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疯批权臣后

第257章 “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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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风雪停了。西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得刺眼。

树洞里,赵祁艳靠在树干上,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肩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毒已入五脏。

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怀里的念安醒了。她饿了,开始哼唧。

赵祁艳艰难地用仅存的右手,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那个破瓦罐。瓦罐在昨晚滚落时磕碎了一半。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刺激着喉咙,换来片刻的清醒。

他将血水倒进那个缺口的破碗里,混着雪水,放在自己贴身的胸口捂化。

“喝吧。”赵祁艳端着破碗,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水顺着碗边流进念安的嘴里。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喝完最后一口,念安满足地砸了咂嘴。她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赵祁艳发青的脸颊。

“咯咯……”

她笑了一声。清脆,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赵祁艳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念安。”赵祁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可能……带不出去了。你爹是个混蛋,但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闭上眼睛,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右手还死死维持着护住狐裘的姿势。

同一时间,西山山涧边。

镇北军的搜山队伍已经将整座山翻了一遍。

裴安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崖底是湍急的冰河。

他在崖边的荆棘丛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银白色。

裴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东西扯下来。

是一块狐裘的碎片。

上等的银狐皮,边缘有被利器撕裂的痕迹。最致命的是,那块白色的绒毛上,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裴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带着碎片,狂奔回半山腰的临时营地。

“主子!”裴安单膝跪在裴知晦面前,双手将那块带血的狐裘碎片举过头顶。

裴知晦站在风口。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块碎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是听竹轩的银狐裘。他亲手给念安裹上的。

上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咳咳咳……”

裴知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一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主子!”裴安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

裴知晦猛地直起身。他一把推开裴安,死死攥住那块带血的碎片。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以为念安死了,死在断弩营的剑下,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裴知晦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锋直指那片绵延不绝的西山密林。

“点烟。”裴知晦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裴安愣住了:“主子,这山里还有……”

“我说了,烧松材,用烟熏!”裴知晦猛地转头,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一片血红的杀意,“烧山!把这西山给我翻个底朝天!我要寿王的人,连灰都不剩!”

而那个藏着赵祁艳和念安的枯树洞,就在松烟蔓延的方向。

烟线推进极快。浓烟夹杂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顺着树洞的缝隙蛮横地倒灌进来。

逼仄的树洞内,温度节节攀升。赵祁艳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出的唾沫里拉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重影。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毒血侵入心脉,四肢百骸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枯槁。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让怀里这个奶娃娃跟着他被熏成焦炭。

赵祁艳咬破食指。十指连心的刺痛强行撕开混沌的神智,换来片刻清明。他扯开破烂的夹衣,撕下一截尚算干净的里衣下摆,铺在粗糙的树皮上。

手指颤抖,血珠在白布上洇开。字迹歪歪扭扭,透着穷途末路的狼狈。

“吾乃赵祁艳。此女裴氏念安。救之,赵家必有重谢。”

写完这寥寥几字,他耗尽了积攒的力气。有趣的是,到了这般田地,他潜意识里依旧认定裴知晦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他不信裴知晦会为了一个女儿倾尽天下,只能拿赵家百年积累的底蕴来做注,赌一条生路。

他将血书折叠,塞进念安的襁褓深处。随后扯下腰带,连同那件残破的狐裘一起,将念安死死绑在自己胸前。打死结。拉扯间牵动左肩的贯穿伤,黑血涌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提刀。刀刃卷口,沾满隔夜的暗红血污。

出洞。

外头是一片阿鼻地狱,枯木毕剥声响成一片。积雪在高温下融化,与泥土混杂成粘稠的泥浆。

他拖着残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势稍弱的下风口挪动。刚走出十几步,前方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

五个人。黑衣,蒙面,手背刺着断弩图腾。

寿王派来的第二批死士。

带头的死士眼尖,视线越过烟雾,精准锁定了赵祁艳胸前那个异常隆起的布包。没有任何废话,五把淬毒的软剑出鞘,成扇形包抄过来。

值得注意的是,寿王豢养的这些死士,属实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没有感情,只认目标。

赵祁艳停下脚步。他试着抬起右手,那把卷口的短刀重逾千斤,怎么也举不起来。他太累了,体力透支到极限,毒素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逃不掉,也打不过。

他转过身,宽阔的脊背迎向逼近的刀锋。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整个人向前佝偻,将胸前的念安完完全全护在身下。

闭上眼,迎接着即将落下的乱刀。

破空声骤起。

尖锐的呼啸撕裂了燃烧的毕剥声。一支精钢弩箭穿透浓烟,自后方射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领头死士的头颅。红白之物溅落在焦黑的雪地上,那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栽倒。

马蹄声碎。

一匹黑马踏破火线,四蹄翻飞,扬起漫天泥雪。马背上的男人玄衣墨发,大氅在风中翻滚如云。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反握长刀。

刀锋出鞘,带起一蓬雪粉。

裴知晦宛如修罗降世,策马冲入死士阵中。长刀挥落,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两名死士被拦腰斩断,内脏混着鲜血洒了一地。

剩下的两名死士见状,调转剑锋刺向马背。裴知晦弃马,身体腾空而起,靴底重重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骨裂声清脆悦耳。他借力落地,长刀在手中翻转,反手一抹,割断了最后一名死士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火光映照下,裴知晦站在尸体堆里,喘着粗气。那身玄色大氅下摆沾满泥污,苍白透顶的脸上溅了几滴热血。他的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周围的灌木丛被陆续拨开。裴安率领大批镇北军铁骑涌入,迅速控制了外围,将残余的火线扑灭。

赵祁艳听见动静,费力地转过头。

视线里多了一双黑色皂靴。沾着泥雪,停在他身前三尺处。

往上,是裴知晦那张阴鸷的脸。那把滴血的长刀被随意丢在一旁,刀刃没入泥土。裴知晦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他胸前那个隆起的布包上。

宿敌在最绝望的时刻,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这场权谋场上的死局,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走向收尾。

裴安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开十步,背过身去,将这片被鲜血和泥泞覆盖的空地留给两人。

赵祁艳脱力地翻转身体,仰面躺在地上。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去解胸前的死结。布条被鲜血浸透,冻得梆硬。解不开。

他干脆用牙咬。

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随着绑带寸寸散落,那件残破的狐裘终于敞开。

狐裘里露出一张小脸。

念安脸蛋蹭了灰,黑乎乎的,像只在灶坑里打过滚的小花猫。她没哭,甚至没有被刚才的厮杀声吓到。她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她的视线落在裴知晦脸上时,小家伙咧开没长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冲着那个浑身浴血的杀神,要抱抱。

赵祁艳心里暗骂。小没良心的。老子拼死拼活护了你一夜,被尿了一身,还挨了一刀,你见着亲爹就笑得这么欢。

裴知晦跪在雪地里。双膝砸在泥浆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那双手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曾经写下屠龙的诏书,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念安从赵祁艳怀里托起,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念安顺势抓住裴知晦的衣襟,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吐了个口水泡泡。

赵祁艳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涌出大口黑血。毒素已经攻心,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发青的右手,死死揪住裴知晦的大氅下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孩子……全须全尾还你。”赵祁艳的声音破碎,像漏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喷涌,“求你……留赵家满门……一条活路。”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用一条命,换一个家族的延续。

裴知晦低着头,视线从念安脸上移开,落在脚下这个油尽灯枯的男人身上。

他了解赵祁艳。这个昔日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骄傲到了骨子里。若非为了家族,他绝不会开口求人。

批判性地看,权力的游戏里,人命不过是草芥。赵家作为旧皇室的拥趸,本该在清算之列。但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龃龉、仇恨,在那个安睡的婴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从未想过动赵家。”

裴知晦吐字清晰,声线发哑。他没有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等的姿态,给予这个宿敌最后的尊严。

“你护我女儿一命。赵家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你安心上路。”

短短两句话,消除了所有的信息差与误会。裴知晦不是不讲理的疯狗,他分得清恩怨。这句承诺,重逾千金。

赵祁艳揪住大氅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他听懂了。裴知晦不会食言,因为裴知晦的软肋在这儿。有了这句谶语般的承诺,赵家保住了。

赵祁艳笑了。血沫糊了满嘴,配上那张发青的脸,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焦黑树干,越过西山连绵的雪峰,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回不去的鲜衣怒马,有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宫阙,还有他求不得的沈琼琚。

他想起在凉州府城的酒肆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算盘打得飞快的琼华阁掌柜,想起她拒绝他时毫不留情的冷酷。

这辈子,终究是错过了。

视线彻底模糊,瞳孔涣散成一片死灰。那只沾满泥垢的手彻底松开裴知晦的大氅,砸在雪窝里,溅起几点泥水。

赵祁艳闭上双眼。呼吸停止。

风穿过焦枯的树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裴知晦抱着念安,久久没有动弹。

念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手揪着裴知晦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她的小脸贴着裴知晦冰凉的甲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这个杀人不眨眼、屠了真龙的疯批权臣,眼眶红透了。

温热的**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念安脏兮兮的脸上。一滴,两滴,随后连成线。

他把脸埋在念安的颈窝。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周围的镇北军齐刷刷背过身去。没有人会嘲笑摄政王的软弱。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留住一点人味,比什么都强。

良久。

裴知晦抬起头。他用干净的袖口擦去念安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将她重新裹进大氅里,护在胸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赵祁艳的尸体。

“厚葬。”裴知晦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