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
又是一年冬日。
又是飘雪无声.
月牙村再次裹入一片素银之中。
与去年冬日的人心惶惶相比,村民心里明显有了底气。
一年的时光,同样在裴烬身上留下了显著的痕迹。
他的身体像久旱逢甘霖的树木,贪婪地吸收着营养。(虽然他不承认羊奶居功甚伟)
在荔知不遗余力的投喂,精心调养下,他褪去了最初的嶙峋瘦骨。
肩膀变得宽阔,胸膛覆上了薄而结实的肌肉,手臂线条也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力量感。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面容。
污秽和肿胀早已褪去,露出了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
天青色的眼睛像是蕴了整个苍穹在里面,兼之微卷的棕色长发……
是顶好看顶好看的异域风情。
村里的姑娘们,由一开始对他的惧怕不已,变成躲在一旁偷偷脸红着窃窃私语。
但这成长,也伴随着让荔知忧心的方面。
他能同里正一家能融洽相处,也能适度跟食客沟通互动。
但唯唯见了不语,就像是踩了尾巴的狼一样。
冬日摊子上生意稍淡。
但荔知并未闲着:改良配方,试验新的罐头种类,在大棚里培育新的杂交植物。
不语一向是三个后生里,最为较勤勉的一个。
虽能说话了,却并未发展成不眠那样的话唠。
他的温柔,像是春日细雨一样的润物细而无声。
除却汇报罐头的寄售情况,有时是送柴火,有时是修补器具。
更多时候
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看荔知忙碌。
或是帮她处理一些精细的、裴烬暂时还做不来的活儿。
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少年,摩擦陡增。
这日午后,荔知正在熬制一锅新的肉酱。
不语坐在灶膛前,时不时用火钳调整一下柴火,让火力保持稳定均匀。
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带着种沉默的美感。
裴烬则坐在门口的小凳上。
手里拿着把小刀,笨拙,却极其认真地雕刻着块木头。
他似乎在试图雕刻一只兔子,但成果看起来却更像是一只扭曲的四脚兽。
当年他咬死了荔知的兔子,现在想要雕些不会死的赔给荔知。
荔知家的桌子上,已经有好几个扭曲的不明生物了。
他的目光不时从木头上抬起,锐利地扫向灶膛前的不语。
尤其是当荔知需要什么……
比如
“不语,帮我递一下装香料的罐子”时……
裴烬便会立刻停下手中的雕刻,抢先站起来,大步走过去,赶在不语前拿起罐子,递到荔知手里。
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一项顶重要顶重要的大任务。
不语通常只是动作微微一顿,便继续低头看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荔知却清晰感受到……
不语瞬间的凝滞和周身所散发出的……更沉寂的气息。
然后,愣神的荔知便阴沟里翻了船……
不小心被肉汤烫到了食指。
她轻呼一声。
不语几乎条件反射地起身,脸上担忧不已,手已经伸向了旁边装着冷水的陶罐。
但有人比他更快!
裴烬像一头被惊动的狼,瞬间从门口“飞”过来,一把抓住荔知的手腕,拉到眼前,对着那微微发红的地方,紧张地查看。
他甚至下意识低下头,想用嘴唇去吹拂、舔舐……
——这是狼群中互相疗伤伤口的本能。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荔知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我没事,只是烫了一下……”
荔知抽回手,这点小事儿就闹出这么大阵仗,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裴烬却依旧紧绷着脸。
眼神不善地瞪向旁边僵立着,手还停在半空的不语。
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仿佛在不语伸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他构成了某种侵犯。
不语的脸色白了白,他伸出的手缓缓垂下,紧紧攥成了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荔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荔知心头一颤。
其中竟满满都是担忧、失落、以及……难以言喻的痛楚。
然后,他默默地坐回灶膛前。
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最近,裴烬与不语之间越来越奇怪的气氛,让荔知深感无力。
都是她的好队友,起了内讧可不成!
她试图缓和气氛,对裴烬说:“不语也是想帮忙。”
又对不语说:“谢谢你,不语,我没事了。”
裴烬抿紧唇,明显不悦。
他扭着头,继续瞪着木雕,仿佛那木头才是不语的脸。
不语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沉默的表情之下。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冬天屡见不鲜。
有时是为了谁帮荔知搬动沉重的陶缸。
有时是为了吃饭时谁坐在离荔知更近的位置。
有时甚至只是为了荔知随口夸了不语一句“手真巧”……
裴烬就能闷闷不乐一整天,然后更加笨拙而努力地去尝试做同样的事情。
直到搞得一团糟,让荔知哭笑不得。
裴烬就像守护着唯一宝藏的孤狼……
敏感、霸道,将所有靠近者都视为窃贼。
而不语,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渴望温暖,却始终被排斥在光明之外,
只能将所有的念想埋藏在更深的心底。
荔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个冬天,因为罐头的成功而变得温暖富足。
却也因为这份无声的较量,而让荔知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隐忧。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与雪花一起降临的,还有边关的战报。
那日,大家本同平日一样,在一起拾掇农活。
忽然,就有归家的兵户带来了不祥的消息。
“败了……大军败了!”
他几乎是摔进村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
“宗迮将军……战死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择菜的菜落到地上,剁肉的刀砍在菜板里,搓草绳的手停在半空……
人们脸上的嬉笑凝固,被恐惧取代。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恐慌。
“宗将军……死了?这怎么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鞑子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女人们最先哭出声,搂紧自己的孩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鞑子的铁骑从雪幕中冲出。
男人们脸色铁青,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锄头或柴刀,眼中是巨大的惊惧和茫然。
宗迮将军是北境的战神,是边关的支柱。
他倒了,天仿佛都塌了一半。
月牙村离边关不算太远,又是军户群集。
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在一片混乱和哀泣中,荔知的脸色也白了。
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那个身影。
裴烬就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痛哭流涕。
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雪花落在他微卷的棕发和宽阔的肩头……
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直直看向荔知。
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村民的恐惧,也没有荔知心中的惊涛骇浪。
反而是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但在与荔知视线相接的那一刻……
冰封般的平静瞬间融化,被无比坚定的守护欲所取代。
他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拨开慌乱的人群,走到荔知身边。
用他已然宽阔的身躯,为她隔开纷乱与恐慌。
“别怕。”
“有我。”
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仅仅在安慰荔知,更是在宣誓。
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无论鞑靼是否下一刻就兵临村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她划出的最后一道防线。
荔知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一刻,乱跳的心忽然奇异地安定了。
她尚未开窍的心,品咂不出这誓言背后滚烫的情愫,只是本能地觉得安心。
而周围的村民,在极致的恐慌中……
有人不经意瞥见裴烬那双异于汉人的天青色眼睛,恐惧忽然找到了迁怒的出口。
“都是这些蛮子……要不是他们……”
带着哭音的诅咒尚未成型……
就在裴烬冷冷扫过,狼一般警惕而凶戾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好不容易才因为罐头而团结在一起的民心。
又因为战争失败,而变得诡谲莫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