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语桃花
入夜,倒春寒的朔风,无端端吹得人心神不安
中军大帐灯火依旧。
荔知与裴烬、沈知微等人仍在苦苦思索对策……
阮红泪端着刚刚熬好的羹汤,走向荔知的帅帐。
她在帐外驻足片刻,知道于军事上自己帮不上大忙……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碗温汤……
最终,那点犹豫彻底散去,化为彻底的决然。
她没有进入帅帐,而是转身……去到了不语账外。
他们尚未成婚,住在一同总不合适。
曾经的他们,以为未来还有那么多可以挥霍的时光 ……
可如今生死悬于一线,往日的轻言细语、月下盟誓,都已成空。
听到帐外轻微的脚步声,不语擦刀的动作一顿,沉声道:“谁?”
“是我,红泪。”
帘子掀开,阮红泪脸上带着疲惫的温柔,将汤碗放在案上:
“见你帐中灯还亮着,想必也没休息,给你送了碗安神汤来。”
不语看着她在烛光下柔美单薄的身影,心中的焦躁,平复了些许,
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不安。
他了解红泪至深——她此刻的平静,太过不寻常。
“红泪,你……”他刚想开口询问。
阮红泪却打断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不语,我们都清楚,眼下没有别的路了,对不对?”
不语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未婚妻,这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
“不!我们还有办法!”
他小声低吼,声音中是了然一切的慌不择路:
“我可以率小股死士夜袭关隘,我可以……”
“然后呢?”
阮红泪的声音依旧轻柔,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用兄弟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何况你我皆知,就算拼死一试,成功的几率也是十之无一……
就算侥幸打开了缺口,且不说敌军反扑之下,你能坚持几息,以荔知的性子,只要战机稍现,她必亲帅大军全力冲杀,一决生死。
知娘如今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此番颠簸和风险?”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不语因紧张而僵硬的脸颊……
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不舍:
“我意已决。”
她甚至笑了笑,想用开玩笑的方式,把这事儿搪塞过去:
“毕竟,乔装假扮荔举子荔探花,这活计对我而言,最是轻车熟路。”
她拉过不语的手,放在自己脸庞上:
“当时,我就是靠这样的手段,来到大家身旁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地低落下来:
“我没读过书,听不太明白那诏书里面说的什么。
可是,骨子下贱什么的,不就说的是我原来的事儿么?
我去,恰恰当当、正正好好,多么合适……”
“红泪!”
不语猛地打断她的话语,眼中都是难以置信。
他不信!
他不信她舍得他,她舍得知娘,舍得他们大家。
他们就要成婚,婚礼几次三番,眼看触手可及……
他抓住阮红泪的手腕,悲愤之下力道猛增:
“咱们不是说了么?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看着他这般模样,阮红泪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心疼、委屈、遗憾、悲伤……百感交集,袭上心头。
她还在轻轻的笑,只是下巴微微一侧,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的滚落下来。
“行了,老娘这辈子值了,被男人辜负了一辈子,最后却能遇到你这么个好男人,总算是,不亏……只是……”
她的笑容像是风中花,一碰就要碎了:
“只是,对不起啦,那桃花树下的婚礼,我来生再补给你。
无法跟你洞房花烛,也不能陪着你,再继续走下去了……”
她踮起脚尖,用指尖封住了,他因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唇:
“你听我说呀……
今日之后,我就怕空有一肚子话,也没办法说给你听啦。”
她的目光虽分明看向不语,却像是透过不语的眼睛,看向那个曾经被金算盘利用,误入歧途的自己:
“那一天,她把自己的衣服披到我身上,告诉我:错的不是我,是那些畜生。”
不语被她冰冷的指尖冻住了所有话语……
他知道,她是想起了曾经无数次想要抛弃的过去。
“之前,只有人从我身上,往下扒衣服,哪会有人给我披上衣裳。
那夜的我,是连自己都嫌弃的肮脏。
然而,知娘没有嫌弃,也没有埋怨我曾经做错的事……”
想到那时候,一心求死的自己,阮红泪一时泪落如雨:
“她给了我件干净的衣裳。
旁人无从知晓,但这对我而言……
何止是一件衣服,更是给了我一条能重新做回人的路。”
“是她,把我从自毁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她教我卖罐头,她教我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做人……
这一路,陪着她、陪着你,陪着大家走过来……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不好的……
何止是那些畜生,而是她口中叫做时代的东西……”
她轻轻将头靠在不语肩上,声音几不可闻:
“我想活下去,比谁都更加地……
我想跟你成婚,想真真正正地成为风夫人。
我更想看着知娘的孩子长大……
无论是像知娘,还是像裴小烬,都会是个非常漂亮的宝贝吧?”
她喟然叹息,泪水无声地染湿了不语的肩头,温热转瞬便被夜风吹得冰凉。
“真向往……她所说的那个世界啊。”
阮红泪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梦幻般的憧憬,仿佛透过眼前的绝望,看到了另一片光明的天地:
“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权贵不能随意欺压百姓,孩子都能进学堂读书,女子也能凭本事立足……
如果知娘能成为皇帝的话,大家一定都会过上,幸福美好的日子吧?”
她的话语里……
充满了对荔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对那个理想国度的深切渴望。
那不仅是荔知的梦想,也成为了她此刻甘愿赴死的信念支撑。
“可惜,我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
如同不语帐内,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摇曳:
“比起我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她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存在。
如果,换成是不语你,也会这么做的吧?
那时候,契丹狗入侵的时候,咱们在城墙上,不是已经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么?
那时候,我因为长得像知娘,沾了天大的便宜。
也正因为这容貌,才能站在她身边……
遇到知娘,遇到你,遇到大家……
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那些过往,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也不会忘记的,最幸福的时光……
凭借着这些盈盈满满的幸福,我就可以走下去。
你们要带着她,走得远远地……”
她抬起头,眼中满满地都是歉意:
“看不到桃花开遍邶风郡,看不到学堂里坐满了娃娃,看不到……你穿着新郎吉服的样子了……”
然后,她深深吻上这个小了自己好多岁,却比谁都更具有男子气概的男人的唇……
她滑落的泪水,把两个人的相濡以沫,都染上了微咸的苦涩:
“不要让我白牺牲啊……
只有大家都杀出去,我才算是……”
她像是看出了不语打算殉情的念头,脱口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不语,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用你的眼睛帮我看看……”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眼中迸发出璀璨而充满向往的光芒:
“看看她治下的大旻,将是怎样的河清海晏,盛世昌明!”
她执拗地盯着他。
等待着一个承诺,一个能束缚住他、不让他随自己一同沉沦的承诺。
“答应我,用你的余生,替我带大他们的孩子,替我看遍这壮丽山河,然后……在将来某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到我坟前,细细说给我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
但紧紧抓着他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人间……
——与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最后的联结。
他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砸落。
从答应她的那一刻起……他失去了与她同死的自由。
他的命,从此刻起,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他背负了两个人生命,共同的沉重的重量:
“好……我答应你。”
“我替你……活下去。”
“我替你看……那盛世昌明,海晏河清。”
说完,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喉咙哽咽,心如刀绞,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这最后的温存。