来的时候唐突尊驾,万分抱歉,但这个岛一向是荒无人居的,假如这个寓处的秘密被人发现了,在我出外回来的时候,无疑地会发现我这所临时别墅会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那就未免太可恼了,倒也不是怕受损失,而是因为我现在能和人世全部隔绝,到那时怕再不能享受这种乐趣了。现在让我尽量来使您忘记这暂时的不快,而献给您绝对想不到在这儿能找到的东西吧,就是说,一顿勉强可以下口的晚餐和相当舒服的床铺。”
“真的!我亲爱的主人,”弗兰士答道,“不必过歉。我知道,那些深入魔宫的人总是被绑上眼睛的,譬如说,《新教徒列传》里的莱奥尔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实在毫无抱怨的理由,因为我所看到的,是《一千○一夜》神话的一部续集。”
“唉!我或许可以借用鲁古碌斯的一句话,‘假如我早知道阁驾光临,我就会事先准备。’但现在蓬荜未扫,只是草舍悉可听您支配,粗茶便饭,如不嫌弃,请您分享。阿里,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说到这里,门帷撩开了,一个穿着一套白色便服,黑得象乌木似的黑奴对他的主人做了一个手势,表示餐厅里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哦,”那陌生人对弗兰士说,“我不知道您是否和我有同见,但我以为两个人要是面对面呆上两三个小时,而互相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的名字或衔头,实在是件最恼人的事。请注意,我也很尊重待客之礼,决不敢强问您的大名或尊衔。我只是请您随便给我一个名字,以便我可以称呼您而已。至于我自己,我或许可以先使您安心,我告诉您,大家通常都叫我‘水手辛巴德’。”
“而我,”弗兰士答道,“可以告诉您,由于我只要得到一盏神灯,便可以使我十足变成阿拉丁,所以我觉得目前似乎没有理由不把自己叫做阿拉丁。那很可以使我们不致忘掉神秘的东土,不论我怎样想,总之我是被某些善良的神灵带到东土啦。”
“好吧,那末,阿拉丁先生,”那位奇怪的主人回答说。“您已经听到我们的晚餐已准备好了,现在请您劳步到餐厅里去好吗?鄙人当在前引路。”说着,辛巴德就撩开门帷,先客而入。弗兰士从一座魔宫走进到另一座魔宫,餐桌上真可说是琳琅满目,他先使自己相信了这重要的一点之后,便把他的眼光环顾四周。餐厅并不比他刚才离开的客厅有丝毫逊色,整个房间全部都是用大理石筑成,刻着古色古香价值连城的浮雕,餐厅是长方形的,两端各有两尊精美的石像,石像的手里拿着篮子。这些篮子里盛着四堆象金字塔似的美果,是西西里的风梨,马拉加的石榴,巴里立克岛的橘子,法国的水蜜桃和突尼斯的枣。晚餐的内容是一只烤野鸡配科西嘉乌鸫,一只冻火腿,一只芥汁羔羊腿,一条珍贵无匹的比目鱼和一只硕大无朋的龙虾。在这些大菜之间,还有较小的碟子盛着各种珍馐美味。碟子是银的,而餐盆则是日本磁器。
弗兰士抹抹眼睛,要使自己确信这不是一个梦。在餐桌旁边侍候的只有阿里一人,而且手法非常熟练,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赞赏。
“是的,”他一面很安闲凝重地尽主人之谊,一面回答,“是的,他是一个可怜虫,对我极其忠心,而且尽可能的竭力来证明这一点。他记得我救了他的命,而由于他很爱惜他的头颅,他觉得他的头所以还能保持在肩膀上就不得不感激我。”
阿里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辛巴德先生,”弗兰士说,“我想问问您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完成那件义举的,您不嫌太唐突吗?”
“噢!说来很简单,”主人回答说。“这个家伙好象是因为在突尼斯王的后宫附近闲**时被捉住的,这种地方按法律是不许黑人去的,国王就判他的罪,要割掉他的舌头,砍断他的手,斩掉他的头——第一天是舌头,第二天手,第三天头。我早就要雇用一个哑巴。我等到他的舌头割掉以后,才去向国王建议,请他把阿里卖给我,代价是一支漂亮的双铳长枪,因为我知道他非常想要一支这样的枪。他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也非常想断送这个可怜虫。但我还有一柄英国弯刀,这柄弯刀可以把国王的土耳其剑切得粉碎,当我在长枪以外再加上这柄英国弯刀时,国王让步了,就同意饶了他的手和头,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许他的脚再踏上突尼斯。这项交易条件实在是不必的,因为那胆小鬼一望见非洲海岸,就立刻跑到舱底下去,非到我们望不见世界第三大洲的时候,是无法劝他上来的。”
弗兰士哑然默想了一会儿,对于他的东道主在叙述这件事实时是那样的冷冰冰不动声色,却不知作何想法好,为了转变话题,他说:“您的名字太可羡慕了,而你真的象那个水手一样,是在旅行中度过一生的吗?”
“是的。我曾发誓这样做,但在当时,我丝毫想不到竟能完成这句誓言,”陌生人带着奇怪的微笑说。“我另外还发了几个誓,我希望能按时完成它们。”
虽然辛巴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很平静,他的眼睛里却射出异常凶猛的光芒。
“你受过很多苦吗,阁下?”弗兰士试探地说。
辛巴德吓了一跳,一面用眼光盯住他,一面回答:“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切都使我这样想!”弗兰士答道,“您的声音,您的眼光,您那苍白的肤色,和甚至您所过的这种生活。”
“我!我过着我所知道的最快乐的生活——真正是一位总督的生活。我是万物之王。我喜欢一个地方,就住在那儿;我厌倦它了,就离开。我象一只鸟一样的自由,也象鸟一样的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我的部下就立刻服从。有的时候,我和人类的法律开玩笑,带走一个它所通缉的强盗,或它所追捕的犯人。然后我就施行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无声的,但却是确实的,没有缓刑,也没有上诉,有罚有赦,而谁都不知道。啊!假如您尝过我的生活,您就不会再希望任何其他生活的了,您决不愿再回到尘世里去,除非您要到那儿去完成某种大计划。”
“譬如说,复仇!”弗兰士说。
陌生人用那种穿透到心和脑的深处的目光盯着这个青年人。“为什么是复仇呢?”他问。
“因为,”弗兰士答道,“在我看来,您似乎是一个为社会所迫害的人,和社会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辛巴德用他那种怪笑大笑着回答,笑时露出他那雪白锐利的牙齿,“您没有猜对。你以为我如此,实际上我是一个哲学家。有一天,或许我会到巴黎去,跟亚伯特阁下和穿蓝色小外套的那个人作对。”
“那样的旅行您还只是第一次吗?”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古怪,但我向您保证,我所以把它迟延了那么久,其错并不在我,我有一天总要绕着弯儿达到目的的。”
“这次的旅行您预备不久就实行吗?”
“我也不知道,这得看形势而定,而形势是变化莫测的。”
“我很希望您来的时候我也在那儿,我将尽我的能力来报答您在基督山殷勤款待的雅意。”
“我很高兴能利用您的好意,”主人回答,“但不幸,假如我到那儿去,或许我不愿让人知道。”
这时,他们继续在用晚餐,但这一顿晚餐倒象是专为弗兰士而设的,因为那位陌生人对于这一席丰盛的酒筵简直碰都没有碰一两样,但他的不速之客却饱餐了一顿。然后,阿里把尾食捧了上来,说得更确实一点,就是从石像的手上拿下篮子,把它们捧到桌子上。在两只篮子之间,他放下一只银质的小杯,银杯上有一个同样质地的盖子。阿里把这只杯子放到桌子上时那种小心的态度惹起了弗兰士的好奇心。他揭开盖子,看到一种浅绿色的糊汁,有点象陈年的白葡萄酒,但却一点都认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他把盖子重新盖好,对于杯子里的东西,仍象未看以前一样莫名其妙,于是把眼光投向他的主人,他看到对方正在对他的失望微笑。
“您看不出这只杯子里是什么甜食,有点觉得奇怪,是不是?”
“我承认是的。”
“好,那末我告诉您,那种绿色的甜食实在就是青春女神赫柏请大神朱庇特赴宴时筵席上的神浆。”
“但是,”弗兰士答道,“这种神浆,既然落到了凡人的手里,无疑的就已丧失了它天上的尊号而有了一个人间的名称,用俗语来说,您可以把这种药品叫做什么名称呢?说老实话,我倒并不十分想尝它。”
“啊!我们凡夫俗子的真面目就此显露了,”辛巴德大声说,“我们常常和快乐擦身而过,可是却没有看见它,没有去注意它;或是即使我们的确看到它而且注意到它了,但是却又认不得它。你是不是一个重实利的拜金主义者?尝尝这个,于是秘鲁,古齐拉,戈尔康达的金矿都打开在你的眼前了。你是不是一个富于想象的诗人?尝尝这个,于是一切的界限都消失了,无限的太空就会在你的眼前打开,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入无边无际,无拘无束,尽情欢乐的领域。你是不是有野心,想在世界上寻觅高官厚禄?尝尝这个,于是在一小时以内,你就是一位国王了——不是僻处在欧洲某个角落里的一个小国家的国王,象法国,西班牙或英国,而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万物之王。你的宝座将建立在耶稣被撒旦所夺去的那座高山上,但却不必被迫向撒旦称臣,不必被迫去吻他的魔爪,您将是地球上一切王国的至尊。这还不诱人吗?这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因为只要这样的一做就得啦,瞧!”说着,他揭开那只里面盛着被这样赞美的物质的小杯子,舀了一茶匙神浆,举到他的唇边,半开着眼睛,倒仰着头,慢慢地把它吞了下去。
当他聚精会神地吞咽他那心爱的餐余珍品的时候,弗兰士并没有去打扰他,但当他吃完以后,他就问道:
“那末,这个宝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主人问道,“那个想暗杀菲力浦·奥古斯都的山中老人?”
“当然听说过呀。”
“好,你知道,他统治着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巍然高耸的大山,他那富于诗意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在这片山谷里,有山中老人海森班莎所培植的美丽花园,花园里,有孤立的亭台楼阁。在这些亭台楼阁里,他接见他的选民。而就在那儿,据马可孛罗说,他把某种药草给他们吃,吃下以后,他们就飞升到乐园里,那儿有四季开花的常青树,有长年常熟的果子,有着青春永驻的童男童女。嗯,这些快乐的人所认为的现实,实际上只是一个梦,但这个梦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安逸,这样的使人迷恋,以致谁把梦给他们,他们就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卖给他。他们服从他的命令象服从上帝一样。他指使他们去杀死谁,他们就走遍天涯海角去谋害那个牺牲者,而虽然他们在毒刑拷打下死去,却没有发出一声怨言——相信死只是超生到极乐世界的捷径,而他们已从圣草中尝到过极乐世界的滋味。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那种圣草。”
“那末,”弗兰士喊道,“这是大麻精!我知道的——至少知道它的名称。”
“正是这个东西,一点不错,阿拉丁先生,这是大麻精,是亚历山大出产的最好最纯粹的大麻精,是阿波考调制的大麻精。阿波考是举世无双的制药圣手,我们应该给他建造一座宫殿,上面刻这样的几个字:‘全世界感恩的人士献给快乐贩卖者。’”
“你知道吗,”弗兰士说,“你这一篇赞美词是否真实或夸大,我倒极想自己来下个判断。”
“您自己去判断吧,阿拉丁先生,判断吧,但切勿只尝试一次,象对其他一切事物一样,我们的感官对于任何新的印象,不论是温和的或猛烈的,悲哀的或愉快的,一定得尝试了多次才会习惯。人类的天性对这样圣物必须作一番争斗,人的天性生来不适宜于欢乐,只会紧紧地抱住痛苦。在这一场斗争中,天性一定会被克服,现实生活的后面一定紧接着梦,那时,梦统治了一切。那时,梦变成了生活,生活变成了梦。但以实际生活的痛苦和幻境里的欢乐比较起来,那种变化是多大呀!你不想再生活,只想永远地这样梦下去。当你从你的虚幻世界回到这个现世领域来的时候,你就象是离开那不勒斯的春天到了北极拉伯兰的冬天——离开乐园到了尘世,离开天堂到了地狱!尝尝大麻精吧,我的客人,尝尝大麻精吧!”
弗兰士惟一的答复是舀起一茶匙那种神妙的药剂,份量约莫和他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举到口边。“见鬼!”他在咽下了神浆以后说,“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会象你所描写的那样美妙,但这个东西在我看来似乎并不象你所说的那样有趣呀。”
“因为您的味觉还没有尝出这样东西的真味。告诉我,当您第一次尝到牡蛎,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种种您现在极口称赞为无上美味的东西的时候,您喜欢它们吗?您能了解为什么罗马人烧野雉吃的时候要在它的肚子里塞满魏草而中国人爱吃燕窝吗?哦,不懂!好,大麻精也一样,只要连吃一星期,您就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敌得上它的甘美了,而现在您却似乎觉得它很讨厌,毫无味道。我们到厢房里去吧——就是到您的房间里去吧,阿里会给我们把咖啡和烟斗拿来的。”
他们都站起身来,当那个自称为辛巴德——我们偶而也这样称呼他,因为我们也象他的客人一样,得给他一个称呼藉资识别——的人吩咐他的仆人的时候,弗兰士就走进隔壁房间里去。这个房间陈设很简单,但却很华丽。房间是圆形的,靠壁有一圈固定的长椅,长椅上,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都铺钉着富丽堂皇的兽皮,踏上去象最贵重的地毯一样柔软;其中有鬃毛蓬松的、阿脱拉斯的狮子皮,条纹斑斓的、孟加拉的老虎皮,散布着美丽的花点的、在但丁面前出现过的、卡浦的豹皮,西伯利亚的熊皮,挪威的狐皮;这些兽皮都一张叠一张地铺得厚厚的,似乎就象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马场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一样。他们在长椅上靠下来,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长烟筒已在他们的身边,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并排放着许多支,无须乎把一支烟筒连抽两次,他们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来点了火,就退出去准备咖啡去了。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一会儿,这时,辛巴德继续想他的念头,他似乎老是在想着某种念头,甚至在谈话的时候也不曾断绝过;弗兰士则默默地陷入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之中,这是吸上等烟草时常有的现象,烟草似乎把脑子里一切的烦恼都随着它的青烟给带跑了,使吸烟者的脑子里展开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阿里把咖啡端了进来。
“您爱怎么喝?”陌生人问道,“法国式的还是土耳其式的,浓的还是淡的,冷的还是热的,加糖还是不加糖?随您欢喜,样样都很方便。”
“我爱喝土耳其式的。”弗兰士回答。
“您选得对,”主人说,“这表示您喜欢东方式的生活。啊!那些东方人——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生活。至于我,”青年看到他又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当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结以后,我就要去死在东方,假如您想再见到我,您就必须到开罗,巴格达,或是伊斯法罕来找我了。”
“啊哟!”弗兰士说,“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因为我觉得我的肩膀上已长出两只老鹰的翅膀,凭着这一对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环绕世界一周。”
“啊,啊!这是大麻精起作用了。好吧,展开您的翅膀,飞到超人的境域里去吧。什么都不必怕——有人守着您呢,假如您的翅膀也象伊卡路斯的那样被太阳晒融了,我们会来接住您的。”他于是对阿里说了几句阿拉伯话,阿里做了一个服从的表示,退后几步,但仍旧站在附近。至于弗兰士,他的身体里面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白天肉体上的一切疲劳,傍晚脑子里被事态所引起的一切焦虑,都一起消失了,正象人们刚才入寐,而仍自知快要睡熟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体似乎轻飘飘的象空气一样,他的知觉变得非常敏捷,他的感官似乎增强了一倍力量。地平线不断地扩大,这不是他在睡觉以前所看到的那种在上空翱翔着一种漠然的,恐怖的,阴郁的地平线,而是一种蓝色的,透明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弥漫着海的全部蔚蓝,太阳的全部光辉,和夏季的微风的芬芳。然后,在水手们的歌声里——歌声是这样的响亮动听,要是能把他们的乐谱记下来,就成了一首神曲——他看到了基督山岛,它已不再是波涛汹涌中的一座吓人的岩山了,而是象流落在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当小船驶近去的时候,歌声更响了——因为岛上飘扬起一片令人心**魂销的神秘的和声,直升天际,象是有一个罗莱似的女妖或一个安菲翁似的魔术家想引诱一个灵魂到那儿去筑起一座城池。
船终于碰到了岸,但毫不费力,毫无震动,就象嘴唇碰到嘴唇一样。于是他在不断的美妙的旋律声里走进岩洞。他向下走了几步,或说得更正确些,只是似乎“象”下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吸着清新温香的空气,好似到了那香得令人心醉,暖得令人神迷的塞茜的魔窟里一样,他又看到了睡觉以前所见的一切,从辛巴德,他那古怪的东道主,到阿里,那哑巴的侍仆。然后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渐渐逝去,渐渐模糊,象一盏行将熄灭的魔灯的最后的亮光一样;他又到了那个有石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古色古香的油灯,只有这盏灯在夜的死一般的静寂里守护着人们的睡眠或安宁。石像还是以前的那几尊,姿态生动,栩栩如生,极富于艺术的美,有迷人的眼睛,爱的微笑和丰盛飘垂的头发。她们是费丽妮,喀丽奥柏德拉,美莎丽娜这三个鼎鼎大名的**。然后,在她们之间,象一缕清光,象一个从奥林匹斯山里出来的基督的天使似的,轻轻地溜过了一个纯洁的身影,一个宁静的灵魂,一个柔和的幻象,它似乎羞见这三个大理石雕成的**,象是用面幕遮住了它那贞洁的额头。然后,这三尊石像脉脉含情地向他走过来,走到他躺着的床前——她们的脚遮在长袍里面,她们的颈脖是**着的,头发象波浪似的飘动着,她们那种妖媚的态度即使神仙也无法抗拒,只有圣人才能抵挡,她们的眼光里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象一条赤练蛇望住一只小鸟一样;在这些象被人紧握似的痛苦和接吻似的甜蜜的目光之前,他只能屈服了。弗兰士似乎觉得他闭拢了眼睛,在他最后一次环顾时,他看到那些贞洁的石像都完全遮上了面纱;他的眼睛已闭拢了,已向现实告别,他的感官却已打开,准备接受奇异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